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黄青虬:成立半年估值 70 亿,阿里腾讯联投,交出了能「长程执行」的第一个自研模型

栏目:互联网 | 来源:极客公园 | 2026-08-24 18:49

通往物理 AGI 的路线图,和他的反共识清单。

作者|苏子华

编辑|靖宇

机器人行业现在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它能干完一整件事吗?

几十秒的抓取物品的视频已经撑不起估值了。把一件事从头干到尾,成了最新的考题,行业里叫它「长程任务」。

8 月 19 日,世界机器人大会,一台机器人首次亮相,用 15 分钟回答了这道题:收拾客厅,检查冰箱,把烘干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放进新的一批,按下启动键,最后把衣服叠好。

里面大概有七八十个动作,自主完成,全程没掉链子。


正在忙活衣物烘洗家务的 MORPHI KINO 机器人|图片来源:MORPHI

造它的公司叫墨奇(MORPHI),成立刚 8 个月。联合创始人黄青虬出生于 1994 年,清华自动化本科、香港中文大学 MMLab 博士。

在华为车 BU 的五年,他从研发飞速做到智驾 AI 部门一号位,主导了华为智驾 ADS 1.0 到 4.0 的算法突破与量产,管两百多人。根据公开信息,华为智驾系统已覆盖 35 家车企、50+ 款量产车型,搭载量超 170 万台。例如,被广为熟知的问界、智界、尊界等新能源汽车品牌。

离开前,他做了件大事:把整个智驾全部完成了 AI 化。也是在做完这一代之后,他亲手验证了用一个 AI 模型去驱动物理系统、做底层控制这件事是可以的,看到了具身爆发的基础。

于是他辞职,和也曾是华为出身的物流老兵高文礼一起,做一台「跟人一样聪明」的机器人。

墨奇很多选择都和同行反着来:

不做双足人形,先做轮式——「智能的上限在手臂」;自研关节,却没做灵巧手——「夹爪就够了」;不堆数据量,坚持数据质量第一,且认为数据比模型架构重要;也不追「VLA、世界模型」等架构名词——具身模型架构叫 MoRA,按照功能来命名,意思是「会推理,能自主」。

最特别的是他们具身模型的技术路线。

一般机器人是「云端大脑下指令、本地手脚执行」;而他们是将「大脑」的能力直接装进执行层。全程没掉链子,依赖的就是其模型 MoRA 端侧System 1的能力。

黄青虬认为,这是 Agentic-Native 的模型路线。「我们用 8 个月干了别人两三年干的事。未来我们希望在某一个单点上做到业界标杆,比如模型,或数据的 scaling law 上,做出别人没做过的东西。」

今年 7 月,墨奇宣布融资超 10 亿元,阿里和腾讯都投了,估值 70 多亿。目前,团队 150 多人,明年计划交付千台机器人。

在他们的模型和机器人首次亮相前,极客公园与黄青虬聊了聊,关于他们打算如何实现物理 AGI 的路线图,以及如何在这个火热、拥挤的赛道里杀出重围。问题涵盖了:

  • 具身智能狂飙了 3 年,现在入局算晚吗?

  • 当技术路线、叙事逐渐趋同,具身智能公司的核心壁垒在哪?

  • 「全栈自研」的边界在哪,如何区分必要投入与噱头?

  • 通用机器人,必须同时做本体和模型吗?

  • 具身智能基础模型的技术路线,下一个方向是?真正的瓶颈是?

  • 如何通过 demo,识别出一家具身智能公司的真正实力?

  • 如何面对业内极高的跳槽率?

访谈中的部分精彩观点:

  • 通用机器人未来能取代专用机器人,但「专用」永远取代不了「通用」;

  • 短期竞争力在数据采集,长期竞争力在后面从原始数据到训练数据这条链路。你只有在模型训练试错中掌握的 know-how,才是别人抄不走的;

  • 不能为了自研而自研,想清楚你要什么,在你走这条路线的阻塞点上去自研;

  • 押注 Agentic-Native 的具身模型路线:System 1 应该是大脑,而不是慢慢变成了另一个小脑、只是纯粹的执行者;

  • 现在一切都还比较早,就像跑马拉松,大家也就差一两个身位。最关键的在于把过程积累的东西,沉淀为组织资产。

以下为对话内容,经极客公园编辑整理:

01

华为智驾 5 年,

与通往物理 AGI 的路线图

极客公园:博士毕业的时候为什么选择加入华为?

