8月22日，博主“渔猎齐哥”发布的一段“白菜蘸甲醛”的短视频，将河北省张家口市康保县这个原本默默无名的县城推上了风口浪尖。
同一天，距离“渔猎齐哥”所曝光事发地几公里外的屯垦新村，种了八百亩白菜的种植大户汪刚（化名）正在地头与前来收白菜的货主商谈着两百亩白菜的收购，“3500元一亩的价格已经谈好，货主想给10万定金，我想让货主给多一点，在商谈定金的过程中，商家接到‘’消息爆发的电话，转头走了。”
汪刚的遭遇，是康保县众多白菜种植户遭遇的一个缩影。在当地一家冷库，从山东过来收菜的老板刚把一车货发往苏州，就接到通知：康保产地的白菜，暂时不许进场。
据红星新闻记者从康保县官方获取的消息，截至8月25日，全县2.7万亩白菜中，有1.1万亩滞留在地里。
▲冷库内工人正在加工白菜
近日，红星新闻记者实地走访康保县白菜种植核心产区，走访多名种植农户、经销商以及多个政府职能部门，尽可能还原这些身处“甲醛白菜”风暴中人群的真实状态。
距离当地9月20日左右就到来的霜冻期不足一个月，如何处理剩余1万多亩的白菜变得棘手。
探访康保：
受访者称“散装时有商贩蘸甲醛”，但系少数
这场社会关注的“甲醛白菜”事件，由知名博主“渔猎齐哥”于8月22日发布的视频引爆。
“渔猎齐哥”发布的视频显示，康保县屯垦镇，随机挑选多个装载挂车，均存在装车前蘸取甲醛溶液用于保鲜的情况。视频最后，该博主表示在合肥某市场的大白菜中检测出甲醛，确认是从河北运来的大白菜。“白菜蘸甲醛”的视频一经发布，刺痛公众关于食品安全的敏感神经。“白菜蘸甲醛”这一做法到底持续多长时间，成了舆论重点关注的问题。
按照渔猎齐哥接受九派新闻采访的说法，“白菜蘸甲醛”这种做法至少在今年6月就出现，直到8月份渔猎齐哥团队在田间地头拍摄到了“白菜蘸甲醛”的画面。
红星新闻记者在实地走访中了解到，有种植户表示曾经看到过货主在装货过程中用白菜蘸取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啥，就说是保鲜的，能让白菜在运输过程中不坏。”
受访者称，发现这种现象的不多。通过采访多位农户和经销商，红星新闻记者获悉当地白菜采购普遍做法为：货主和种植户在菜地现场，根据白菜的长势和市场行情谈妥价格，价格不是按重量计算，而是按亩计算。价格谈妥后，由货主自己雇人砍白菜、装车，种植户很少会在现场盯着，“钱付给我们，我们就去忙其他事情了或者种别的去了，看不到怎么装车的，就算偶尔看到一次，人家说是保鲜的，我们也不会再多问，谁能想到是甲醛呢。”
多位货主和种植户均向红星新闻记者表示，康保白菜流通长期存在两条成本差异悬殊的路径，甲醛操作仅出现在地头散装收购环节，与正规冷链体系无关。
▲冷库内工人正在加工白菜
冷链运输模式为：货主在地里将白菜砍倒后不做加工，直接以毛菜形式运入冷库，经过24-36小时打冷降温至2-3℃，人工剔除老叶、烂叶、残根，加工成净菜打包，用保温材料包覆后发往相关市场。这套流程每斤额外成本0.35-0.4元，以一车30吨计算，比散装模式成本高约两万元，加工环节损耗达35%。
▲冷库里堆放的已经打包后等待外运的净菜
另一条是地头散装直发模式：收购商砍菜后不经过冷库、不做精加工，直接发往周边短途市场。为了菜根白净、延长短期保鲜期，部分商贩会在菜根切口蘸甲醛溶液。这种模式省去全部冷库环节的开支。
在康保做了四年蔬菜生意的一位经销商告诉记者，蘸甲醛从来不是全行业操作。“包括浙江以及再往南，路途远、气温高，甲醛根本挡不住变质，基本都走冷链，没人用这个。只有短途市场的散装菜，才会有个别商贩这么做，就为省点成本，卖相好点，多卖两天。”
另一位在康保从事蔬菜生意十多年的经销商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据其经验估计，当地蔬菜走冷链运输模式，约占七成，地头散装模式约占三成，“散装模式用甲醛的也是少数。”
种植户汪刚则在白菜地里给红星新闻记者进行更直观的演示：散装模式下，白菜砍掉后，有的货主会去掉一些最外层的叶子，同时留几片叶子，弄成半毛菜的样子，然后运输到目的地，再把外面几片叶子去掉，做成净菜，这样的就不会用甲醛，只有直接在地里做成净菜的那种，才有可能会使用甲醛。
