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四季青服装市场,凌晨四点。做了二十年女装批发生意的王桂英拉开卷闸门,把昨晚刚到的新款一件件挂上货架。
隔壁的档口还关着,整个市场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的拖把声在走廊里回响。二十年前,这个时间点的四季青已经人挤人,拿货的老板们扛着黑塑料袋在人群里穿梭,那是实体经济最鲜活的心跳。
如今,王桂英的档口一半的货走直播电商,一半走线下批发。她自己也搞不清算是电商人还是实体人。就在几天前,人民日报发表评论员文章,针对"电商冲击实体"的争议定调——不能简单搞"二选一"。王桂英刷到这条新闻时,正在给直播间的粉丝展示一条新到的连衣裙。她顺手点了个赞,心想:总算有人说句公道话了。
很多人把人民日报的定调解读为"选边站"——要么挺电商,要么扶实体。这是典型的表层认知。如果把视野拉长到建国七十多年的商业流通史,你会发现,这根本不是选边站的问题,而是一次深刻的纠偏:纠正"零和博弈"的思维误区,推动线上线下走向融合,最终实现效率与公平的再平衡。


要理解今天的电商与实体之争,必须回到七十年前。
1953年,中国开始实行统购统销制度,渠道权力完全掌握在国家手中。王桂英的母亲当年就在供销社当售货员,那是个令人羡慕的职业,手里握着商品分配的权力。
改革开放以后,百货商场崛起。北京王府井、上海第一百货,这些名字就是城市的商业地标。渠道权力从国家转移到了商场手中,谁能拿到一个柜台,谁就能赚钱。
1990年代,连锁超市爆发。沃尔玛、家乐福进入中国,国内的华联、联华迅速扩张。超市的出现第一次让消费者感受到了"自选"的快感——不用再隔着柜台说话,想买什么自己拿。渠道权力又从商场转移到了超市手中,供应商想进店,得交进场费、条码费、堆头费,各种费用名目繁多。
然后就是2010年代的电商平台横扫。淘宝、京东、拼多多先后崛起,渠道权力彻底转移到了线上。王桂英记得很清楚,2015年是四季青生意最好的一年,也是转折点——那一年,直播电商开始萌芽,很多拿货的小店主不来市场了,在手机上就能看款下单。
黄奇帆在一次演讲中说过:"平台经济不是要不要发展的问题,而是如何规范发展的问题。"这位对数字经济有深入研究的学者型官员,在多个场合强调,平台经济是生产力新的组织方式,是经济发展新动能,同时也带来了垄断、不公平竞争等新问题。
七十年的渠道变迁史,本质上是一部"渠道权力"不断转移的历史。每一次转移,都伴随着效率的巨大提升——从统购统销到百货商场,选择多了;从百货商场到连锁超市,价格低了;从连锁超市到电商平台,品类全了、方便了。
但每一次转移,也都伴随着旧业态的阵痛和新问题的产生。供销社时代没有选择自由,百货商场时代价格不透明,超市时代进场费推高成本,电商时代则出现了"二选一"、大数据杀熟、假冒伪劣等新问题。
历史的规律很清晰:渠道权力的转移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替代,而是螺旋上升的融合。供销社没有完全消失,百货商场依然存在,连锁超市也活得好好的——它们只是不再是渠道的中心,而是变成了多元渠道中的一环。


人民日报的定调,表面看是一篇评论,背后是三层政策深意的层层递进。
第一层是纠偏。纠正"电商打倒实体"的简单化叙事,避免舆论走向极端。
过去几年,"电商害死实体"的说法在网上很有市场。开实体店的老板抱怨租金贵、客流少,把账都算在电商头上。但真实的数据是怎样的?2025年,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超过50万亿元,其中网上零售额占比约28%。也就是说,超过七成的消费仍然发生在线下。
对王桂英这样的小商家来说,账算得更清楚。她的档口一年租金30万,线下批发一年能做200万的生意,毛利大约60万。直播电商这边,雇了两个主播、一个运营,一年人工成本40万,线上一年能做300万的生意,毛利大约45万。两边加起来,一年毛利105万,去掉租金和人工,净赚35万。如果只做线下,去掉租金只能赚30万。如果只做线上,去掉人工只能赚5万。
"线上线下都得做,偏废哪一边都活不好。"王桂英的话很朴素,却道出了零售的真相。电商和实体不是零和博弈,而是互补关系。政策要纠偏的,就是那种非黑即白的极端思维。
第二层是引导。推动线上线下融合,鼓励实体数字化转型。