黄青虬:我博士期间研究的课题是多模态数据,以及一些长视频、电影的处理,所以选择其实还挺多的,也可以去做短视频或者视频生成这类方向。

我本科就开始玩机器人,博士期间接触了一些虚拟世界的东西之后,还是觉得看到 AI 在物理世界的机器上蹦蹦跳跳能动,会更有成就感。但那时候确实也没有这个行业,所以就选了最接近的行业,叫自动驾驶。

所以当时是先选行业,再去看哪家公司。

去华为其实有两个原因。第一,我想去一家能经历整个产品从 0 到 1、再到规模量产的全生命周期,在里面能学到的东西会更多。我 2020 年加入的时候,华为车 BU 刚成立(2019 年成立),这个比较符合我的想法。

第二,华为当时提了「天才少年」计划,确实很吸引人,我是第二届拿到天才少年 offer 的。我就去了华为做智驾,一直待了 5 年。

极客公园:在华为这 5 年里,有哪个比较关键的作品或事件,会让你更有成就感?

黄青虬:我在华为经历了智驾的四代产品,基本上每一代产品的关键模块 AI 化都是我负责的。

挑两个讲吧。第一个是刚进去半年做的 ADS 1.0 里的激光感知。

当时的情况是,我们把旋转式激光雷达换成了半固态激光雷达,因为半固态的成本能降一个数量级,而且满足车规级,原来那种旋转式的不满足。换了之后发现整个传感器的性能下降了很多,后端原有的那套激光感知算法都不太行了,就让我去解决这个问题。

有成就感是因为,我此前从来没碰过激光雷达,去的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团队,但通过整个架构的重整和团队的协作,花了大概三周多的时间,把整套算法做出来了,效果很好——我们是第一个把 AI 化激光感知模块做到商用的,效果甚至比视觉还要好,也给华为留下了后续演进的影响,就是坚定地走多传感器融合、自研激光硬件。

第二个讲一下我离职前做的作品。2024 年底到 2025 年,我们做了一段式端到端,从传感器输入直接输出规划与控制的轨迹,相当于把整套智驾系统彻底 AI 化了,用一个模型去驱动整个车辆的控制。

我觉得它是一个终极之作,把整个智驾全部完成了 AI 化。也是在做完这一代之后,我觉得整个技术相对收敛了,所以就出来了。

极客公园:你决定从华为出来创业,有没有一个具体的事情推动了你?

黄青虬:不是一个具体的事件,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有几方面的原因。

第一,我 2024 年底开始看机器人行业,当时陆续有公司出来了,包括我本科的导师也出来做了一家机器人公司,做的事情跟我上学时做的是一样的,也在踢足球。整个行业在硬件和小脑上面已经有了比较大的发展。

第二,我自己也在预判:本体和小脑发展之后,大脑的技术会往哪走?什么阶段可能走向技术爆发?

大家常说的是 ChatGPT 时刻——大语言模型在虚拟世界展现了非常强的能力,已经验证了 Scaling Law,但在我看来这可能还不够,因为大语言模型解决的是 high-level 的语义理解和任务规划问题,用 AI 去驱动底层控制这件事,当时还没有得到验证。

2025 年,我把华为那套一段式端到端做出来之后,亲手验证了用一个 AI 模型去驱动物理系统、做底层控制这件事也是 work 的。这两个结合可能才是未来具身爆发的基础。

再加上我遇到了合伙人高文礼(前跨境物流企业 iMile 联合创始人),两人能力确实比较互补,就一起出来了。

极客公园:你和你的合伙人高文礼,当时是怎么组建到一起的?

黄青虬:他原来在物流行业,也在看物理智能体的机会。物流行业现在发展得比较好的是物流小车,但最费人的其实是在节点——物流小车到站之后的装卸货,以及工厂履带和卸货履带交叉的地方,都要靠人把物体从 A 搬到 B。

所以整个装卸货和分拣是最费人的,他觉得需要机器人。后来他又想:与其只做一个物流行业搬运货的小机器人,不如做一个通用的机器人,既能服务物流,也能服务其他各个行业,甚至走进家庭。

我们都在看这个机会,后来持续交流行业的发展、看各个场景对具身的具体需求,一直到 2025 年八九月份,才决定出来做。

极客公园:为什么选择做通用机器人,而不是更容易做商业落地的垂直品类?

