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接到杨鹏飞的电话。
他说高考分数下来了,280分。
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哭腔就涌了上来:“卢老师,我想出国重新开始,三年学费加生活费,八十多万,您能不能再帮我一回?”
我捏紧手机,沉默了片刻。他还在那头哭,我一个字都没再说,挂了。
窗外蝉声噪得人心慌。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把三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发现很多以前没在意的小事,全在那片刻沉默里对上了。
然后,我慢慢走到柜子前,抽出最下面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沓汇款单。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手发抖。
那孩子不会知道,这三年每个月打到他卡上的钱,有一半是我半夜翻来覆去算了又算,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他不会知道,更不会想。

01
遇见杨鹏飞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从学校开完期末总结会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路过县一中门口,路灯底下蹲着个男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怀里抱着个书包,手里捏着半个干馒头。
他冻得直哆嗦,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叫了声:“老师好。”
我不是他们学校的老师,不认识他。但看他冻成那样,忍不住多问了句:“怎么蹲这儿?家远啊?”
他低下头:“我妈还没下班,钥匙在我妈那儿。”
“那你吃饭了没有?”
他举了举手里的半个馒头,笑了笑:“吃了。”
那个笑让我心里一揪。
天寒地冻的,一个孩子攥着冷馒头在路灯底下等他妈下班,这画面搁在谁跟前,谁心里都不好受。
我问他:“你妈在哪儿上班?”
“南街超市,理货员。”
我记起来了,南街超市门前确实贴过招聘启事。我多嘴问了句:“你爸呢?”
他嘴唇绷了一下:“我爸前年没了。”
我后悔问那一句。
他又笑了笑,说:“没事的老师,我都习惯了。”然后跟我说他妈快下班了,他要去接她,朝我鞠了个躬,转身跑了。
跑出几步又停下来,转回来看我:“老师您心真好,谢谢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那影子晃晃悠悠的。
我到家之后,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下来。
儿子肖立辉在省城上班,家里就我一个人,冷锅冷灶的。
我下了碗面,吃着吃着又想起那个蹲在路灯底下的男孩。
吃完了,我找出本子和笔,记了个账:这个月的退休金发了三千八,房贷还了六百,水电费交了八十,还剩三千。
我能拿出来的,不多。
那晚我躺下半天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孩子的脸。
我想起以前教过的那些学生,也有家里困难的,可大多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像杨鹏飞这样父亲没了、母亲在超市理货的,确实少见。
我又想起他说的那句“我都习惯了”,语气那么平淡,平淡得让人心里发酸。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南街超市。
在日化区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摆货。
她瘦,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指关节粗大,蹲下去半天没站起来。
我问了一句:“请问杨鹏飞是您儿子吗?”她吓得脸色都变了:“他怎么了?”我赶紧解释:“没事,昨天碰见他了,挺懂事的,我就是来问问他爸的事。”
周媖低下头,说孩子他爸走了一年多了,家里条件不好,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多亏学校给申请了补助。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一直飘忽,像在躲什么。
我当时觉得,她大概是提起了伤心事,才这副表情。
我临走时留了电话:“鹏飞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我是县中的退休老师,帮得上忙。”周媖千恩万谢,眼眶都红了,说:“鹏飞这孩子命苦,碰上您这样的好人。”
当天下午,杨鹏飞果然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声音又青涩又高兴:“卢老师,我妈跟我说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将来报答您!”我说:“不用你报答,考上好大学,对得起你妈就行。”他应了声,声音里带着笑,那笑隔着电话线,听不出半点假。
