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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含《群体》电影剧照及海报,涉及丧尸题材视觉元素。部分图片可能带有血腥或惊悚画面,请敏感读者谨慎浏览。
“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由善意铺就的。”——塞缪尔·约翰逊
看完韩国近期的丧尸电影《群体》,我久久没动。

精彩的电影不在于现场,而在于后劲。看热闹的外行或许会因为声色而感到骇人,而看门道的内行却因读出了隐喻而感到恐惧。
自MERS之后,丧尸主题的电影就成了韩国的热门。这回延尚昊导演又往前走了,他没拍丧尸追火车,他拍的是文明这头巨兽临终前的脑电图。每一个波峰波谷,都是人性在死亡。

记得去年,有个艺术家朋友问了我一个问题:无论是治病,还是让你变聪明,如果当脑机接口接满了每一个人,控制脑机接口的人却忽然自己发了疯,我们是否就成了被脑控的行尸走肉?
这个问题,当时问得我后颈窝发凉——因为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不是科幻电影,而是一台拔了网线的超级计算机,以及它下面挂着的那几十亿个、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终端。
所以今天,我把电影和这个问题放在一起聊。因为它们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01
釜山行之后,韩国人不再拍“简单丧尸”片了
《釜山行》还停留在“灾难面前你选谁”的道德选择题。善良的准爸爸、自私的基金经理、纯真的孩子——它像一张伦理考卷,最后用眼泪给你个标准答案。
可《群体》没有答案。它把你丢进一个所有人都在做“正确”决定、最终却集体走向毁灭的实验室里,告诉你:人类这个物种,可能真的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高级。

片子里反复出现的、借用了蚂蚁这类社会性昆虫才有的“死亡漩涡”现象,熟谙生物学背景的我直看得手心发凉。几只蚂蚁的信息素出错,后面成千上万的蚂蚁就跟着绕圈,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知道前面的在跑。没有一只停下来问一句:我们这样转下去,是不是集体自杀?人类历史上出现过不少这样的事,未来也难说就没有。

影片中的政客在电视上大放厥词:“一切尽在掌握”,那种笃定的表情,和蚂蚁触角上那股错误信息素的化学结构,有区别吗?没有。都是信号,都是指令,都是让你别思考、跟着跑。
但《群体》最狠的地方不是黑政客。它黑的是“我们”。
你注意到没有,片子里那些变成“群体”的人,他们不再互相撕咬。他们不咬人,不咆哮,没有指令就没有任何暴力倾向——他们只是不再反抗,不再质疑,不再作为个体存在。他们开始像神经元一样连接,像器官一样分工。他们共享同一个神经信号,执行同一个指令。
一个没有个体意志的人类集合,还是人类吗?

02
克隆思想,才是真正的丧尸病毒
这就要说到片子里那个让我汗毛倒竖的概念——克隆思想。
我这辈子都在跟基因打交道。克隆羊多莉、克隆猴、克隆猪、人兽嵌合器官乃至胚胎……我以为这些都已经是生命科学里最惊悚的想象。结果《群体》告诉我:基因层面的克隆不可怕,思想层面的克隆才真正宣布了“人”的死亡。

当你的每一次点头都是复制的,每一次愤怒都是下载的,每一次思考都是别人打好的草稿——你不需要变成丧尸,你已经是了。

这才是这部电影真正想说的:丧尸病毒不是外来的,它一直长在我们身体里,它可能蛰伏在每一次你明明“想做不同的人”却选择闭嘴从众的瞬间里。
如果说用不上的器官,迟早会消失。那么问题来了——一个不需要自由意志的人类文明,还配叫文明吗?
中枢神经系统的再生,片子里出现的很冷酷,窃取了他人研究成果的CEO展示了老鼠注射病毒后其运动功能的恢复,而当腿部残疾的姐姐恢复之时——她已经成了丧尸!
03
梗不新,但韩国人把它焊死了
说到这儿,我得说句公道话。
《群体》里的几个核心设定,单拎出来,没有一个是新的。
控制克隆母体思想的桥段?《星河战队》里那只外星母虫早就玩过了。肥硕的、蠕动的、躲在虫海最深处的那只大脑,控制着成千上万的兵虫送死。你以为是虫族在侵略,其实只是一只母虫的意志在蔓延。


克隆肉体的桥段?《环太平洋》里也有。怪兽是克隆出来的,批量生产的,从同一个基因模子里往外倒,像流水线上的罐头。当时看觉得震撼,震撼的是工业化的冷酷,不是设定本身。

但《群体》厉害就厉害在,它把这些老梗焊在了一块儿,然后浇上了“群体无意识”这桶油,一把火点着了。
它不满足于告诉你“有东西在控制你”。它要让你看见:被控制的人,他们自己觉得很好。

