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的新片《奥德赛》已经在国内上映,相信看过影片或预告片的观众对马特·达蒙饰演的奥德修斯(Odysseus)和同伴们在洞穴中遭遇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袭击的画面一定印象深刻。
作为西方文学中最古老的怪物之一,独眼巨人近年来每次出现在大众文化中时,总会伴随着一个流传甚广的“冷知识”:古希腊人会创造出独眼巨人的形象,是因为他们在西西里岛上发现了侏儒象的头骨化石。象头骨正中央那个巨大的鼻腔开口,被误认成了单个眼眶。

这个说法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如果您关注过古生物相关的科普内容,大概率在某部纪录片、科普书籍或短视频里看到过类似的说法。与之齐名的还有一个说法:欧洲神话中的格里芬(Griffin,又称狮鹫),其实是古希腊人听说了中亚游牧民族对发现的原角龙(Protoceratops)化石的描述后想象出来的。
这两个假说都看似有理有据,
以至于很少有人会追问一句:
它们真的经得起推敲吗?

一个跨越百年的“好故事”
独眼巨人来自侏儒象的说法,通常被认为源自奥地利古生物学家奥塞尼奥·艾贝尔(Othenio Abel)在1914年提出的观点。
艾贝尔观察到,西西里岛出土的法氏古棱齿象(Palaeoloxodon falconeri)化石头骨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开口——那是象鼻的附着点,而非眼眶;真正的眼眶很小且与颞孔连成一体,从头骨正面观察时很难引起注意。
他由此推测:古希腊人在看到这样的头骨后,很自然地将其想象成了独眼巨人的颅骨 。

法氏古棱齿象的化石装架/图源见水印
更妙的是,艾贝尔还声称公元前5世纪的哲学家、博物学家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恰好就是西西里人)曾明确将当地洞穴中发现的巨型骨骼识别为独眼巨人的遗骸,给这个假说披上了一层“古人自己也这么说”的权威外衣。

象头骨和独眼巨人雕塑的对比,你能找到大象眼眶的真正位置吗?/图源:Vistanet News
格里芬源于原角龙的假说是由斯坦福大学的科学史与民俗学家阿德里安娜·梅厄(Adrienne Mayor)于1990年代提出并推广的。她注意到古希腊文献中关于格里芬的记载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设定:它们居住在希腊东北方的荒漠地带,守护着沙漠中的黄金。
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Herodotus)在其著作《历史》中写道:这些传说最初来自中亚的游牧民族斯基泰人(Scythians),他们在一系列翻译的传递下,将关于 “阿里马斯普人(Arimaspi,一个虚构的独眼种族)从格里芬那里盗取黄金” 的故事传到了黑海沿岸,最终流入希腊。

一件制作于公元前375-350年左右,描绘格里芬袭击阿里马斯普人的陶器/图源:maverickwerewolf.com
梅厄由此推测:斯基泰人在阿尔泰山脉一带勘探金矿时,偶然发现过风化裸露的原角龙化石。原角龙是一种生活在白垩纪晚期的角龙类恐龙,体长约2米,四足站立,长着鹦鹉般的喙状嘴,头骨后方延伸出巨大的骨质颈褶。如果仅凭想象,我们确实可以在格里芬身上找到一些模糊的对应:四足、有喙、颈褶或肩胛骨可能被误读为翅膀。于是,游牧民族将这些骨骼解读为某种凶猛的有翼怪兽的遗骸,而它们恰好出现在金矿附近,这就解释通了“格里芬守护黄金”的传说。

受梅厄的假说启发,对比原角龙骨骼和格里芬形象的绘画作品/图源: Eurwentala
这两个假说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看上去都过于合理了。
象头骨的中央确实有一个大洞;原角龙确实长得有一点点像格里芬;西西里岛确实有侏儒象化石;中亚也确实有恐龙化石和古代贸易路线。把这几个要素连在一起,一个跨越地质学、古生物学、考古学和历史学的“完美故事”就成型了。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这些关联大多是“看起来像”,而不是确实如此。英国朴茨茅斯大学的古生物学家马克·威顿(Mark Witton)和理查德·辛(Richard Hing)的一系列研究就系统性地检验与反驳了这两个假说。

拆解独眼巨人假说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荷马的《奥德赛》里从来没有明确说过波吕斐摩斯住在西西里岛。荷马只提到奥德修斯在归途中经过了一个独眼巨人居住的岛屿,具体的位置并未明说。直到几百年后的希腊和罗马作家(例如《埃涅阿斯纪》的作者维吉尔)才把独眼巨人“安置”在了西西里——而西西里恰恰是侏儒象化石最丰富的地方。
这究竟是神话源于化石,还是人们把已有的神话附会到了一个有灭绝动物骨骼的地方呢?
从形态上来说,法氏古棱齿象是一种侏儒象:它们的成年个体肩高不足一米,体重只有250-300公斤左右,和中等体型的驴差不多。而希腊神话里的独眼巨人是身高10米的巨怪,能抓起士兵啃食、撕下山头砸向船只、用巨石封住洞穴。
一种和驴子差不多大的动物,是怎么启发出巨人形象的?如果侏儒象能启发独眼巨人,那希腊人看到正常的非洲象或亚洲象头骨(体型大得多的象类在地中海周边也有分布),岂不是更应该联想到巨人?

