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镇宇:成为那个人,表演就能“自动导航”

栏目:娱乐 | 来源:博客COVER | 2026-08-25 14:51

在吴镇宇的讲述里,他与角色的关系不是设计和呈现,而是如何让一个人物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成为他的全过程。

作者|张凡

审签|黑玉红

在电视剧《蝉》中,吴镇宇第一次饰演一名内地法官。

过去,他塑造的一些反派角色深入人心,找他扮演的角色也大多是类似的。但法官余颂凡不一样,这个人物孤独、复杂,最重要的是他需要跳出舒适区,在另一套环境里去建立角色。因为没有见过这类角色,吴镇宇决定接受邀约。

对吴镇宇来说,余颂凡是陌生的。但职业身份、专业术语和法庭的空间,这些陌生只是开始。真正的难点,是在一个情绪极少外露、大量时间独处的人身上,找到他此刻怎么向世界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日前,《博客天下》作者和演员吴镇宇聊了聊这部新作品和关于表演的话题。吴镇宇不太习惯为表演的瞬间做出一些更高级的阐述。比如在拍摄《蝉》时,他更在意这个角色头发该留多长,法庭上的一句话要怎么说,一段情节放在什么样的场景里更合适,以及摄影机打开以后,能不能再等他几秒钟进入状态。

在吴镇宇的讲述里,他与角色的关系不是设计和呈现,而是如何让一个人物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成为他的全过程。当他已经在那个人物里时,一切的表演逻辑就像“自动导航”。

在《蝉》里,法官余颂凡在多年前遭遇过一场针对他的报复,失去了他的妻子和儿子。后来他患上阿尔茨海默病,退休之后,生活又推着他走了一段此前从未想过的路。

剧中有个几秒钟的镜头,是余颂凡在告别法官职业的那一天,把法袍挂好,又回过身抱了它一下。这个动作不在剧本原有的设计里,是吴镇宇在拍摄时自己加的。问他是怎么想出来的,他的答案简单直接:“没有设计,你在那个人物里,就拍了。”

“在那个人物里”需要过程,刚开拍的那段时间,吴镇宇经常觉得自己没有方向,只能慢慢寻找。

《蝉》的开篇有场法庭戏,余颂凡要坐在法官的位置上,冷静地听取陈述、处理案件。真正开始拍摄时,吴镇宇要在陌生的专业语言里完成表演,又要在法庭留给演员的有限空间里,让一个情绪鲜少外露的人逐渐成立。

他拿《边水往事》的拍摄经验做比较。演猜叔时,角色所处的环境已经被充分搭建出来,演员走进去,看见周围的景和人,角色很快就来了。《蝉》不一样。法庭、法袍和专业术语能说明余颂凡的职业,却不会自然地把这个人送到演员面前。

为了饰演这位内地法官,吴镇宇先看了一些纪录片,主要观察真实的庭审状态。发型也经过了调整。按照最初的设计,他原本想把头发剪成更短的寸头,后来发现真实的法官不会留这种发型,最后便保留了一点白发,两侧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

这些准备确定了余颂凡的外形和职业边界,却还是不能回答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在吴镇宇看来,法官只是余颂凡身上的职业外壳,更难建立的是人物内心。他说:“我觉得,余颂凡是不是法官不重要,他就是余颂凡这个人,因为没有法官会经历过余颂凡的经历。”

职业身份可以通过资料被确认,角色本身却无法完全按照某一个现实中的法官来复制。在片场,找到这个人的过程也很难通过讨论来完成。“不可能有人用嘴巴能告诉你,那个人是怎么样的。”吴镇宇只能进入一场又一场的戏,判断怎样做像余颂凡,怎样做又不像。

角色尚未成立的时候,每个动作和反应都需要重新确认,但一旦“找到那个人”,后面的事情反而会变得简单。吴镇宇说:“每次到片场换好衣服,你就是那个人,你就可以‘自动导航’。”“自动导航”的意义是他做什么事情都是那个人应该做的,就不会跳出来了,所以“你得找到他”。

