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长鑫科技正式登陆科创板,8.66元的发行价上市第一天就涨到了49元,总市值也随之突破3万亿元,一举超过工商银行,成为A股新的市值“一哥”[1][2]。
此后长鑫股价几经震荡,依然稳在50元上下,今天更是涨势迅猛,总市值直接突破4万亿元,股价最终以61.80元高位收盘[3]。
长鑫这位“一哥”,也直接带飞了合肥,据统计,在A股上市公司总市值的城市排名榜单上,合肥一跃成为第4名,仅次于北上深[2]。
一时间,网友们把“韩国黄金时代”改编为“合肥黄金时代”口耳相传,似乎合肥真的迎来了“最好的夏天”。

网友调侃:接下来是合肥的黄金时代/图源小红书博主@爱喝水的太空人(已获授权)
从京东方到,再到如今的长鑫,合肥“风投之城”的名号越叫越响,这个曾经没什么存在感、还常被本地人自嘲为“大县城”的中部省会,似乎真的靠一次次产业投资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所以,合肥这匹黑马,到底是怎么冲出来的?
一、站在风口上的合肥
从几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明星项目来看,合肥国资取得的成绩,不可谓不亮眼。
一方面是现实收益,例如,按照蔚来创始人李斌接受采访时披露的口径来看,2020年安徽和合肥相关产业基金共投入了约15亿元的股份,后续蔚来陆续将股份回购,地方国资共获得约75亿元回款,投资收益率高得吓人[4]。
另一方面,这些明星企业也催化了当地的产业升级。比如投资京东方3条产线之后,合肥顺势引进康宁、法液空、江丰电子等200多家上下游企业,逐渐补齐装备、材料、核心零部件、面板和模组,形成了一整套显示产业链[5]。
这正是产业投资与普通财务投资的不同,合肥不单想要留住一家企业,还希望拿到一整条产业链的入场券。

这套产业招商模式现在被称作“合肥模式”,简单来说,就是由合肥国资委牵头,合肥建投、合肥产投、兴泰控股三大平台作为投资者实际出资方,通过股权投资、厂房建设、融资担保、贷款协调等方式,先把一个重大项目和龙头企业接到合肥来;等企业成熟之后,再通过回购、减持等方式退出,把钱继续投入下一轮产业[6]。
而且,合肥获得“风投之城”这个外号,也是因为国资承担的风险越来越靠前,越来越接近风险投资机构的角色了。
2008年合肥投资京东方时,京东方作为一个上市公司,团队、技术以及产线都已经比较成熟,所以合肥当时也只是负责为第六代产线筹集资金、协调贷款并建设厂房,承担新产线的融资与面板行业的周期风险[7]。
2019年,蔚来已经建立了品牌形象,也完成了量产和上市,却临近资金链断裂、急需资本输血[8]。所以合肥在2020年以股权资金帮助其渡过难关,同时设置赎回、优先权等条款,并要求核心业务和总部落地,在为企业输血的同时争取财务与产业回报[10]。
![2019年,蔚来的ES6和ES8车型都已完成量产交付[10]/Unsplash](http://cms-bucket.ws.126.net/2026/0818/25057bc4p00tjy2fm007kc000u800k5c.png)
而到了长鑫这里,2016年的长鑫连稳定产品、量产工艺都还没有形成,合肥此时先承担了最难市场化融资的厂房、土地、设备和早期股权投入,并为企业提供融资支持[1];等企业逐步具备产品和量产能力以后,再引入多元股东,推进股权和治理结构市场化[11]。
把三个项目放在一起你就会发现,合肥承担的风险从京东方的“产线能否盈利”,前移到蔚来的“企业能否存续”,又前移到了长鑫的“生产线能否跑通”;其能力也从融资协调,扩展到了交易设计、产业组织与长期风险共担。
这样做的原因也不难理解,一个产业基础薄弱、存在感不高的中部省会,要想等待市场资本自然进入,实在是太慢了。
中国股权投资资源高度集中于少数金融和产业中心,合肥所在的中部地区资本活跃度本来就不高。截至2026年6月,上海、北京、深圳三地私募基金管理人数量位居前三,总共约占全国的一半;如果再加上浙江、江苏、广东等资本活跃地区,前六大区域占比超过70%[12]。
而且,中部地区也缺少值得投资的企业,国内的优质企业更青睐北上深这种机会更多、平台更高、产业生态更成熟的城市。