黄青虬:这一点我们团队非常快就达成了一致。

我们这波出来创业,核心就是想造一个跟人一样聪明的机器人。要跟人一样聪明,就得找泛化的场景,泛化的场景才能喂出泛化的基础模型。

第二,我们认为「通用」未来能取代「专用」,但「专用」永远取代不了「通用」。

如果我有一个泛化能力很强的基础模型,要去物流、工业或服务业某个地方落地,只需要再采集一点数据、做一些微调,可能就能落地了;反过来,如果这个模型是照着某一个工厂的工序专门训练、专门调的,到其他场景就很难落地。

所以,我们决定把重点放在提升通用能力、推高智能上限,在此基础上一路「沿途下蛋」,再找一些基础的专用场景逐步落地。

极客公园:听说你们全栈自研,必要性在哪呢?这是创业之前就已经想好的,还是出来之后不断修正的?

黄青虬:是出来之前就想好的。我们一直的原则,都不是为了做全栈而做全栈。什么东西会自己做呢?

首先,基础模型是必须做的;第二是整个数据的处理链路,就是怎么从原始数据变成高质量的数据,因为它跟模型训练强绑定。而且,我觉得未来各家以基础模型为核心竞争力的公司的关键壁垒,可能不在于模型架构,而在于这套数据里的 know-how。所以这两个是必须做的,是整个公司的核心。

在此基础上,其他东西做不做,我们只看两点。

第一是从商业角度考虑。现阶段大家倾向于要一整套解决方案,所以你需要有自己的硬件,才能保证这个解决方案软硬一体是最优的。

第二,如果某个零部件对迭代你的基础算法和数据是阻碍的,而且行业又没有成熟的供应链能支撑,我们就自己做。

举个例子:关节我们自己做,但灵巧手没有自己做。核心原因是,关节现阶段已经成为我们整个系统的瓶颈之一——我们想要高动态、低时延、能把底层所有控制信号都给我们用的关节模组,还要有一定的产量、一致性和可靠性,而目前行业还没有达到我们理想中的状态,所以决定自己做。

灵巧手为什么现在不着急?

核心是,现在人戴着夹爪就能完成我们想做的绝大部分动作,比如收拾一个房间、分拣一个包裹,夹爪都是可达的。关键的瓶颈在算法,而不是执行器、夹爪本身。

所以从夹爪换成灵巧手,虽然是终局,但现阶段它不是算法演进的阻塞点,就没必要现在做。

极客公园:所以你们目前主要自研关节?

黄青虬:对,你可以认为整机系统和关节是自研的;传感器、主控芯片是外购的。

极客公园:行业里也有一些其他公司在讲全栈自研,你们的不同之处到底在哪?

黄青虬:比如刚才说的关节模组,我们自己设计,做里面的驱控算法和电路,但具体到齿轮怎么制造、怎么打磨,肯定不自己搞,借助成熟的供应链。

反正不能为了自研而自研,这是我自己的观点。想清楚你要什么,在你走这条路线的阻塞点上去自研,这样才更聚焦。

极客公园:核心都是为了推高智能的上限。

黄青虬:是的。

02

基础模型路线之争:

主流把 System 1 当执行器,

我们让它当大脑

极客公园:你们刚刚公布了自己的具身智能模型 MoRA(MORPHI Reasoning & Autonomy),为什么叫 reasoning 和 autonomy?主要是想表达什么?

黄青虬:现在行业主流的模型命名,很多是用模型架构来命名的,比如 VLA、WM、WAM 这种。但我们是从模型的能力来命名的。

我们认为模型架构会持续变化,去年有 VLA,今年有 WAM,明年可能有新的东西,而且这些架构本质上只是推进模型训练加速的方法和技巧,并不是最本质的东西。

更本质的是这个模型要有什么能力,所以我们是从模型能力的角度来命名的,就是 Reasoning & Autonomy。

为什么这两个能力最重要?