挂完电话我心里挺暖的。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正一步步走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那张网里,我是最好骗的那一个。
孙淑珍后来听我说完这件事,只说了句:“你呀,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见不得人哭。”她说完这话时,端着一杯茶站在我家厨房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把刀。
02
资助杨鹏飞,是从第二学期正式开始的。
头一次见面,他背着书包来我家,手里提着一袋桔子。
那桔子品相不太好,蔫巴巴的,像是挑剩的。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卢老师,我妈说不能白受您照顾,让我带了点水果来。”我收下了,也记住了他的懂事。
后来的周末,他几乎每次都来。
来了帮我扫院子、提水、擦窗户。
我拦他:“你来了就看书,这些活儿我自己干。”他笑着摇头:“我坐着也看不进去,活动活动脑子清醒。”
成绩倒是好过一阵子。
高一上学期期末,他考了年级第六,拿着成绩单来给我看。
我高兴得跟自家孩子考了第一似的,给他炖了一大锅排骨汤。
他喝汤的时候咬着筷子,眯起眼睛看我:“卢老师,您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好吃。”我想起他早早就没了爸,又心疼起来,给他碗里又添了满满一勺肉。
那次他来,肖立辉正好从省城回来。
杨鹏飞一口一个“哥”,给肖立辉倒茶、递烟。
肖立辉摆摆手:“我不抽烟。”他笑了笑,又说:“哥,你在省城哪里上班?我以后高考完去找你玩。”肖立辉没接话,转头去了阳台。
杨鹏飞讨了个没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笑起来:“卢老师,哥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我嘴里说着“没有的事”,心里却明白,肖立辉那人不轻易跟人热络,他只是慢热。
等杨鹏飞走了,肖立辉靠在阳台门框上,说了句:“妈,那孩子太会来事了。”我放下手里的碗:“会来事也是本事。”他说:“是本事,但您别让他把您当梯子。”我没说话,心里有点不高兴。
他又补了一句:“妈,对人好不是错,别让人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瞪了他一眼:“我教了一辈子书,看学生还是看得准的。”肖立辉笑了笑,没再跟我争。
孙淑珍来串门碰见杨鹏飞一回,回去路上跟我嘀咕:“这孩子嘴太甜了,你留个心眼。”我不爱听这话:“人家孩子刚来家,你就给人家下定义?”孙淑珍哼了一声:“我当老师二十多年,甜嘴的孩子见多了。”我没接话,不痛快是有的,但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那孩子在我面前的表现实在太好了,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会记住我怕凉,来的时候主动帮我关窗;他会在我说腰疼时,第二天就给我带一贴膏药来;他甚至连我家阳台上哪盆花喜光哪盆花耐阴都记得清清楚楚。
高二上学期,他换了部手机。
新款的,全身屏,拿在手里亮晃晃的。
我多看了一眼,他立刻解释:“卢老师,这是我妈分期给我买的,为了看网课,旧的那个坏了。”我信了。
可一次我去超市找周媖,随口提到这部手机,周媖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岔开话题说:“鹏飞那孩子,总爱乱花钱,我说了他也不听。”我当时没细想,以为手机是她舍不得念几句罢了。
后来我才算过一笔账,周媖一个月挣两千出头,除去房租、水电、吃饭,能剩几个钱?
那部手机,她拿什么去分期?
有一次我收拾杨鹏飞用过的那间屋子,在他书包夹层里翻出一张公交卡,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雅思词汇Day17”。
当时我没看懂,以为是学校的什么活动,还替他装了回去。
现在想来,那是他背着我准备出国留学的证据。
他藏得真好,好到我跟他在同一张桌子吃饭两年多,竟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
那年冬天,我胃病犯了。
疼得半夜去医院挂急诊,住了三天院,谁都没告诉。
出院那天,我浑身没力气,在医院走廊椅子上坐了半天才缓过劲。
回家路上路过超市,看见杨鹏飞和周媖在收银台前站着。
周媖用好声好气地跟顾客说话,杨鹏飞站在旁边帮她往袋子里装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头看见了我,快步走出来:“卢老师,您怎么在这儿?”我说路过。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病历袋,没多问,说了一句:“卢老师您注意身体。”回到家,我发现门口的煤球被他码得整整齐齐。
心里一暖,觉得这孩子的好了,是什么时候悄悄变的呢?