最重要的是如何找到他。《蝉》中余颂凡独处时的状态,为吴镇宇留下了从自身经验出发的空间。演员不需要拥有角色的生活,只需要从自己身上取出能够通往他的那一部分。

这一次吴镇宇取出的,是对独处的熟悉。在戏外,他很少出去应酬、吃饭,有时也不太回信息,就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在北京,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坐公交车,车上有很大的窗户,我就靠在那里,去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再坐回起点。”这样看似什么都没发生,却又历尽千山万水的心绪起伏,正好适合放在戏里。吴镇宇在演余颂凡一个人在家吃饭、一个人从法院的走廊缓缓经过的生活碎片时,这些独处的经验随时可以被调用。

“我想更低调、更安静一点,去演这个人物。”这几年,从《边水往事》里的猜叔,到《吴邪私家笔记》里的吴三省,不同的角色需要演员以不同的方式让观众看见。在《蝉》中,吴镇宇选择把表演压得更低。

在余颂凡身上,疾病没有被刻意放大,悲伤也很少通过台词直接宣泄。它们藏在他抱住法袍的那几秒钟,藏在他看着阿五照片时慢慢出现的眼神里,也藏在他面对一个陌生孩子时下意识与之触碰的动作里。

找到人物,并不意味着他会一直停留在演员身上。拍摄现场,吴镇宇习惯先问清楚所有细节,包括但不限于机位和镜头的确认,现场所有人是不是都已经准备好,他站的位置是否安全。摄影机可以先打开,但他不会在指令落下那一秒马上就进入动作。

“你开机要等我一下。”他需要几秒钟,让周围的声音退远一点,自己重新回到角色身上。在他眼里,演员和角色的关系其实很像一种陪伴,“你起码抽一点时间跟他相处一下,那个人就会出现了。”

对那些没有对白、也没有明显情节转折的戏来说,这几秒尤为重要。情绪藏在身体里,演员也不能随意读取。如果现场不断被打扰,或者表演因为各种原因要一遍遍重复,第一次出现的感觉很可能就找不回来。

与法袍告别的那场戏就是如此。第一条里的拥抱发生得突然,源自他的本能反应,后面几条有了明确目标,反而失去了最初那种无声的力量。后面怎么都演不出一开始的效果,原因在吴镇宇这里十分明确:“整个戏应该要从皮肤里出来,不是演表情。”

有些反应无法被提前安排,也很难在每一条里准确复制。演员当然可以重新完成同一个动作,但身体为什么在那一刻转回去,余颂凡为什么舍不得那件法袍,并不完全来自一句能够说清楚的心理分析。人物已经在那里,动作才会发生。

还有一场没有对白的戏,同样来自入戏后的真情流露。那一段是余颂凡拿着自己孙子的照片,坐在河边,看陌生的带小孩的家庭从眼前走过,其中也有和孙子杨阿五差不多大的两个男孩。

但拍这场戏的时候,导演还临时安排了一个一岁的刚会走路的小婴儿,希望他和这个小婴儿的互动,更易触发余颂凡生命中多了一份亲情血缘牵绊的感染力。

演这段时,吴镇宇没有预先确定该在什么时候流露情绪,只是让视线跟着那个并不知道自己在拍戏的孩子移动,直到某个瞬间,一点感触才慢慢冒出来。“情绪不是你说要来就来。”

小孩子不按成人的指令准确行动,为了顺利完成这场戏,吴镇宇就拿出蓝莓,一颗一颗地递给他。看小孩子专心吃起来,不再理会站在一旁的父母,吴镇宇便立刻从余颂凡的角度做出反应:“你就马上要进入余颂凡的思考,这个小孩子是否走丢了?你要看看周围,找他父母在哪里。”

特别是白天拍摄还经常要赶天光,留给演员的时间并不宽裕,但这样的表演,恰恰需要镜头多停留一会儿,让那个最打动人的眼神自然出现。而且它最后能不能被观众看到,也并非只由演员决定。有些状态需要摄影光影的加持,进入后期,还要靠剪辑从不同镜头里找到最恰当的停顿。

看到成片时,吴镇宇很喜欢这一段的处理,因为剪辑默契地留下了那些没有对白的眼神。“有时候,你眼光看着小朋友走来走去,突然间,就会有一阵感动冒出来。”