Reasoning 首先代表对环境、任务以及一些行为的理解、推理、规划与预测;Autonomy 代表机器人能够自主推理和决策,并且执行行动。

两者结合,就构成了具身智能最核心的两个能力——reasoning 表示它能想清楚,autonomy 表示它能持续地做、一直做到正确为止。

极客公园:现在行业主流的模型技术路线是什么?瓶颈是什么?你们的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黄青虬:我们主张的是 Agentic-Native 的具身基模技术路线,主要是针对我们的操作模型。

先说背景:现在模型基本是三个系统的架构。主流大概是一个 System 2 做语言理解和任务拆解,把它拆解成目标和可执行的动作,再把动作指令输给 System 1,也就是操作系统;System 1 接收指令后做具体操作,输出一个轨迹;轨迹再输给 System 0,也就是大家说的小脑、运控系统,由它最终驱动关节去执行。

目前核心的瓶颈在 System 2 和 System 1 之间,它们传输的信号有一定瓶颈。

比如为了完成一个长程任务,在现有的分工下,压力大的是 System 2,它要做很多目标管理、记忆管理、进度追踪,还要告诉 System 1 每一步该做什么。

同时 System 2 很多时候跑在云端,因为它是一个非常大的模型,它的调用频率,以及跟端侧 System 1 的沟通频率都不够高,所以你会看到很多系统有卡顿的问题,很多时候就是这个原因造成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把 System 2 的一部分能力挪到 System 1。

System 1 应该是一个更聪明的、能自主执行的模块,应该是大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慢慢变成了另一个小脑、只是纯粹的执行者。

极客公园:System 1 变聪明之后,具体解决了哪两个问题?

黄青虬:第一个是目标的接口。

以前 System 2 给 System 1 的是「把衣服拎住两个角翻过来」这种很细节的操作,我们希望能给「叠衣服」这种大颗粒度的任务,让 System 1 自己完成。而且它不只支持语言指令,也能接受图像指令,比如「把衣服叠成图像里的这个样子」——当然,接口能力更强的前提是 System 1 本身能力要更强。

第二个是时序能力。我们希望 System 1 从以前短时序的、反应式的动作,比如翻衣服,变成能自主完成长时序或中等时序、需要一定纠错和回溯能力的动作,比如完整地叠完一整件衣服。这就是我们在 Agentic-Native 模型里想做的事。

极客公园:你们把目标、记忆等能力都放到了 System 1 里,那 System 2 还剩什么活?两者的功能分工怎么界定?

黄青虬:System 2 长远来看,它最核心的就是意图理解。

比如现在最多的意图是语言交流:你给它一句话,它要能理解——因为人说话不会说得很明确,我说「我渴了」,实际上可能是让你帮我拿一瓶水,这种语言的理解是 System 2 要干的事,System 1 不会干。

第二,它也会做一定的任务规划,但我们希望只是大颗粒度的任务规划。比如我给它一个「收拾一个房间」的指令,System 2 至少要拆解成「把桌面清理干净、把衣服叠好、把床铺好」这种大颗粒度任务,这些还是靠 System 2。

极客公园:这套模型架构,对末端的执行器有影响吗?是否需要加更多芯片、传感器之类的?

黄青虬:这个倒是不会。但有一个区别:现在有一部分人把 System 1 也放到云端,而我们的实现方式是,System 1 和 System 0 一定要跑在端侧,必须是端侧高频运作的实时响应系统,这是我们的判断,业界目前还没有达成一致的共识。

至于末端的执行器、传感器,倒是跟这个架构本身没有直接的关联。

极客公园:你们之前提到,先是用开源模型,再逐渐自己预训练模型,现在已经开始预训练了吗?

黄青虬:对。整个模型开发分三个阶段。

成立后前面三个月,我们做的是后训练:完全基于开源的基模型,比如拿 π0.5(Physical Intelligence 的开源 VLA 模型)作为基模型,只做动作的 expert 微调。这一阶段的目的,一是帮我们调试本体和真机,二是掌握后训练的技术——即便以后基础模型能力很强,也还是需要通过几小时或几十小时不等的后训练数据,把它微调部署到某个真机上。

所以前三个月在干这件事。

从三四月份开始,我们就在做预训练,定义为第二阶段的预训练:还是拿开源的模型,比如通义千问 VL,但只是用它来初始化参数,初始化完之后就跟这个模型没关系了,后面所有的参数都放开去调整。拿开源模型做初始化的好处是模型能更快收敛,加快迭代速度。

这一阶段预计持续到 10 月、11 月左右,核心是把 Agentic Native 的几个能力都积累下来。之后我们可能就彻底从初始化进阶到开始训练自己的基础模型。后面两个阶段学术上都定义为预训练,我们分两个阶段来进行。

极客公园:你们在自己采集数据,行业里一些公司现在也开始自己采集数据,同时也有一些专门的数据供应商,但大家好像对数据都不太满意。你觉得什么算是比较好的数据?