▲汪刚在吃自家地里种的白菜
地头滞销：
60多个商贩收购时听到消息全走了
无论甲醛怎么用、谁在用，带来的影响却实打实地冲击了整个白菜产业，尤其是康保县的白菜产业。
汪刚在当地流转土地种植了800亩白菜，其所租地的村庄离甲醛白菜事发地开车仅十多公里，属于白菜种植的核心产区，算上化肥、农药、田间管护、雇工开销，一亩白菜综合成本在2200元到2400元之间，他背负200万元贷款。8月22日之前，市场行情向好，他手中200亩成熟的白菜已卖出。
汪刚回忆，8月22日上午，地里还来了六十多个商贩，二十多台货车来回穿梭，问价的、看菜的，络绎不绝。他200亩成熟的白菜，品相好、产量高，货主给到3500元一亩，双方只差定金数额没谈拢——货主愿意出十万，汪刚觉得交易额有七十多万，按照惯例付一半才保底。
谈判的间隙，货主接了个电话，脸色瞬间变了。挂了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康保的菜现在没人敢要了”，随即离开。汪刚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地里其他的商贩也开始陆续接电话。不到中午，六十多个人走得干干净净。
▲白菜收走后的菜地
来自康保县屯垦镇三棚村的菜农赵金凤，今年一共种了190亩白菜。7月下旬，赵金凤地里有80亩白菜完成交易，货款全部结清，还余下近100亩白菜正当上市期。原本已经谈妥，准备签订收购合同，甲醛白菜舆情突然爆发，收购商接到消息后直接放弃签约，近百亩成熟白菜就此滞留田间。
舆论持续发酵后，汪刚遭遇了戏剧化的一幕，“这两天，有货主跑到地里看了我的白菜后，给我说一千块钱以下卖不卖，我直接说烂到地里也不卖，根本连成本都够不上。”
汪刚所说的“烂到地里”，是实实在在面临的境遇：所种植的白菜生长期仅55天，成熟之后一天一个样，短短几天就出现菜体变形，再搁置几日便失去商品价值。按照往年节奏，当地白菜要在9月上旬基本销售完毕，待到9月20日前后霜冻到来，地里的白菜就会直接冻坏腐烂。
▲已经有爆开趋势的白菜
汪刚砍下一颗白菜，从中间剖开给红星新闻记者看。“现在白菜每一片叶子都是直的，摸起来会发软，如果到了成熟期不收的话，摸起来就会变硬，内部的叶子就会变歪（弯曲），就不会受市场欢迎，如果再过几天不收，叶子就会发黄，白菜也会从心里往外爆开。”
赵金凤的白菜已经发黄，她给记者展示的8月21日拍摄的自家白菜的视频，还是一片翠绿。8月25日，记者在她地里看到的白菜开始出现发黄的叶子。
▲赵金凤的白菜地，左图25日拍摄，右图21日拍摄
红星新闻记者走访事发地屯垦镇周边多个村庄的多户种植户，他们面临的情况都和汪刚、赵金凤差不多。
冷链经销商：
冷库越堆越满盼市场信心回升
按照常识，白菜作为北方过冬的常备蔬菜，其储存期很长，似乎并不存在短期内卖不出就会损失惨重的问题，但红星新闻记者实地走访的结果却出乎意料：关键的问题是，没地方放。
▲冷库装满后，很多收购的蔬菜只能放到外面
“9月20日后霜冻期来了之后，如果在地里不收，就会被冻坏，但是收了之后，这么多白菜，只能放冷库，但现在冷库都满了。”多位受访者都表达了这一观点。
前述来自江苏的经销商和山东的经销商，分别租赁了各自的冷库，这也是屯垦镇仅有的两家冷库。
一位江苏经销商已支付定金，锁定百来亩地的白菜，可市场走货速度骤降，冷库越堆越满，他不敢再收新菜。“现在大家都困难，我们已经力所能及地帮助农户解决困难，但实在是没地方放了，现在很多收购过来的蔬菜都暂时放到了冷库外面。”
“菜就跟河流一样，必须得流动。”一位山东的经销商说，事情没出之前，每天要走三四车的菜，差不多一百吨，现在每天一半左右，剩下的菜只能放在冷库里，而冷库现在已经满了。
“我们主要是供南方，苏州那边反馈过来的消息，康保县的菜不让进，上海广州情况也不好，我已经包了300亩菜，这些怎么销售出去后续都不好说，按照估算，如果市场一直打不开，大概率要亏大几十万，情况恶化的话，亏损会达到七八十万。”一位山东的经销商这样说。