不,他大约从来都是这样的。

03
高二下学期期中,杨鹏飞成绩下滑了。
班主任王老师打电话给我,说这孩子最近几个月上课走神,月考排名掉了三十多位,还逃过三次晚自习。
我握着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担忧。
第二天他没来家里。
我坐不住,去了学校。
王老师见我来了,顾虑了一下,才说:“鹏飞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可最近心思好像不在学习上。”我问他什么心思,王老师苦笑:“我也说不好。您是他资助人,他可能有些事情不愿意跟您讲。”这话我当时没听出味道来。
我找到杨鹏飞,他正在走廊里跟人说话,看见我,立刻笑着迎过来:“卢老师,您怎么来了?”我说:“你最近成绩怎么回事?”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妈最近身体不好,晚上老失眠,我这几个月晚上都在家陪她说话,落了些功课。卢老师您放心,高三我一定加倍努力。”
他眼圈发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旁边的同学听见。
我心软了,原本来时准备好了几句提醒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怪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肩上扛着这么重的生活,已经够不容易的。
临走时,他追上来,塞给我一张叠好的纸条。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卢老师,您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我以后一定会报答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把纸条夹进书里,心里又酸又暖。
十月底,天冷了。
我熬了一锅骨头汤,装保温桶里给他送去学校。
到校门口碰见他班主任王老师,王老师拉着我,欲言又止:“卢老师,鹏飞这孩子最近……您多上点心。”我问怎么了,他说:“也没啥大事,就是看他有时候跟几个高三的混在一起,怕影响学习。”我嘴里应着好,心里并没当回事。
男孩子嘛,有几个玩伴正常。
我拎着保温桶,在教室门口找到他。
他正趴桌上刷题,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卢老师!”跑出来接保温桶的时候,他身后几个同学的窃窃私语飘进我耳朵里:“又是他那个干妈?”
“嘘,你管人家呢,有吃有喝的多好。”
我皱了皱眉,转念想,小孩子嘴上没把门的,别跟他们计较。
杨鹏飞大概也听见了,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后用他那双大眼睛看我:“卢老师,她们就是嘴碎,您别理她们。”他越懂事,我越觉得那些孩子刻薄。
后来我每回去学校,都特意带两份吃的,一份给他,一份分给他旁边的同学。
我以为这样能让他在同学中间好做人。
冬天最冷的那阵子,我老胃病犯了,疼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个人去医院挂急诊,挂完水天都亮了。
在输液室躺着的时候,护士问有没有家属陪护,我说没有。
她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三天里,杨鹏飞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
我出院后才接到他一条短信:“卢老师,最近作业多,忙,过几天去看您。”我回了个“好”字。
后来我想,那些日子他大概正在忙他的雅思课吧。
孙淑珍那段时间来我家看了我一趟,带了几个苹果,坐在床边削。
削着削着,她冷不丁说了句:“你觉得杨鹏飞那孩子,是真的对你好吗?”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把苹果递给我:“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我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苹果。
她叹了口气:“你呀,心眼不坏,就是太容易信人。”我听着不舒服,但也没跟她争。
可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04
高三上学期,十一月中旬。周六。
杨鹏飞照例来家里吃饭。那天他帮我修好了阳台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又帮我把过冬的煤饼搬进杂物间。临走的时候,手机落在客厅沙发上充电。
我收拾碗筷,听见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飞哥,280分够你爸给你办的投资移民打分吗?
你爸说等你满18就送你出去,你那破成绩随便考个专科就行,出去以后照样重新做人。
我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
脑子慢了半拍,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我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我伸手,拿起了那部手机。
我知道不该看,但我已经看了。
我划开那条消息,鬼使神差地往上翻了几屏。
杨鹏飞和备注为“爸爸”的人,近两年的聊天记录整整齐齐地躺着。
“雅思班学费已经打给你了,好好学。”
“爸,我英语基础差,怕考不过。”
“考不过也没事,直接走投资移民,只要资金够。”
“爸,你在深圳到底赚多少?”