黄青虬:数据评价就两个标准,一个是多样性,一个是精度。

我们自己定义叫「三个真实」:真实的人、真实的场景、干真实的活。采集的数据首先最好是真实的作业场景,就是大家说的野采(in the wild)。因为摆拍场景的多样性一般不够——摆来摆去,你看着采了 10 万小时,可能里面 9 万小时是重复的。

因为,你会发现采集场里的工人,如果他的目的是模拟出一个轨迹、拿到回报,那让他「擦桌子」时,他并不是真的想把桌子擦干净,只是在模拟擦桌子的动作,这种轨迹往往不太真实,训练出来的模型能力一般也会差一点。

所以从场景选择上,最好是让真实的作业人员在真实场景里真实工作,一边工作一边采,这是从多样性以及轨迹质量、真实度方面考虑。

第二方面就是精度,这考验算法能力:采集数据本质上是想让模型学人的轨迹,那怎么把人做动作时的轨迹、那些 XYZ 坐标点估算出来?背后是一套定位和标定的算法。

从数据精度考量,现在行业内大家都说自己做到毫米级,但毫米级可能只是普通通用场景能做到,一些比较难的场景,比如手伸进洗衣机里,有严重的遮挡,这时还能不能做到毫米级?很多数据是做不到的。

极客公园:你们目前积累了 3 万小时真实场景数据,你觉得和行业里更大体量的数据相比算什么水平?

黄青虬:从数量上我们并不算特别有优势。现在行业头部公司,有些宣称用了百万级数据,国内一些友商也宣称有百万级别——真实度另说——但至少大几十万、百万是行业头部的量级。

我的观点一直是数据质量远远重要于数量。

所以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打磨数据质量。一方面是精度,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做各种精度提升,现在能做到包括手进洗衣机、甚至手面对白墙这种对定位来说比较难的弱纹理结构,都做到毫米级,这是第一个优势。

另一方面是多样性,我们前期花了很多时间建立数据运营系统——多样性很多时候是运营问题,你要在后端有一个系统,管理前端几千个数据采集源,让它们得到及时的反馈、采集各种各样不同的数据。在质量、精度、多样性上,我们觉得能比现在看到的数据供应商更有优势。

数量目前不是我们最关注的,我们关心的是基于 3 万小时数据、以及到年底预计的 15 万小时数据,能不能训练出一个还不错的模型。而且,我相信只要有高质量数据,十几万小时就已经能训练出非常不错的模型。

极客公园:如果行业里有人用一模一样的方法去采集更高精度、多样性的数据,你们会转而放弃自己采集数据吗?

黄青虬:长远来看,我们并不觉得数据采集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

数据采集如果设备标准化了、运营系统比较成熟了,谁去采都一样,后面拼的是运营能力和成本。

短期来讲,刚才说的定位精度可以作为竞争力;但长期大家也会抄、会趋同,真正的竞争力构建在你采上来之后的数据处理那一段——它跟模型训练强耦合,你只有在模型训练试错的过程中掌握了很多 know-how,反过来驱动数据闭环链路去改进,才有可能做出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变成你自己的 know-how。

所以数据这块,短期竞争力在前面采集,长期竞争力在后面从原始数据到训练数据这条链路。

极客公园:具身领域,大家节奏都很快,你会因此着急吗?

黄青虬:不太会焦虑。现在一切都还比较早,就像跑马拉松:现阶段你跑得快一点慢一点,大家也就差一两个身位,甚至半个身位,但你要跑的是十几二十公里,把时间拉长,这些差距都可以忽略不计。

更多的是要在这个你追我赶的过程中积累一些东西,比如训练方法、数据基建、本体的可靠性和工艺设计,慢慢沉淀成这家公司的资产,我觉得这才是更重要的。

03

长程任务才是「试金石」

极客公园:你们这次展示的机器人 MORPHI KINO 为什么是轮式的,而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形?你们对人形机器人是什么态度?是路线问题,还是现阶段的选择?

