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高原砺初心
——1973年义敦县冬季拉练剿匪回忆录
陈文忠
1973年冬,我入伍刚满一年。彼时,中央军委号召全军开展冬季野营拉练、实战化军事训练。对于内地部队而言,冬季拉练是常规的练兵砺兵;可对于驻守川西高原的我们来说,这场寒冬拉练,不仅是严苛的军事训练,更是直面风雪、生死淬炼的戍边考验。
不同于内地单纯的战术训练,我们高原部队的冬季拉练,始终肩负双重使命:训战结合、巡边剿匪。在广袤无人的雪域深山,搜寻潜伏残余叛匪、伺机清剿隐患、守护边疆安宁,是我们每一次野外行军的核心任务。那段风雪征程,也成为我军旅生涯中最刻骨铭心、终生受益的珍贵记忆。

一、戍边故土:绝境高原的戍守之地
我当年服役驻守的部队,是甘孜藏族自治州原义敦县中队。
旧义敦县地处横断山脉中段,全域幅员辽阔,总面积达11000平方公里,全境仅有7200余名群众,真正意义上地广人稀、疆域广袤。全县划分为南北两个行政区、七个行政村,群山纵横、重峦叠嶂,群山连绵不绝、层峦叠嶂,一山更比一山巍峨险峻。境内最高峰为格聂峰,海拔6204米,县域平均海拔超4200米,是名副其实的高寒雪域。
当年仅有国道318川藏公路横穿县境,再无其他通行道路,交通闭塞、与世隔绝。整个县城连同周边零散藏民聚居区,总人口不足八百,非农公职、驻军及商户人口仅三百余人。城区设施极度简陋,仅有一间国营商店,无餐馆、无商铺,生活物资极度匮乏。县委、县政府机关全套工作人员仅十二人,大多为十八军进藏转业老干部,扎根高原、坚守边陲。
这片高原属于半农半牧高寒山区,全域仅少数河谷低洼地带可少量种植青稞,土地贫瘠、气候恶劣,粮食产量极低,完全无法自给自足。全县军民、公职人员的口粮、生活物资,藏民所需的食盐、砖茶、日用工业品,全部依赖内地长途调运补给。恶劣的自然环境、闭塞的交通条件,让当地人口增长缓慢,也造就了义敦艰苦卓绝、与世隔绝的戍边环境。
二、风雪启程:负重行军,雪水充饥
1973年12月,寒冬深雪、朔风凛冽。
此次冬季拉练,我们中队全员统筹部署:全队三个班共二十四名战士,搭配队长、指导员、副队长、司务长四名干部,总计二十八人。为坚守营区防务、看守监狱重地,中队预留一个班留守值班,最终参与野外拉练的,仅有两个班战士及两名带队干部,共计十八人。
高原拉练,负重即是常态。每名战士全员整装,背负铺盖行囊、牛毛毡、加厚皮大衣、毛皮鞋,佩戴枪支、足额子弹、手榴弹,携带十斤应急干粮,全套负重超五十斤。队伍另配备两匹军马,专门驮载帐篷、炊具等后勤物资,轻装行军、重装备随行。
清晨从营房出发,全程徒步登山,一路爬坡越岭、踏雪前行,单日行军六十余里。时至傍晚,天色沉暗、风雪渐起,山路险峻无法继续前行,我们只能择一处山腰平地就地宿营。
高原寒冬,荒山野岭无活水、无井水,做饭只能就地取雪融水。满满一锅雪,融化后仅有小半锅浑水,费时费力、杯水难得。加之高原气压极低,沸水温度仅有七十余度,面条始终煮不透,半生不熟、软硬不均。深山寒夜漆黑一片,无灯火、无光源,我们只能摸黑蹲坐雪地,啃食半生的面条充饥。
此次宿营,还发生了一桩惊险插曲。我的同乡战友徐思贵,摸黑进食时不慎将一粒花椒呛入喉咙,瞬间麻堵气管、呼吸受阻,胸闷窒息、痛苦难忍,当场蜷缩在地、辗转挣扎。全体战友紧急上前拍打施救,几番折腾,他才缓缓顺气、脱离危险,寒夜荒岭中的突发险情,让所有人心头紧绷。

三、踏雪登峰:孤攀五千米雪山,负重守枪初心
次日拂晓,风雪未停,拉练队伍继续向高山深处挺进。