黄奇帆曾提出,平台经济要健康发展,关键在于处理好五个关系,其中"效率和公平的关系"直指当下电商与实体矛盾的核心。
电商的效率是毋庸置疑的——一个直播间一晚上能卖几万单,这是实体门店想都不敢想的效率。但效率背后的公平问题也不容忽视:平台靠流量分配权掌握着商家的生死,大数据杀熟让消费者买得越来越贵,假冒伪劣冲击正规品牌。
政策的引导方向很明确:不是要打压电商的效率,而是要补上公平的短板。让实体商家也能享受到数字经济的红利,让消费者既能享受电商的便利,也能享受实体的体验。线上线下融合,才是未来零售的真正方向。
第三层是规范。对平台的"二选一"、大数据杀熟等行为继续强化监管。
2020年底以来,平台经济反垄断持续推进。从对阿里巴巴的182亿元罚款,到对美团的34亿元罚款,监管力度前所未有。很多人以为反垄断就是"打压平台",这是误读。
反垄断的本质,是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平台经济具有天然的规模效应和网络效应,很容易形成"赢家通吃"的格局。如果不加监管,大平台可以利用市场支配地位排挤对手、压榨供应商、剥削消费者,最终损害整个社会的福利。
人民日报的定调,不是说监管要松了,而是说监管的方向更清晰了——既要反对平台利用垄断地位搞不公平竞争,也要反对把实体的困境全部归咎于电商的片面认知。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站在宏观经济的视角,电商与实体的关系,本质上是效率与公平的关系。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中国经济的主旋律是"效率优先,兼顾公平"。电商的崛起,就是效率优先的典型产物——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把商品送到消费者手中。这个过程中,确实有一部分实体商家被淘汰了,但整体社会福利是提升的。
但当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公平的权重就会上升。如果效率的提升是以大量中小商家倒闭、贫富差距扩大为代价,那这种效率就是不可持续的。政策的调整,本质上是在效率和公平之间找新的平衡点。
这个平衡点在哪里?就在线上线下的融合之中。
王桂英的生意就是最好的例子。她用线下档口做展示和仓储,用线上直播做销售和引流。新款先在线下档口试卖,卖得好的款再拿到直播间推爆。线下的老客户可以在线上下单,线上的粉丝可以来线下看货。两边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互相赋能。
放眼整个行业,这种融合趋势越来越明显。京东开了京东之家、七鲜超市,阿里有银泰百货、盒马鲜生,拼多多也在布局线下零售。线上平台往线下走,线下实体往线上走,中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
黄奇帆说过:"数字经济时代,没有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的区别,只有数字化和不数字化的区别。"这句话放在零售行业同样适用——未来没有电商和实体的区别,只有数字化和不数字化的零售企业的区别。
从更深层来看,这次政策定调也是中国经济转型的一个缩影。过去四十年,我们追求的是"更快"——更快的增长、更快的扩张、更快的迭代。未来四十年,我们追求的是"更好"——更好的质量、更好的结构、更好的分配。
凌晨五点,四季青的档口陆续开门了。王桂英把直播间的灯光打开,准备开始今天的第一场直播。手机屏幕里,已经有几百个粉丝在等着了。档口外,拿货的客商也渐渐多了起来,熟悉的喧闹声正在回来。
王桂英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跟粉丝打招呼。她身后的货架上,挂着各色各样的新款女装,每一件都挂着两个价签——一个是批发价,一个是直播价。对她来说,线上线下早已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而是缺一不可的左右手。
这就是中国零售最真实的样子——没有谁打倒谁,只有谁先拥抱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