于是镜头记录下了这样一段画面:余颂凡先看向四周,确认孩子是不是独自出现,再决定怎样靠近和接触他。这里没有预先设计好的情绪,余颂凡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眼前发生的事情。到这一刻,吴镇宇解释表演时那个“自动导航”的说法,就成了一个个具体的眼神和动作。

剧中余颂凡的阿尔茨海默病也被放在类似的尺度里处理。准备角色时,吴镇宇没有为展现疾病准备专门的动作,不会刻意增加遗忘、迟疑或找不到路的表情。故事写到哪里,他就处理到哪里。一些早期的异常,要等观众知道病情以后,回过头才慢慢意识到。疾病会改变余颂凡之后的生活,却不需要在每场戏里压过这个人本身。

剧中的很多地方,余颂凡都没有用于解释自己行为的台词。吴镇宇只是让那个已经失去过家人、还将一点点失去记忆的人,继续按照自己的本能去看、去伸手、去行动。

在吴镇宇这里,把表演压低,不等于把判断一起收回去。有时候,为了让余颂凡停留在那个安静的尺度里,他反而需要不断确认和追问,必要时,甚至推翻一些已经拍完的部分。

最先必须解决的是余颂凡的台词。开拍之初,法庭上那些拗口的句子给他造成了很大压力,专业术语很容易盖过表演本身。后来的解决办法是,一些法庭戏由他本人后期配音,绝大多数的戏则更多地保留了他现场的原声。

就算这么难也坚持原声,是因为他发现配音演员再厉害,也很难复现演员本人站在现场的判断。“我在现场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讲这句对白,用什么心情来讲,他们可能都不清楚。”

对他来说,声音不是表演完成后可以被单独替换的一层滤镜,它和当时的眼神、动作以及人物所处的情境连在一起。等到为《蝉》做后期配音时,他渐渐熟悉了那些原本艰涩的句子。导演从两广地区的五座城市里选择柳州拍摄,也是考虑到他的原声放在这里不显突兀。

《蝉》拍完之后,吴镇宇和自己不标准的普通话口音彻底和解了。现实生活中本就会遇见各种口音的人,他没必要让这个差异影响自己对角色的整体塑造。他希望下一部在内地拍摄的影视作品也能用原声,“不用原声……就不接了吧?配音肯定效果不好。”

声音之外,人物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也会直接影响他的判断。余颂凡有一场买东西忘记付款的戏,最初被安排在一家堆满了辣条的生活超市里。拍摄时,吴镇宇在货架间辗转,始终觉得人物和周围的环境无法贴合。“为什么要在这个景里面转来转去?”后来这场戏导演改了剧本重新拍摄,空间变了,他所需要的都市感也随之出现,“最后在咖啡店重拍,那个时尚感出来就舒服多了,而且剧情调整为买两次饮料,而不是忘记付款被售货员指责。”

但看出一场戏哪里不对,还只是第一步,要让这些判断真正改变已经确定的场景和拍摄方式,他还需要和剧组建立起一种可以直接交换意见的工作关系。

刚开始合作时,吴镇宇并没有立刻把所有疑问都摊开。他会先看几天,等彼此熟悉了再说。到后来,他开始直接追问为什么要这样拍,人物为什么会这样做,也开始把那些无法说服自己的地方一一提出来。

这种工作方式,是从在香港拍电影时就延续下来的。他会当面问杜琪峰:“这个对吗?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发现一个镜头缺失,他也会直接提醒刘伟强:“你漏了一个近景。”到了《蝉》的片场,他和导演袁玉梅也建立起这种直白的沟通方式,许多事情也就不必再客气地绕开。吴镇宇很开心导演会尊重他的质疑,并很快会拿出更好的方案,让每场戏都变得有意思、有价值。

直接且充满信任的沟通方式,让吴镇宇在《蝉》的剧组中体会到了久违的“共创”的快感,连吃饭都变得更香了。

剧中,余颂凡和丁宁(钟楚曦饰)因为案子而相识,之后产生了很多联系。吴镇宇觉得,两个人之间好像有着一种天然的吸引力,大家也都有自己的秘密。在表演的时候,吴镇宇没有为余颂凡预设太多,只是按照人物心理走,“我没有理由给他一个逻辑,那样会想太多,跟丁宁的相处,舒服就完事了。”如果在表演的过程中,觉得有哪里没那么舒服,好像少了点什么,吴镇宇就会直接提出来。