越往山顶前行,积雪越厚、山势越陡。我们专门聘请当地藏族老乡引路,可即便常年穿行山野的本地人,也在漫天大雪中迷失方向。高原深山本无路可走,人迹罕至的雪域绝境,从来都是“人走成路、绝迹无路”。厚厚的大雪彻底覆盖山体沟壑、路径痕迹,我们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在茫茫白雪中摸索探路、艰难前行。
积雪最深没过大腿,每抬一步都要耗费极大体力。高原本就空气稀薄、缺氧胸闷,常人平地行走尚且气喘吁吁,我们负重五十余斤、踏雪登山,每一步都是极致的体能消耗。陡峭的雪坡上,众人体力透支、步履维艰,实在无力攀爬,只能攥住马尾巴借力向上挪动,艰难登顶。
行军途中,我见同乡战友先炳生身材瘦小、体力透支严重,步履蹒跚、难以负重,便主动接过他的枪支,一并背负前行,相互扶持、共渡难关。
行至半山,风雪迷蒙、视野模糊,我不慎偏离路线,与大部队彻底走散,孤身一人攀登上了群山主峰。此峰并非西岳华山,而是高原百姓口中泛指的群山之巅、海拔五千米以上的绝顶山峰。
伫立雪山之巅,极目远眺,千山万壑尽收眼底,群峰连绵、错落耸立,皑皑白雪覆满山峦。晚霞浸染雪域,漫山银白镀上一层金辉,天地壮阔、景致绝美,却荒无人烟、孤寂苍凉。这座五千米雪峰人迹罕至、极少有人登临,山体遍布风化碎石,无土无草、寸木不生,陡峭险峻、怪石嶙峋。
常年积雪掩盖了碎石沟壑,脚下看似平整,实则暗藏险况,每挪动一步,碎石便簌簌滑落、坠向深渊,一步踏空便是万丈悬崖,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彼时身处绝境,我全然无惧自身安危,满心牵挂的,唯有背上两支钢枪。军人以枪为命,枪支是战士的第二生命,我最怕的,是不慎滑倒、摔坏枪械,辜负军人使命。
趁着天色未黑、视线尚可,我全力辨明方向、快步急行,最终成功追上大部队,躲过了深山孤宿、风雪遇险的绝境危机。
夜幕降临,我们在雪峰附近积雪稍浅的平缓地带宿营休整。白日行军全员穿着胶鞋,抵达宿营地准备更换毛皮鞋御寒时,所有人都遇到了相同的难题:行军途中双脚发热,融化的雪水浸透裤脚,入夜低温瞬间结冰,将裤脚与胶鞋牢牢冻粘在一起,根本无法脱卸。
荒岭无热源、无工具,我们只能四处搜寻干枯油渣柴,生火取暖、烘烤解冻,一点点化开冰层,才得以脱下鞋袜、缓解冻僵的双脚。
这片雪域荒岭全无林木资源,别说搭建帐篷,就连一根支撑帐篷的木棍都无从找寻。万般无奈之下,全体战友只能就地取材、雪地为床、天地为被,平铺雪面席地而卧。待所有人躺卧就绪,最后两名休整的战友,将唯一的简易帐篷覆盖在众人被褥之上,挡风御寒、共御风雪。这般极致艰苦的宿营经历,是和平年代极少有人体验过的军旅淬炼。

四、林海驻训:原始深谷,砺兵备战
翻越连绵雪山,队伍终于抵达一处深山山谷。
此地群山环抱、幽谷深藏,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人迹罕至、原生态十足。林间枯木纵横、倒伏交错,地面堆积着常年腐落的厚厚枝叶,踩上去松软厚实。枯朽林木之上,天然生长着成片木耳、野菇,无人采摘、自生自灭,完整保留着原始自然的风貌,不见丝毫人类活动痕迹。
我们就此安营扎寨、驻足驻训,开展专项军事训练。因队伍大多为入伍不久的新兵,实战经验匮乏,驻训期间,中队专门组织了手榴弹实弹投掷训练。全员严阵以待、规范操作、刻苦实训,圆满完成实战化训练任务,锤炼了实战本领、夯实了戍边底气。
此次冬季拉练,全队仅携带十天应急口粮,却野外行军、驻训长达十五天。后期粮草耗尽、补给断绝,我们只能结束驻训、启程返程。归途全程下坡顺势,即便众人腹中空空、饥肠辘辘,依旧步履轻快、全速前行,快速返回营房驻地。
五、风雪铸憾:战友伤残,青春戍边无悔