“不该问的别问,等你过来再说。”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冰凉。
那些断断续续的文字,那些我完全陌生的名字和信息,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
他说他父亲死了。
可这个人活得好好的,在南方做生意。
三年了,我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抠出来的钱,我大冬天骑着电动车给他送汤,我逢人便夸这孩子有出息。
他一边在我面前演着孤苦伶仃,一边管那个“死”了的人要雅思班的学费。
我又往下翻,看到他和同学聊天的记录。
其中一条,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眼睛:“县中的退休教师,钱多人傻,哄两句就掏心掏肺,我让她供我读大学,她还以为她多伟大呢。”下面跟了一串“哈哈哈”。
我放下手机,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风很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地。
我看着那些枯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到了天亮。
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
脑子里像有台电影放映机,把这三年的画面一幕一幕放过去。
冬天的馒头,夏天的冰棍,周末的排骨汤,他每次来家时那张笑嘻嘻的脸。
所有画面最后都定格在那条微信上:“钱多人傻,哄两句就掏心掏肺。”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机交给了孙淑珍。
她翻了一会儿,脸色铁青地抬起头:“我就说这个孩子不对劲。”我点点头:“我知道。”她问:“你打算怎么办?”我攥着棉袄的衣角,手指骨节发白:“先去学校看看他的真实成绩。”
那天的太阳很好,明晃晃的,照在县一中的操场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教室里的杨鹏飞,他正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地打闹。
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孩子的笑,可头一次,我觉得自己眼前这个孩子的笑,那么扎眼。

0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出晚归,去了很多地方。
县一中的教务处,我把杨鹏飞三年来每一次月考、期中、期末的成绩登记表翻了一遍。
结果触目惊心。
他的成绩从高一上学期开始就没好过。
年级第六,那是我看到的唯一一次,后来他告诉我“考了年级第六”的那份成绩单,是他自己仿照学校模板做的假表。
杨鹏飞在学校的真实名次,一直稳定在两百名开外。
班主任王老师见了我,叹了口气:“卢老师,我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说,又怕多嘴。这孩子高二以后,心思基本没在学习上。”我问:“他不是拿了学校补助吗?补助不需要看成绩?”王老师神色尴尬:“他提交的材料说的是父亲重病、家庭困难,学校审核通过了就发。成绩和补助挂钩那条,也就是个文件上的说法,没人真去查。”
我深吸一口气:“那他父亲……”
“卢老师,他有父亲啊。”王老师像是不敢看我的表情,声音低下去,“他父亲在南方开了个装修材料公司,这事学校德育处都知道的。”
我靠在办公室墙上,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三年来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连他学校的老师都知道的事,唯独我一个人不知道。
或者说,不是不知道,是不愿意知道。
王老师后来悄悄跟我说了一句话:“卢老师,您是他圈子里的笑话,大家都觉得您好骗。”
我没有哭。从学校出来后,我骑上电动车,去了周媖老家。
周媖老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叫刘家窝的村子。
我在村口大槐树下停了车,四下张望。
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告诉我,周媖家的老屋在村东头,已经空了五六年。
我问杨长寿是谁,老太太撇撇嘴:“就是周媖那个赌鬼男人,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人人都说他死了。谁知道呢,死了倒省心。”
我又问了几句,老太太兴致上来,絮絮叨叨说开了。
杨长寿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赌棍,欠了高利贷,债主找上门,他连夜跑了,留下周媖母子。
高利贷找不到人,砸了几件家具走了。
后来村里传说他被债主打死了,周媖也不解释,别人问起就说“死了”。
我沿着村道走了一圈,在周媖老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两间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一看就是多年没人住的模样。
我后来多方打听,才拼凑出完整的真相:杨长寿跑路后去了深圳,在建材市场干搬运,慢慢熬成了老板。
五年前,他偷偷联系上周媖,每月往一张卡上打钱,供杨鹏飞读书。
杨长寿不敢回县城,因为他的户籍上写着“死亡注销”,一回来就要牵出早年欠债、骗保、销户这一串烂账。
杨鹏飞高一那年,杨长寿来县城,偷偷在学校门口见过他一面。
从那以后,杨鹏飞便一边花着父亲的钱,一边顶着“父亲死了”的贫困生身份,在县里申请各种补助。
周媖呢?