法氏古棱齿象与现代人的体型对比,以及与法氏天鹅(Cygnus falconeri)互动的生态复原。这两个物种分别是岛屿侏儒化(Insular dwarfism)和岛屿巨型化(Island gigantism)现象的极佳范例。/图源见水印
更关键的是独眼巨人的形象本身。几乎所有古希腊艺术中的独眼巨人都是人:他们巨大、野蛮、力大无穷,但本质上还是人的形态;他们直立行走、有语言、有社会结构,甚至还会牧羊和制作奶酪,唯一异于常人的就是眼部特征(而且很多古代瓶画中的独眼巨人甚至不是单眼,只是眼部被肿块遮挡,或根本看不出来是独眼)。
如果象头骨真的是灵感来源,为什么画家和雕刻家没有在巨人脸上加入任何象的特征,例如象牙或象类陡峭的面部轮廓呢? 象头骨上只有鼻腔这一特征被“借用”而其他部分全部消失,这未免也太挑剔了。

一系列古希腊时期的独眼巨人雕塑,以及按照象头骨特征复原出的“独眼巨人”形象,两者间的区别显而易见/图源:Yos Phoon Sawad, thetimeduck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艾贝尔整个论证的基石——恩培多克勒曾亲自鉴定独眼巨人骨骼的说法,在21世纪初被阿德里安娜·梅厄(没错,就是提出格里芬假说的那位梅厄)考证后推翻了。
恩培多克勒的存世文本中没有任何一句提到过化石、大象或独眼巨人。艾贝尔要么是误读了古代文献,要么是出于“填补古代记录空白”的愿望自行脑补了一段历史。总之,支撑这一假说最粗的那根支柱断了。
作为替代,威顿和辛提到了独眼巨人形象的另一种可能解释——独眼畸形(cyclopia)。
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缺陷,胎儿在发育过程中前脑未能完全分裂为左右两半,导致眼眶未能正常分开,最终形成一个位于面部中央的单一眼眶。在自然流产的人类胎儿中,独眼畸形的发生率约为1/200,这意味着古希腊人看到象头骨化石的机会可能远远少于他们目睹独眼畸形患儿的机会。
患有独眼畸形的幼鲨/图源:Pisces Fleet Sportfishing

慎点!
图片可能引起不适!
当然,我们同样无法证实“独眼畸形启发了独眼巨人”这一假说——毕竟古代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来证实这一点。但至少它提醒我们解释独眼巨人起源的并不止有侏儒象化石这一条路。

格里芬假说的问题
如果说独眼巨人-侏儒象假说的问题是缺少证据,那格里芬-原角龙假说的问题就是证据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首先是时间线。已知最早的格里芬图像出现在公元前4千纪的美索不达米亚(今伊朗境内)和埃及,比希腊人接触到中亚传说早了三千多年。格里芬传入希腊是在公元前8世纪左右的“东方化时期”,这一时期的希腊人大规模吸收近东文化,艺术中突然涌现出大量原本属于两河流域和埃及的母题,如狮子、斯芬克斯、棕榈纹以及格里芬等。这更像是地中海范围内文化交流的结果,根本不需要从中亚绕一大圈。

原角龙的骨骼线条图与几种格里芬形象的对比/图源:Mark P. Witton
其次,格里芬的外观(狮子的身体、猛禽的头和翅膀)完全可以用现生动物来解释。一些格里芬艺术作品中狮子部分的肌肉结构、爪子的形态、尾巴的弧度都被描绘得精确到足以辨认具体物种来源,根本看不出任何参考恐龙化石的必要。
此外,原角龙的颈褶和肩胛骨是向身体后方延伸的,而格里芬的耳朵和翅膀是向上竖立的;原角龙有密集的颊齿,而格里芬的喙通常是完全无齿的;原角龙的尾巴短而厚,而格里芬拖着一条长长的狮子尾巴。两者除了“四足、有喙”以外,几乎没有实质上的相似性。