导演袁玉梅记得,有一场丁宁早上从余颂凡家里出来的戏,剧本上写只是下楼,但具体怎么下楼,什么样的状态,要靠演员的理解和发挥。吴镇宇表演第一条时,表现得东张西望,很不自在。

现场大家都觉得他是不是演错了?袁玉梅瞬间理解了吴镇宇的想法:自己独身这么多年,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女生,还牵着小孩,他是怕邻居的眼光的。“所以,他就下意识跟丁宁离远了一点,他演的就是故意撇清关系的感觉”。于是袁玉梅提出如果余颂凡下楼的时候,有一个路过的邻居跟他打招呼,他就会觉得有点尴尬,应该加一下路人的群演,来让整场戏的人物关系变得完整。

多场戏的很多细节,都是吴镇宇和导演在现场磨合出来的。导演袁玉梅和吴镇宇都很开心这种“共创”,“到了后面,我们已经不需要交流那么多,讲两句我就知道要怎样拍了。”

在吴镇宇看来,提意见不是拍摄之外的额外麻烦,而是完成表演的一部分。他所谓的“共创”,有时恰恰表现为不肯轻易顺从。景不对就追问,台词不顺就调,一个人物的逻辑没有被理顺,也不能仅仅因为拍摄已经完成,就假装问题不存在。他明白,能做到“共创”并不容易,“要导演制作人他们允许,也要演员能给出一些东西。以前在香港拍电影就是这样。”

正是因为主创团队都敢于直面问题,一些早期拍摄不够的部分需要补拍。吴镇宇并不觉得这是在增加工作量,反而说:“听见能补拍一些东西,就很兴奋。之前演错的,能改。”

剧本上的白纸黑字,深夜群里的飞页,现场的临时发挥,还有他从自己身上取出、借给角色去用的部分,共同构成了《蝉》里的余颂凡。他哭过、笑过、绝望过,也重拾希望过。

从这个人物被一点儿一点儿塑造出来的过程里,也能看到那个被很多人形容为“亦正亦邪”的吴镇宇是一个什么样的演员。他直接、认真、坚持,不仅是对余颂凡这个角色,也是他当演员40多年,为自己这份工作立下的规矩——戏,本就应该这么演。

吴镇宇坦言,其实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能选择的角色并不算多。他塑造过很多经典的角色,但因为反派角色深入人心,越来越多脸谱化的反派角色想让他来演。以前,他需要一个又一个的工作来解决养家糊口的现实问题。现在,当那些压力逐渐卸下,他开始更在意角色是不是有趣,故事里有没有此前没尝试过的新东西。

聊到这里,他一边笑着一边打趣地说:“感谢我之前接那么多‘烂片’,现在才有选择的余地。”

今年12月,吴镇宇即将迎来自己的65岁生日,到这个年纪,重复过去的角色形象已经失去了吸引力,他更期待的,是哪怕拍少一点,也想把时间和精力留给陌生的新可能。“不是不想演反派,有好玩的我还是会主动要求。我会要求说,为什么不找我演这个?”

他把这些年在内地拍电视剧的经历称作一次“重生”。“其实在内地是‘重生’。拍电视剧,不想留下不好的作品,可能弥补一下之前拍那么多不好的作品。现在想留下一些自己也开心的作品,就是这样。”

至少,像2024年高口碑的《边水往事》和最新的这一部《蝉》,都是他想留下的那类作品。无论是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布局深远的猜叔,还是经历了跌宕起伏人生的余颂凡,都由吴镇宇一段一段地塑造。

他不想为表演的过程寻找一个更高级的说法,只是反复确认一句台词该怎么说,一个动作是不是表演痕迹太重,一个场景能不能让角色立住……等这些问题被一一解决,就会化作一个镜头里真正活过一次的人,去完成那个属于角色的“自动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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