她知道所有事,但她管不住儿子,更不敢让前夫“复活”的真相败露。
她害怕失去这份超市的工作,更害怕被人指脊梁骨说“穷是装的,苦是演的”。
那个冬天,风从我脸上刮过去,我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手指头冻得生疼。
我在村口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偏西,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掏出手机,翻出杨鹏飞这些年发给我的短信,一条一条看,然后一条一条删。
06
高考放榜那天,我出了一趟门,去银行查了流水。
杨鹏飞三年来每个月收到钱的记录,清清楚楚。
我的汇款、学校补助、还有一笔来自深圳某银行户头、每月两千块钱的转账。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三年,他每年从我这里拿走将近两万,从学校拿走补助五六千,从深圳,那个“死”了的爹那里,每个月两千打底。
三年下来,那个在我面前啃着冷馒头说“我爸没了”的孩子,前前后后进了超过十万块钱。
我回家路上,路过县一中门口。
高考刚刚结束,校门口挂着的红色横幅还没摘,风吹过来,吹得横幅呼啦啦响。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三年前的冬天,也是在这个门口,我看见了那个蹲在路灯下啃白面馒头的少年。
我把他当成了玉,当成了宝,当成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寄托。
可他不过是在寒风里演了一出戏,而我心甘情愿地当了最投入的观众。
回家后,我拉开抽屉,把那沓汇款单收进铁皮盒子,压在柜底。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他的电话。
晚上七点,杨鹏飞果然打来了。
“卢老师,我成绩出来了,280分。”他的声音低沉、哽咽,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考砸了,我真的考砸了。我妈哭了一整天,我自己也想死的心都有……可是卢老师,我不甘心。我想出国重新读一年,花多少钱都值。我爸……不,我妈说砸锅卖铁也要送我出去。可我们哪有钱啊卢老师……”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年学费加生活费,八十多万,您认识那么多有本事的人,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帮人帮到底,我以后一定把您当亲妈一样孝顺……”
我举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里,我心里翻江倒海。
可我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他,只是把电话挂断了。
然后我拉黑了他的手机号、微信号、支付宝联系人。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边,看着路灯亮起来。
窗外有风吹过,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当天夜里,孙淑珍给我打了电话,我简单说了情况。
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要是不好受,就骂两句。”我说:“不骂了,骂他,脏了我的嘴。”她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挂完电话,我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我告诉自己,从挂断电话那刻起,我卢桂香跟杨鹏飞之间的账,得好好算一算。

07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县教育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科长,姓刘,三十来岁,戴着眼镜。听我说明来意,他有些为难地搓着手指:“卢老师,这个……您有书面材料吗?”