黄青虬:两者都有考虑。

从阶段性讲,我们为什么先推出轮式:现在行业形成共识,这一波具身最大的价值点在于生产力,而生产力在上半身、在手臂上。哪怕底下是固定的,别说轮式、足式,哪怕是一个固定工位,把基线按在那,只要手上能干活,也能产生不错的价值。

而且现在算法能力的瓶颈也在手臂的操作上,我们想聚焦——还是刚才那个原因,目标是提升智能上限,现在智能的上限在手臂操作,所以先做一个轮式的,把双足行走的平衡性这些现阶段不是瓶颈的问题规避掉,聚焦去做操作,这是一个阶段性的选择。

从长远看,终极形态肯定是双足,这一点我也认可。

极客公园:你会认为未来真正的通用机器人公司,必须同时做模型和本体吗?

黄青虬:不一定,但三五年内如果要做得好,我觉得需要。

先讲三五年内:第一,现在本体和算法都没有那么 ready。在算法能力相对没那么强的情况下,如果本体、数据跟算法是一套同构的执行器,算法能力会更优。

第二是迭代效率。现在硬件的可靠性和成熟度没那么高,如果外购一台整机,好的供应商不多,还要供应商配合我的算法每天做高速的硬件迭代,这件事很难推动。

所以为了智能的迭代速度,现阶段自己造本体是更优的选择。

另外从商业上讲,很多客户还是为整体解决方案买单,你很难说卖个模型、让客户再去采购别人的本体拼在一起,现在行业还没到这个程度,客户也没有这个能力。

长期来看,如果机器人发展到像汽车一样成熟和标准化,那也不排斥像汽车行业一样分工:有人造车、有人做智驾系统、有人做集成,这是有可能的,但短期不太可能。

极客公园:你们这次的 demo 设计成 15 分钟、跨房间、多步骤,为什么这么设计?

黄青虬:有两个原因。

第一,我们想完整展示一整套系统性的能力,从硬件到整套算法的 system——System 2、System 1、System 0 都在工作。里面展示了各种能力:能操作刚性物体,比如水果、桌面杂物;能操作柔性物体,比如叠衣服;能开关冰箱门、洗衣机门;能一边移动一边抓枕头。我们用这个 15 分钟的类家居生活场景,做了一次集中展示。

第二,其中设计的任务也是展示我们那套 agentic native 的能力。

第一个是长程的,所以确实有 System 2 在做任务拆解。同时 System 1 里有很多细节:比如它能响应动态的环境——脏衣篓被人不小心踢了一脚、挪了位置,它能自己去做修复,这就是目标牵引:要完成这个任务才算完成,而不是做出一个动作就算。只有目标牵引到完成的能力,才能持续做错误恢复。

第二是记忆能力,比如开洗衣机门和烘干机门:你要知道之前已经开过烘干机、把衣服拿出来了,现在里面是空的,所以开完洗衣机门就可以直接放进去。

从他第一次把烘干机的衣服拿出来,到把洗衣机的衣服放进去,中间做了七八个动作、持续一两分钟,这需要至少中层的记忆能力,这就是我们说的多层次记忆。

第三是判断自己有没有完成,比如清理桌面之后,突然给他扔一个香蕉皮,他要能意识到这是新出现的垃圾、需要清理,直到桌面干净为止,而不是只清理一开始看到的杂物。这就是 closed loop,带进度的认知闭环。

所以这 15 分钟,既是一个比较真实的家居场景,也集中展示了我们想展现的、以及我们认为模型需要的能力。

极客公园:你在看同类的 demo 时,会关注哪些关键表现和动作来判断他们的能力?

黄青虬:第一是长程,这比较重要。能做长程任务,首先意味着系统能力比较强——System 2、System 1、System 0,加上硬件和整套端侧软件调度系统,要能持续地做一个东西,肯定比只做一个二三十秒的桌面物体抓取复杂得多。

长程意味着复杂系统的构建能力,同时也意味着系统是稳定的:你跑得越长,每多一个动作,假设每个任务的成功率都是 95%,做 10 个动作和做 100 个动作,沉淀下来的成功率是不一样的。

我们这个 15 分钟的 demo 里大概有七八十个动作,如果整套 demo 每次跑下来成功率要有 90%,那每个动作的成功率就得做到 99.9%。

所以长程是比较能体现一家公司 demo 能力的关键点。

第二是泛化性,看他能不能处理没见过的物体。

第三是自我纠错能力,现阶段一个动作不可能 100% 成功,模型能力强的,试一次不对会试第二次;能力差的,试一次不行就宕机了,或者跳过这个步骤接着往下走,这种相对来讲能力就差一点。

04

跳槽最凶的行业里,最在意的是组织

极客公园:现在依旧有新的具身智能公司源源不断冒出来。你觉得,这一轮资本还在很积极地投资新创业者,动力主要来自哪里?