拉练大部队返程归营后,为持续监控深山残匪动向、严防匪特逃窜潜伏,中队特意留下三名战士驻守深山、隐蔽侦察、定点监视。
彼时高原全无通讯设备,无电话、无对讲机、无信号联络,驻山小分队与营房彻底失联,所有指令、消息,只能依靠人力徒步送信传递。
大部队归营数日后,中队指派同乡战友张长生,孤身进山为驻山小分队传递情报、送达指令。
次日午后,张长生艰难返回营房,现身的瞬间,所有人无不心惊、满心沉痛。他整张脸庞严重冻伤肿胀,像发面馒头一般臃肿变形,面色赤红、五官浮肿,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
原来,待他奔波抵达预定驻点时,侦察小分队已临时转移驻地。深山林海、风雪弥漫,无通讯、无路标,无从找寻新驻点。彼时天色快速变黑,荒山野岭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张长生平日不抽烟、未携带火柴,无火种、无热源,无法生火取暖、抵御严寒。
万般无助之下,他只能孤身静坐茫茫雪地,在零下数十度的极寒天气中,熬过整整一个漫长寒夜。整夜风雪侵袭、冻寒刺骨,所幸深山静谧、无野兽侵扰,才侥幸保住性命。
一夜极寒冻彻筋骨,张长生严重冻伤、身体重创。归营后,中队第一时间将他送往37军医院住院救治、长期疗养。退伍后,张长生被评定为三级残疾军人。
他是与我同年入伍、同乡相伴的亲密战友、军旅兄弟。退伍后,党和国家始终铭记戍边功臣、体恤伤残老兵,他也是我们同期入伍同乡战友中,最早享受残疾军人优抚、参战补贴的老兵。

六、岁月沉淀:风雪淬炼,一生荣光
七十年代的高原冬季拉练,没有精良装备、没有完善后勤、没有舒适环境,有的是冰封雪山、刺骨寒风、匮乏物资与生死考验。
短短十五天的风雪征程,跋冰踏雪、荒野宿营、饥寒交迫、实战砺兵,更亲历战友伤残、生死考验,成为我军旅生涯中最艰苦、最难忘,也最珍贵的淬炼记忆。
数十年岁月流转,这段雪域戍边、风雪拉练的经历,始终镌刻心底、从未淡忘。往后半生,无论工作履职、生活度日,每当遭遇困境、挫折与磨难,回望当年高原风雪中的坚守与拼搏,便觉万般艰难皆不足惧、皆可克服。
我们这一代戍边军人,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功绩,只是扎根雪域、默默坚守,以青春赴山河,以吃苦换安宁。虽不及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生死绝境那般壮烈,却远超当下和平年代的安逸顺遂。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我们当年栉风沐雨、吃苦耐劳、戍边守土,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历经的磨砺,皆是为后代铺就坦途、守护盛世安宁。
半生回望,风雪砺初心,戎装不负山河,这段雪域拉练岁月,是我一生引以为傲的精神财富!
2026年8月21号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整理者简介:
陈文忠:退休老干部、退伍老兵。曾任原义敦县中队一班班长,一九七五年带队驻守甘孜措普沟牧区,长期执行高原戍边、驻牧护民、震慑残匪执勤任务。转业后先后任职于地方合江县县委机关、烟草系统,一生扎根基层、恪尽职守。晚年执笔记录亲身戍边史实,留存康南边疆珍贵红色口述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