我把带来的档案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几张纸:“这是三年来我每个月给他汇款的银行流水;这是他提交给学校的贫困证明,我找人比对过,村委会的公章是他自己用软件伪造的;这是他和他的生父杨长寿最近的微信聊天记录,聊天里涉及到投资移民和雅思培训班费用。他生父杨长寿,户籍状态是死亡注销,但人在深圳经营建材生意,活得好好的。”
刘科长拿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完,脸色越来越凝重。
半晌,他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卢老师,这个情况我们需要核实。如果属实,这属于骗取困难补助,学校有权追回全部款项,还会取消他后续所有受助资格。但杨鹏飞刚高考完,如果材料坐实……”
“材料坐实,该追回的追回,该处理的处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教了三十年书,资助了他三年,我不是要毁他前程。我要的是个说法,这三年,他把我当猴耍。”
刘科长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们尽快调查。”
离开教育局,我又去了邮局。
把另一份材料寄到杨长寿在深圳的公司,附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三句话:“你儿子杨鹏飞,在县城以父亲己亡的名义骗取贫困补助和社会资助,三年合计五万余元。我是其中一名资助人。该承担的,你们需要承担。”
第三份,我寄给了县一中校长办公室。
从邮局出来,我骑车去了一趟超市。
周媖正在日化区理货,看见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沉默着对看了几秒钟,然后我说了一句:“周大姐,鹏飞的事,教育局会找你们谈话的。你儿子撒的谎,你们得自己圆了。”周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卢老师,我……我知道我们对不起您。”
我没有接话,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货架上的瓶子被碰落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三天后,杨长寿从深圳回了县城。
他打听到我家地址,提着两箱高档水果,站到了我家门口。
门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肚子微挺,脸晒得黑红,穿着夹克衫,袖口卷着,露出一块金表。
他客气地叫了声“卢老师”,然后把水果往前一递。
我看了一眼那两箱水果:“你儿子这三年对我说过的谎,你那两箱水果买不回一句。”他脚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卢老师,这孩子不懂事,是我没教好。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三年您花在他身上的钱,我加倍还您,您把那些材料撤回来。”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杨长寿,你假死了十五年,你儿子在县城顶着‘父亲死了’的名头骗补助,你知道吧?”他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儿子变成这样,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我看着他那张脸,一字一句地,“你才是他第一任老师。”
杨长寿从头到尾没有进我家门。
他站在门口,听完这句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提着那两箱水果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那扇修好的纱门吹得呼呼响。
08
教育局的调查很快有了结果。
杨鹏飞提交的贫困证明系伪造,学校取消了他在校期间所有补助资格,并出具了追缴通知。
杨长寿所在的建材公司也收到了那份举报材料,公司以“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为由,暂时没有动他,但集团内部已经有风声说,他那个区域经理的位置,位置悬了。
消息传开后,杨鹏飞在同学群里炸了锅。
他恼羞成怒,发了一条长消息,骂我是“虚情假意的老女人”,说我资助他本来就不安好心,是想让他当上门女婿,见他不肯就范,才翻脸不认人。
他还说,我这种“假善人”最恶心,拿钱买名声。
孙淑珍把截图转发给我,气得直发抖:“这白眼狼,我找几个人收拾收拾他。”
“别去。”我拦住了她,“他骂他的,我过我的日子。”
“那你就这么忍了?”孙淑珍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他能骗我三年,我认了。他再骂我,也改变不了他伪造贫困证明、骗取补助的事实。”我把手机锁屏,淡淡地说,“骂两句就骂两句吧,一个孩子走错了路,总得有人把他拉回来,我不做这个恶人,他这辈子就真毁了。”
孙淑珍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没去找人。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屋里很静,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响。
我没有开灯,光线从窗外一点点暗下去。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皮盒子,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把它打开,把里面那些汇款单一张张摸过去,又重新合上,放回柜子最深处。
那天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我在垃圾箱旁边看见那只保温桶。
白色的,用了三年了,桶身有几处磕碰的痕迹。
杨鹏飞最后一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我还用它盛过排骨汤给他带回去。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提着那只保温桶,站了很久。
最后我把它放在垃圾桶盖上,转身上了楼。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楼底下传来“哐”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摔碎了,又像什么东西终于卸下去了。

09
消息传开后的第十天,周媖来找我了。
那天傍晚,我刚吃完晚饭,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周媖。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站在那里,却半天没开口。