来自江苏的经销商给红星新闻记者算了一笔账：如果市场持续打不开，亏损超过定金数额，他只能放弃定金，不再采收地里的菜。而一旦经销商放弃定金，农户的菜就砸在了地里。
在他看来，这起事件短期之内会让菜农、合规经销商承受巨大损失，但长远看并非完全是坏事。问题被公开曝光，能够倒逼行业整治乱象，也会让市场更多区分打冷菜与散装货，对坚持规范化操作的从业者形成利好。但他也担忧，一些商贩的违法行为，会让整个康保高寒蔬菜产区被贴上负面标签。康保、张北一带是国内夏秋季节白菜的核心供应地，承担全国很大一部分的市场供给，产区蔬菜本身品质优良，不该因为少数人违规操作被全盘否定。
“眼下，政府部门也在帮我们想办法，我们每车出去的白菜，都会由康保县市场监管局出具相应的检测报告，但是到了当地会不会认可，会不会要求二次检测，都不好说。现在最盼的是官方的检测报告能得到销地市场认可，把市场信心拉回来。”
管控、快检……
县城的“白菜危机攻坚战”
经销商提到的官方检测报告，是“甲醛白菜”发生后，康保县官方出台的众多举措之一。在当地，红星新闻记者采访了农业农村、市场监管、交通运输等多个部门。
事件发生后，康保县多部门快速响应，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处置，搭建从田间到路口的管控体系，但在市场端的不信任面前，这种纾困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8月22日当天早上，康保县紧急部署，由交通、公安、市场监管、农业农村多部门联合，在全县高速口、干线公路设立了6个检查卡口。每个卡口配备交通、公安、市监、农业部门人员，对所有外运蔬菜车辆登记信息，包括车牌、司机、货主、起运地、目的地，做到全程可溯源。
▲冷库停车场在等待检测报告后出发的运菜车辆
市场监管部门在卡口配置甲醛快检试剂，取样后10分钟左右能通过比色卡出结果。为避免造成道路拥堵，取样后车辆可先行离开，后续跟进检测结果。截至8月25日，各卡口累计检查338台货运车辆，其中白菜运输车辆133台，快检结果全部合格。
农业农村部门则建立县、乡、村三级网格化包联机制，逐户逐地块建立台账，每块地都有专人包联，采收、装车、送检全流程盯防。同时发布有奖举报通告，鼓励群众举报非法添加保鲜剂的行为；面向全县种植户、收购商、冷库经营主体发放了9800余份农产品质量安全明白纸，明确严禁使用甲醛浸泡蔬菜。
县市场监管局对全县65家商超、农贸市场经营主体全覆盖排查，抽取8批次白菜样品送张家口海关检测，目前5批结果已出，全部合格，剩余3批待出。
▲高速公路出入口排队离开的运菜车辆
据官方透露的数据，今年康保县白菜总种植面积约2.75万亩，截至8月25日，已销售1.6万亩左右，仍有约1.1万亩待采收。县里成立了滞销应对工作小组，供销社参与协调，试图打通销售渠道，也协调了部分冷库免费收储农户蔬菜。
康保县政府相关人员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此次事件系外地个别采购商个人违法行为，与本地菜农没有关系，事件发酵已影响到本地蔬菜种植户的正常销售，县白菜外销受到一定的影响。目前，康保县正积极联络外地客商和各方经纪人来康采购，全县各大超市全部上架售卖本地大白菜，多方促进销售。截至记者发稿，康保的白菜还在陆续成熟，距离9月20日左右的霜冻期还有不到一个月。商贩的违规操作，最终演变为整个产区的生存考验。
在目前的情况下，有种植户做了最坏的打算，汪刚8月25日早上就雇来挖掘机挖坑，购买了大粒食用盐，准备自己腌酸菜。一个酸菜坑能腌10亩地的菜，成本就要花1万元左右。他担心土坑腌制会被质疑卫生，打算腌好后送加工厂再次加工，“能回一点本是一点”。
红星新闻记者 祁彪 河北康保县报道
编辑 许媛 审核 官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