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吹
杜宗林

2001年秋,队长杨先林(左一)在茶巴朗驻训期间,与胥洪坤(中)等军医在一起
下篇:
杨哥住卫生队二楼一间南北朝向,约二十平米的房间,透过后窗可看到缓缓流淌的拉萨河。房间里除了一张一米五的朱红色木床,铺得平平展展的床单,叠得规规矩矩的被子,一个修理连焊的可同时放三个脸盆和晾两条毛巾的刷过绿漆的铁架,一个保温瓶和一尊不到两米高的书柜外,就只有与床同色的两把木椅子和放了水杯及台历的一张办公桌。
已是中校的杨哥穿着笔挺的马裤呢军服坐在椅子上,见我进门,起身挥了挥手,热情地招呼:“来,小杜,坐坐。”

上图为:2025年11月,作者杜宗林与老领导老战友深情相拥,左一为原团宣传股长蒲国林,右一为卫生队长杨先林
我侧身坐下,与杨哥寒暄几句,就打入正题:“杨哥,你是队长,与总医院比较熟悉,我想咨询一下,我腿上这伤……”说罢,挽起裤管。
杨哥看了看我膝盖上冒起的疙瘩,又伸手按了按,明亮的大眼睛转向我,关切地问:“痛不痛?”
“有点,像蚂蚁夹。”
“问题不大,等空了,抽时间给你处理,反正在你复员之前搞定。”杨哥说完,拉开抽屉,用摄子夹了一坨酒精棉球,在手心和手背搓了搓,顺手将棉球扔进桌下的废纸篓里。
我突发奇想,问杨哥,我这伤能不能评残?

杨哥笑了笑,抿嘴看着我,轻轻摇头说:“你这点小伤,咋可能评残呢?”
我还不死心,凑近一步问:“杨哥,评残要啥条件?”
“首先得卫生队开送检证,然后总医院主治医师出证明……唉,程序多,条件要求也比较高。”
“哦……那……好吧,谢谢杨哥指点。”
告辞出门,正碰上同住二楼的老乡胥洪坤,他是西充鸣龙人,身高体健,一双略带板栗色的眼睛在团里独具一格。刚上完厕所的他见我从杨哥房间出来,问了声:“二娃子,找队长有事?”我说:“有豆豉。”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吼道:“你娃儿不好好上班,跑卫生队来挠锤子?”一面说,一面飞腿向我踢来。我侧身躲过,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回骂了一句“你个烂龙!”笑着飞快下楼跑了。

门外,阳光正好。拉萨河的河风轻轻吹在脸上,不冷,倒让我头脑清醒了一些:“杨哥说得对,部队有政策规定,不是你想啷个就啷个,唉,今天跟杨哥提都不该提啊……”想到这,心底不禁有些臊得慌,只管沿宽阔的水泥路,过大操场和礼堂,回到位于北侧中间位置的通信连。在我们连队右侧,紧挨一起的是工兵连,往左跨过公路,是警侦连……
现在杨哥提起这事,真让我有些感动,我赶紧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谢谢杨哥还记得我……”
杨哥一仰头,歪着脖子说:“小杜,啷个啷个说,兄弟嘛,能不放在心上?等打完演习,回去抽个时间,我把你那手术做了,你也快满年限,该转业离队了,还能让你带着遗憾回家?只要在我职责范围内,我尽力为之。”
杨哥从药箱里拿出两盒高原擦脸油,塞进我衣袋里,嘱咐我注意防晒,注意保养。

我还能说什么?只慢慢举起手,向杨哥,不,向队长敬了个庄严的军礼!
杨哥向我挥挥手,走向下一个巡诊点。风吹着他略显瘦削的背,把他的迷彩服吹得鼓鼓的,仿佛给他套上了几盏灯笼。
数天后,演习正式开始,地炮、高炮、装甲、工兵、通信、防化、步兵密切协同,一时枪声大作、万炮齐鸣,漫山遍野的进攻部队随滚滚铁甲在弥漫的硝烟中奋勇突击,终于将胜利的红旗插上目标高地,演习圆满成功。次日,各参演部队拔寨起营,陆续归建。
一个月后,大约是2002年10月,杨哥来电话,说可以做切割手术了,我向单位请了假,在一天上午兴致勃勃地前往卫生队。我看到警侦连侦察排的兄弟,在指挥员李春的带领下,正列队在大操场一角练摔打,“嘿!哈!嘿!哈!”的吼声不绝于耳。

杨哥早准备好了手术包,又安排了一名卫生员配合。进入治疗室,我躺到铺了雪白床单的手术台上,马上要动刀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惧怕。站立手术台前的杨哥身穿白大卦,头戴蓝色一次性帽子和医用口罩,双手戴着刚拆封的乳胶手套,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泛着温和的光。他安慰我说:“小杜,不要虚,麻醉后有轻微的疼痛,忍着点,很快就过去了。”我点点头,眼望雪白的天花板,尽量分散注意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感觉有把锋利雪亮的手术刀,正一点点划开我的膝盖,在我的肌肉和筋骨间,上下左右,来回移走,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像海水一样,从天边漫涌过来,将我一点点淹没。我咬着嘴唇,扭头看向杨哥,他正躬着身子,专注地忙碌着,他原本浓黑的眉毛稀疏了不少,几道深深的皱纹刻在脸上,像刀砍斧削。他微微呼出的鼻息,像一阵和暖的春风,在我的心间荡漾……
“切掉了,你看——”杨哥把一个白色的医用托盘端给我,指着里面一坨带着鲜红血迹的白筋一样的肉疙瘩,用摄子拨了拨,说,“就是这个东西。手术很顺利,马上进行包扎,你再坚持一下。”




窗外,河风呼啸,霍霍有声。
手术完毕,又是赵学伟兄弟扶我回连队。他略带稚气的红扑扑的脸上,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2002年11月,我复员回家,之后与杨哥失联多年,甚为想念。直到疫情过后,在蒲仕勇副团长长子婚宴上,我才见到杨哥。老友重逢,欣喜万分。又幸遇原军务股长栗俭楠、原装备处长鲜明洲等,大伙热情拥抱,久不松开。席间老友互敬美酒,开怀畅饮。谈及别后情形,竟被杨哥“五院两局”震惊,原来杨哥自主择业回眉山后,曾受聘到眉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眉山市人民医院等五家医院和眉山市卫生局、眉山市医保局,从事过临床、医务、质控、医保政策研究、参与医保政策调整,并通过医保政策对临床诊疗行为进行规范等工作,先后成功处置了近400件医疗纠纷,被眉山市公安局聘为特邀调解专家,并荣获眉山市委、市政府“2011年度维稳、综治工作先进个人”。
目前,杨哥已年逾花甲,正居家安度晚年,相伴儿孙,尽享天伦之乐。

酒后,发自肺腑的敬礼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整理者简介:
杜宗林: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温江区作家协会监事长,广东古劳咏春拳弟子,兼好书法、声乐。1986年10月入伍,雪域从军16年,通信维修技师。先后在《安徽文学》《短篇小说》《渤海风》《军嫂》《军事故事会》及《解放军报》《中国安全生产报》《西藏日报》《四川农村日报》《华西都市报》《西南商报》等报刊发表作品多篇。有作品收入选集并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