我让她进来坐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说了句:“卢老师,鹏飞他爸……跑了。”我沉默着等她往下说。
原来,杨长寿在深圳的公司收到举报后,被集团审计翻出好几笔烂账。
他不敢等,连夜回了深圳,把能变现的东西都变卖了,给周媖留下一张卡,里面存了五万块钱,人却不见了。
卡的背面贴着一张纸条:“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儿子。这钱给鹏飞复读用。走了。”
周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大块。
我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劝她宽心,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卢老师,我一直知道鹏飞在骗您,可我没拦住他。我自己也是糊涂,总觉得孩子没了爹,亏欠他,他想怎样就怎样……现在回过头看,是我害了他。”这句话,她没有推给别人。
她低垂着头,像是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周媖在我家坐到快九点才走。
走的时候,她把那张卡放在茶几上:“卢老师,这钱我拿着烫手,您收着吧。”我替她拿起来,塞回她手里:“这钱拿去给鹏飞交复读学费吧。不是我的钱,我不要。”周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坚持。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低声说了句:“卢老师,对不起。”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送走周媖,我关上门,靠在门框上站了很久。
挂钟响了九下。
我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我端着茶杯坐回沙发上,眼睛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那只破旧的搪瓷缸还在。
那是杨鹏飞高二那年冬天,我过生日,他从兜里掏出来送给我的。
缸子很旧,连盖子都配不上,他说是他搁旧货市场上淘来的,花了五块钱。
他说:“卢老师,我现在买不起好的,等我将来出息了,给您买一个大大的金镯子。”
我拿着那只搪瓷缸,翻了半天也没舍得丢,一直搁在窗台上。
我没想过值不值,只是觉得那是个孩子的心意。
可如今我再看那只缸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技。
我站了一会儿,把那只搪瓷缸从窗台上拿下来,装进一个旧塑料袋里,放在门口的纸箱里。
纸箱里还有几本书,是我以前买给杨鹏飞的复习资料。
他都没带走。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个纸箱放到了楼下垃圾桶旁边。
转身的时候,没再看一眼。
10
复读班开学那天,杨鹏飞一个人去的。
这事我后来听孙淑珍说的。
她说杨鹏飞去报名的时候,班主任看了他的名字,又看了看他交上来的材料,让他回去补一份情况说明。
因为他的学籍档案里,被县教育局标了一行字:存在伪造材料骗取补助行为。
杨鹏飞在教务处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他以为复读班不会收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教务处那个主任拿起电话打到了县一中,一中又打给了复读班的校长。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的号码给杨鹏飞发了一条短信:“复读手续办好了,学籍转过去了,下周去报到就行。学费的事,有人替你安排了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别问是谁。”杨鹏飞坐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反反复复把那短信看了七八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床板上,捂着脸很久没有抬起头。
他最终没能查出是谁替他交的那笔学费。
他没有再联系我。
那个冬天他过得很难,听孙淑珍说,他妈在超市的工作恢复了,他白天在附近的饺子馆打工,晚上回来复习到深夜。
他妈去超市上班前,站在他房间门口看了很久,也没叫他,就轻轻关上了门。
除夕那天,我照例包了饺子。
肖立辉从省城回来过年,进门时看见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红烧肉。
他放下行李,站在厨房门口问:“妈,这肉炖得够火候了,给谁吃的呀?”我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自己吃的。”肖立辉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他去客厅收拾了行李,又走进厨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给你的。”
我看了一眼,是一个崭新的搪瓷缸。
纯白的,碗口大,跟他当年送我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继续搅着锅里的肉:“大过年的买这个干什么?”他说:“旧的坏了,买个新的。”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你是个好老师。”然后他端着饺子碗转身出去了。
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地响。
我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舀起一勺汤,尝了尝,有点咸,可慢慢品,又像是刚刚好。
我把那碗肉盛出来,摆在桌子正中,两双筷子放妥当,对面一双,我这边一双。
肖立辉端着碗,看了一眼那双多出来的筷子,什么也没说,埋头吃饭。
正月十五那天,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卢老师,我在复读班第一次月考进了前五十。李老师说我考上二本有望。我会一直学下去的,我要学医。”
我看了很久,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又退出来,没有回复那个号码。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出了门,沿着县城那条老街慢慢走。
走到县一中门口,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扇铁栅栏门。
门还是当年的门,门柱子上刷了一层新漆。
正是傍晚时分,路灯还没亮,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回暖的气息。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