黄青虬:首先,动力跟上一波也没什么区别,还是这个行业的想象空间足够大。

所以哪怕现在投一家公司估值可能大几十亿,大家觉得跟未来整个市场相比还是相对便宜的,愿意投更多资金进来,这是最原始的点。

第二,大家觉得训练范式、技术范式还没有收敛,没有收敛就意味着最好有更多玩家进来,各自按自己的思路尝试。

极客公园:你之前提到过一个观点:今年能产出 5000 台靠谱机器人的公司不会超过 3 家。这个怎么讲?

黄青虬:现在机器人真正规模出货的,很多时候还是娱乐类或科研类的,但这些场景能吸收的机器人数量非常有限。

真正更巨大的市场是能干活的机器人,它的瓶颈有两个:

一个是硬件的可靠性——唱歌跳舞可以跳 10 分钟休息两小时,但真正干活,一天至少得干 8 个小时,我们希望机器人一天最好能 24 小时不停地干活,硬件的可靠性现在还是一个没有完全解决的行业瓶颈。

第二是算法的能力——哪怕硬件行了,放到工位上干活,它的效率和错误率还是要比对应岗位的人差很多。

机器人可靠性不够,就很难有出货量的空间。

极客公园:有一种现象,具身智能这个行业跳槽比较频繁,从应届生到合伙人,之前还没有哪个新兴行业的合伙人跳槽离职这么频繁。你觉得原因是什么?这种现象到什么时候会减弱一些?

黄青虬:说实话我不太好预测。

不管一家公司还是一个行业,只有组织稳定了,业务和技术的演进才有可能稳定。所以我们在这方面额外关注——除了技术演进,我们更希望构建一个稳定的、持续战斗的组织,这在我们看来比技术还要重要。

极客公园:你在华为管理过很大规模的团队,在组织管理方面有什么心得?

黄青虬:第一是找的人,你要看大家到底想干什么。很多人频繁跳槽,核心心态是「我做出一个小东西,就能靠它抬高身价、拿到更高溢价」,这种同学跳槽会相对频繁。

但我们找的是使命感更强的同学,他是希望真的能持续稳定地在一个环境里,把一个真正 work 的具身或物理 AGI 做出来,这种同学跳槽意愿会低一点,因为他的目标更远大,而不是做出一定成果就想跑。

第二,要给大家提供一个好的环境。很多有追求的同学,他们的核心成就感来自于技术突破,来自于自己的 idea 能推动这个行业往前走,那你怎么在这个过程中让每个人的想法得到尊重,并且有足够的资源支撑大家做出不一样的东西,这也很关键。

极客公园:行业内有你比较欣赏的公司吗?

黄青虬:行业内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公司,每家公司的学习点不太一样。

比如宇树,它把本体往前推进了一大步;像 Physical Intelligence(Pi)把模型往前推了一大步;像 Generalist AI、Sunday Robotics 这些,把数据采集范式往前推进了一大步。这些都是我非常欣赏、非常尊敬的公司,大家在真真切切地用努力把行业往前推进。

极客公园:你觉得你们现在算第几梯队?

黄青虬:我们出来 8 个月,我对自己的评价是:我们用 8 个月时间干了别人两三年干的事情。

比如我们有第一代稳定的本体,能做业界可能第一梯队公司才能做的、非常长程且包含刚性物体、柔性物体、开门等复杂动作的任务。

所以我觉得算是接近第一梯队。

未来我们希望再过半年或 8 个月,到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能在一些点上,比如模型,或者数据的 scaling law 上,做出业界其他人没做过的东西,在某一个单点上做到业界标杆,这是我们的目标。

极客公园:你们目前花钱的大头在哪里?

黄青虬:还是在算力、模型训练上,每个月花了一半以上的成本。

极客公园:你希望行业怎么评价墨奇?

黄青虬:我希望大家评价墨奇是一家靠谱的公司,墨奇能够给机器人行业的发展贡献一点微小的力量,我就已经比较满意了。

极客公园:意思是其他不太靠谱吗?

黄青虬:倒也没有。只是希望我们是属于靠谱的那一波。

*头图来源:黄青虬

本文为极客公园原创文章,转载请联系极客君微信 geekparkGO

极客一问

你觉得靠谱的机器人有哪些?

了解更多

猜你想看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