星河战队里的兵虫是盲目的,环太平洋里的怪兽是工具化的。可《群体》里的人,他们有表情,有语言,有温度。他们甚至会在被“同步”之后,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
那种表情,比任何嘶吼都让我毛骨悚然。
因为它意味着,控制系统不需要暴力。它只需要让你觉得:不必再选择了,不必再焦虑了,不必再孤独了。
韩国电影人把科幻片里用了几十年的老设定,从“外敌入侵”的框架里拆出来,重新装进了“社会病理学”的语境。这一拆一装,老梗就成了新刀子。
04
如果科技疯子掌控了一切
现在回到那个让我后颈发凉的问题。
如果脑机接口真的接满了每一个人,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类这个物种,历史上第一次把自己变成了“外接硬盘”的生物。 我们的记忆、情绪、决策模型,甚至“我为什么喜欢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的神经冲动,全部托管给了一个中央系统。
你以为是升级,其实是让渡。你被“夺舍”了。
而控制这个系统的人忽然疯了,这件事最可怕的不是“他疯了”,而是“疯”这个定义本身,在那一刻被一起烧掉了。
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为了人类好,所以我要升级人类”的疯子掌控了所有人的神经信号,他做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毁灭世界,而是重新定义“正常”。于是他能控制的脑机接口接收到的指令,不是“去死”,而是“这就是对的”。
那时候的你,不会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
你会微笑。你会愤怒。你的表情、语言、行动,全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这已经不是你能控制的了,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不能控制。
这才是最深的深渊。
你变成了一具功能完好的、情绪饱满的、甚至会写诗的躯壳。但你里面那个“人”,已经被格式化成了疯子逻辑的副本。

这在生物学上叫什么?
叫“凋亡”。 细胞自己启动了自杀程序,但它死得那么体面,那么有序,身体甚至不会发炎。
所以我们不要在“疯子会不会按下核按钮”这个层面去恐惧。那太浅了。
真正的恐怖是:你还在,但你已经是别人疯了以后的一个症状。

05
任何技术的演进,都不能只描述好的方面,而忽视它的副作用。
核武器如此。爱因斯坦写下质能方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宇宙的对称之美,是质量和能量之间那个优雅的等号。他大概没料到,这个公式会在四十年后变成广岛上空那朵蘑菇云的注脚。你说是公式错了吗?没有。公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物理学里,像一把刀躺在砧板上。可刀能切菜,也能杀人,刀不在乎。

基因编辑亦如此。CRISPR-Cas9刚出来的时候,全世界都在欢呼“上帝的手术刀”。我们终于可以精准地剪切、替换、修补那些折磨了人类几千年的致病基因。地中海贫血、亨廷顿舞蹈症、某些先天性免疫缺陷……你看着那些被修复的细胞在培养皿里发光,真的会觉得人类要站起来了。

可刀不只有一面。
且不说基因编辑的滥用、误用所引发的真实的“基因编辑婴儿”闹剧和“基因编辑致死”的悲剧,我最担心的是加州已经开始的“定制婴儿”项目,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基因编辑一旦成熟且无法有效监管,人类社会将面临有史以来最彻底的阶层断裂。 有钱人可以定制孩子,身高、智力、抗病能力,像在4S店选配。而没钱的人,只能祈祷自然彩票别开出差等号码。到那一天,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不再是努力与否的问题,而是物种与亚种之间的鸿沟。
核武器锁在发射井里,尚且需要全人类的政治理性去按捺。可基因编辑呢?它不在发射井里,它在每一个生育焦虑里,在每一次“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的冲动里,在那些试图用技术解决人性贪婪的幻觉里。
核武器让人类学会了“不敢用”。
基因编辑,则可能让人类在“为了你好”的温情里,浑然不觉地滑进深渊。
脑机接口也一样。没人会说治疗帕金森、帮助瘫痪患者恢复行动不是好事。可当它以“增强智能”的名义开始普及,当它从“修复缺陷”变成“创造优越”,当那个中央系统第一次出现疯子的那一刻——你还觉得自己是在“使用”科技吗?
不,你已经成为科技的终端了。
所以我一向说,科学负责“能不能”,伦理负责“该不该”。 这两者之间,必须保持一种永恒的、痛苦的、不可消解的张力。什么时候这种张力消失了,什么时候我们觉得“能做的就都该做”,什么时候文明就开始走下坡路。
医学上有个概念叫“治疗窗口”。剂量太小,没效果;剂量太大,毒死人。
科技之于文明,也有它的治疗窗口。不发展,是等死;不设限,是找死。
我爱科学。
我爱那些在实验室里一个个攻克下来的碱基对、一条条被解析的信号通路、一次次被验证的假说。

但我也怕。
我怕的是,我们把科技的油门踩到底,却忘了给文明装上刹车。

06
结语:我怕的,是一个不会“抬杠”的世界
《群体》里那些不再咬人、只是安静地连接成网的丧尸,就是我担心的未来之一。它们没有痛苦,没有反抗,没有一丝一毫“我是被迫的”这种感觉。它们像培养皿里的神经元一样,在一个疯掉的中枢指令下,整齐划一地、心平气和地、集体走向那个蚂蚁死亡漩涡的中心。

你看着那些曾经有名字、有故事、有喜怒哀乐的人,变成了培养皿里的一层细胞。均匀,平静,完美。没有任何一个细胞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这就是最深的恐怖。
《釜山行》最后留下了一首歌,孩子哭着唱,让狙击手放下了枪。
《群体》最后留下了什么?
除了主人公担心被政客甩锅,已然成为丧尸的前夫看到她似乎仍能想起什么之外。
大背景是一片寂静。
这个背景在我眼前幻化,成为了实验里缓缓转动那个培养皿。

我下意识狠狠捏了下自己,疼!
好吧,我又回来了:
我爱这具会犯错、会犹豫、会跟你抬杠的肉身。
我爱这个基因有缺陷、人格有瑕疵、动不动就犯轴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