比如,在合肥介入之前,京东方已经围绕深圳的六代线项目筹划两年多,不仅取得深圳聚龙光电40%的股权,还推进过厂址、科研和技术团队筹备,深圳一直都是它重点考虑的候选落点之一[13]。
所以,像合肥这样产业生态不成熟的二线城市,要想将高新技术产业引进来,地方国资就必须下场有所作为。
二、合肥,别无选择
“合肥模式”的成功确实让其在一众二线城市中脱颖而出,如今大家总结合肥的成功之道,总会提到他们敢下注、尽调专业、懂得适时退出放权、有耐心陪伴企业成长等优点。
但其实“合肥模式”也没那么特别,不少二线城市同样雄心勃勃,下手一点都不比合肥轻,也愿意尊重企业的自主权。
比如在半导体这条赛道上,成都也曾支持过格罗方德公司的格芯12英寸晶圆项目,总投资超过90亿美元[14]。格罗方德持股51%[15],意味着生产运营和技术路线主要由格芯负责,而成都方面则承担股权资本、厂房等大量重资产投入[16]。
可惜蜜月期终究还是太短暂,一年以后,格罗方德声称自身经营困难,向成都单方面提出了分手[17]。二者随即进入了漫长的离婚程序,最终在2020年正式停摆[18]。

早在2006年,湖北省、武汉市、东湖高新区三级政府就在支持下,投资100亿元建设了武汉新芯12英寸晶圆生产线——武汉新芯[19]。这笔投资也非常大胆,大约相当于当年湖北国有经济投资总额的7%[20]。
当年武汉也没有过多干涉,而是选择先把半导体制造所需要的资本密集型基础设施造出来,再把专业运营交给产业公司——中芯国际来经营和管理,也就是后来所谓的“托管模式”[19][21]。
对于武汉来说,一旦走到这个阶段,已经不再像普通财务投资那样简单地止损退出了,厂房、产线、人才、地方规划全部围绕它建立,退出本身就会造成巨大损失。
武汉用尽全力托举出来的长江存储,是在十年以后的2016年才正式成立的[22],期间花费了多少成本试错,可想而知。
所以,大家的做法其实都差不多,用国资承担市场资本暂时不愿意承担的风险,去争取正常情况下很难轮到自己的机会。

放在合肥身上,还要格外迫切一些。
要知道,合肥从来都不是什么工业强市,2000年,合肥46.0%的就业人口都从事农业,从事工业的只有25.8%。而到了2024年,就业人口中就只有8.7%务农了,工业吸纳的就业则增加到了33.1%[23]。
同时,安徽长期以来都是人口输出大省,2020年安徽流向省外的人口占全省常住人口的18.9%,1152万人的省外流出规模仅次于河南,位居全国第二[24];同期,从外省流入安徽的只有155万人,还不到流出人口的七分之一。这些外出人口大多流向明确,主要集中在江浙沪地区[25]。
不仅如此,在安徽培养出来的人才,也很难留下来。中科大2023届直接就业的毕业生中,留在安徽的只有大约三分之一[26];合肥工业大学2023届就业毕业生中也只有不到一半在安徽就业[27]。
对于这样的城市而言,保守也不等于没有风险,长期找不到支柱产业本身也是一种缓慢而确定的损失,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从结果来看,合肥做对了几个选择,这其中确实有判断力和执行力的因素在,但还是不能排除运气的成分。
三、运气,站在了合肥这边
虽然风险投资并不追求每一个项目都表现优异,而是赌极少数项目能否带来超额回报,并用超额回报覆盖其他失败或平庸项目的成本。
不过,投资伴随高风险的本质,永远都不会变。
如今你回看京东方,可能会感到奇怪:一家既有技术、又有产线和产品的企业,当年为啥没人要呢?
实际上,当年并不是只有合肥看懂了显示面板这个机遇,北京已经支持过京东方五代线,深圳、成都、武汉等地也在争取京东方的其他产线或其他面板企业[13][28][29]。
而面板产业也是一个典型的周期性产业,主要是因为产线成本太高,供给调整总是慢半拍。
由于2008年面板产业供过于求,加之金融危机进一步压低需求,京东方2008全年收入同比下降约25%,营业利润亏损约10.6亿元[30],产品销售价格与原材料成本甚至出现了倒挂[31]。
所以当时在资方眼中,京东方的技术是真的,但亏损也是真的;虽然产业前景很不错,但是资金缺口很大,也无法排除行业周期、技术迭代的风险。