一件从公元前7世纪的青铜浮雕上拓印下来的格里芬图像,其躯干显示出明显的狮子特征/图源:Mark P. Witton
再次是地理以及化石的状态:原角龙的化石产地——蒙古国南部的德加多克塔组(Djadokhta Formation)和中国内蒙的巴音满都呼组(Bayan Mandahu Formation)距离古代斯基泰人开采的阿尔泰山脉以西的金矿有数百公里之遥。如果游牧民族只在采矿区域活动,他们根本不会遇到原角龙化石。
受恐龙文化(如电影、游戏等)影响的人们可能会认为化石被发现时是整副骨骼裸露出地表的,但一般来说,暴露在地表的化石往往凌乱散落且风化严重,除了眼光敏锐的化石猎人之外,它们很难被其他人注意到。
最后是关于格里芬守护黄金的传说:古希腊文献记载的原文说的是“独眼人会与格里芬战斗并偷走它们守护的黄金”,描述的明显是会筑巢、会育雏、会与人交战的活物,而不是骨骼。如果这些故事真的是从对化石的观察而来,那么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古代作者提到“巨大的骨头”或“石化的遗骸”呢?
综上,威顿和辛认为格里芬-原角龙假说本质上是不成立的。格里芬形象的真正来源可能和其他嵌合体(由动物和人类的部件组合而成,带有象征性或文学意图的神话生物)类似:在现有生物的基础上,添加可能代表迅捷或神性的翅膀、暗示警觉的大而竖起的耳朵,以及意味着凶猛的爪子等等,而不是基于一种长得像格里芬的动物或化石物种创造出来的。
为什么我们会热衷于相信这些说法?
平心而论,这些假说能够在公众视野里流传数十年、出现在国家级博物馆的展览和主流媒体的纪录片中,并非毫无道理。它们确实抓住了我们的好奇心——把神话和科学连接起来,让我们觉得古人比想象中更聪明、更敏锐,甚至隐约有一种“现代科学证实了古老传说”的浪漫。
但正是这种浪漫尤其值得我们警惕。威顿和辛在2024年发表的对原角龙-格里芬假说的系统评估中,用了一个十分精准的词来形容这类观点——“事后地质神话”(ex post facto geomyth),即人们先有了 “格里芬看起来像某种恐龙 ”或者 “象头骨看起来像独眼巨人”的第一印象,再回过头去寻找历史、地理和文献证据来“填空”,把那些实际上毫无关联的点串联成一个看似自洽的故事。
在这个过程中,不符合预设的证据被无视,地理距离太大靠想象弥补,文献证据空白就用推测填充。

讲到这里,笔者不禁联想到《奥德赛》原著中的一个情节:奥德修斯在逃离独眼巨人的洞穴时,原本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划船离开,但他偏偏在船驶出射程之后高声喊出了自己的真名——“我是奥德修斯,伊萨卡的国王!”于是波吕斐摩斯向他的父亲海神波塞冬祈祷,诅咒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十年、失去所有同伴后才能归家。他所有后续的苦难,几乎都可以追溯到这句脱口而出的宣告。
但奥德修斯也在漫长的漂泊中学会了克制。当他最终回到伊萨卡时,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称“国王回来了”,而是伪装成乞丐,小心翼翼地观察、试探、收集信息,确认局势后才亮明身份。
这和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科普工作者(甚至科研工作者)来说,讲一个好故事的诱惑,和奥德修斯报出真名的冲动一样难以抗拒。“古人是看到恐龙化石才想象出龙的”“独眼巨人来自大象头骨”“格里芬源于原角龙”——这些说法简洁有趣、易于记忆,在流量和数据主导内容生产的今天,它们几乎是为传播而生的完美叙事。

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独眼巨人-侏儒象假说展陈,需要注意的是这座添加了象类特征的独眼巨人雕塑是为了契合这一假说制作的,历史文物中并不存在与之相似的形象/图源:Paul Hudson
但科学传播的本分从来都不是制造一个好故事,而是在故事与事实之间保持审慎。奥德修斯式的克制意味着:当我们在传播一个看似迷人的假说时,需要先停下来审视它的证据链是否完整;需要把那些不支持这个假说的事实同样摆在读者面前;还需要勇气去承认“我们不知道”或“这个说法可能缺乏有效证据”。
正如威顿和辛在评估论文结尾所写的那样:“古代人类发现灭绝生物的骨骼,并将其融入神话传说的想法本身并没有错,但我们需要将这种说法建立在历史、地理和古生物学的现实基础上。否则,它们就只是推测而已。”
这种严谨与审慎,或许正是每一位科学传播者都需要经历的那场“归乡之旅”——从追逐流量的冲动,回到忠实于事实本身。
*封面图来源于lllustration from an Antigue Greek Vase
参考文献:
来源:上海自然博物馆
编辑:可去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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