为了留住京东方这只“落难凤凰”,合肥把融资打包承担了下来:项目总投资175亿元,其中90亿元为资本金;合肥方面计划认购60亿元,另30亿元由合肥、京东方共同解决,同时协调85亿元银行贷款[32]。
相较于合肥2008年301.2亿元的财政总收入[33],哪怕只看认购的60亿元,也显然不是一笔轻松的支出。
也就是说,当时合肥的优势并不是“钞能力”,而是先作出超出当期现金能力的承诺,再用国资平台、资本市场和银行信用逐步做实。
放在长鑫的项目上就更是如此,直到2025年底,合肥市属国资平台对长鑫的融资担保并未全部退出,合肥建投对长鑫存储有两笔存续担保,余额合计超过95亿元[34]。
而且,如今长鑫上市虽然风光,但还不可过早判定合肥这笔投资的盈亏。
暂且不论长鑫作为A股唯一的规模化DRAM原厂,当前的总市值中有多少是稀缺性溢价;其实长鑫股价坚挺,也有流通盘太小的缘故。长鑫上市时,部分原始股东及战略配售股份的锁定期为36个月或12个月[35],一旦解禁,原始股股东若是集中减持套现,股价大概率承压,合肥国资持有的股份很难按现在的价格全部变现。
再退一步讲,就算长鑫身上不会发生原始股解禁之后的暴跌,未来的变数也还不少。毕竟同样是国资背景的存储芯片厂商福建晋华,就没有这份运气。

2018年,美国将晋华列入“实体清单”,几乎切断了它获取美国半导体设备、软件和技术的渠道[36]。
然而就在被制裁的一个月前,晋华已经拿到了准备生产的第一代工艺,厂房、产线和技术导入都已经推进到了量产前阶段[37][38]。被制裁后,原定DRAM量产计划被迫停滞,晋华错过了最关键的发展窗口,直到2020年才实现了量产[39]。
合肥今天取得的成就,正是建立在这种高风险之上的,几次最著名的押注都留下了一个好故事,而那些失败的项目,却很少有人提及。
这些产业确实改变了这座城市,在过去,安徽的年轻人总会把隔壁江浙沪当作打拼的第一站;而今天,合肥终于能够提供芯片工程师、汽车研发工程师、显示技术人员,以及围绕这些产业生长出来的大量专业岗位。
安徽孩子的成人礼,或许终于可以不再是一张前往江浙沪的车票。
参考文献:
[1]长鑫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2026). 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招股说明书. 上海证券交易所.
[2]陈见南. (2026). 存储龙头上市首日大涨近466%:合肥A股市值跻身全国第四. 证券时报网.
[3]雪球网. (无日期). 长鑫科技(688825)历史行情. 检索于2026年8月17日.
[4]每日经济新闻. (2022). 李斌回应蔚来与合肥对赌:已付75亿,不存在对赌失败问题
[5]郭年顺. (2023). “合肥模式”:地方发展主义新类型. 中国战略与管理研究会.
[6]郭志强. (2023). “合肥模式”做对了什么?. 中国经济周刊.
[7]财新网. (2008). 京东方合肥投建第6代液晶生产线.
[8]NIO Inc. (2026). NIO Inc. reports unaudited fourth quarter and full year 2025 financial results.
[9]NIO Inc. (2020). NIO China shareholders agreement [Exhibit 4.36].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10]NIO Inc. (2020). NIO announces entry into definitive agreements for investments in NIO China
[11]长鑫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2025). 关于长鑫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预先审阅申请文件的问询函的回复 [问询函回复]. 上海证券交易所.
[12]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 (2026). 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及私募基金产品备案月报(2026年第6期).
[13]TCL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2009). TCL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澄清公告(公告编号:2009-070).
[14]四川省人民政府.(2017).尹力出席格芯12英寸晶圆项目签约及奠基仪式.
[15]GLOBALFOUNDRIES Inc. (2021). Subsidiaries of GLOBALFOUNDRIES Inc. [Exhibit 21.1].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16]GLOBALFOUNDRIES Inc. (2021). Form F-1 registration statement under the Securities Act of 1933.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17]GLOBALFOUNDRIES Inc. (2021). Form F-1 registration statement under the Securities Act of 1933.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18]Leng, S. (2020). US semiconductor giant shuts China factory hailed as ‘a miracle’, in blow to Beijing’s chip plan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9]武汉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2011). 武汉新芯结束托管历史 打造国内高端芯片生产基地.
[20]湖北省统计局.(2010).湖北省2006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21]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International Corporation. (2011). Announcement: Major transaction: Establishment of a joint venture with Hubei Science & Technology Investment Group Co., Ltd. [Announcement]. Hong Kong Exchanges and Clearing Limited.
[22]长江存储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2016). 长江存储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成立.
[23]合肥市统计局&国家统计局合肥调查队.(2026).合肥市统计年鉴2025.
[24]第一财经.(2022).河南安徽四川外流人口超千万 主要去了这些地方.
[25]安徽省统计局.(2021).安徽人口发展变化特点——我省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解读.
[26]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就业指导服务中心. (2023).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2023届毕业生就业质量年度报告 [年度报告].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27]合肥工业大学. (2024). 2023年毕业生就业质量报告 [年度报告]. 合肥工业大学.
[28]京东方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2016). 一场持久的“马拉松”:京东方的赶超之路.
[29]天马微电子股份有限公司. (2008). 关于对外投资公告(公告编号:2008-033)[公司公告].
[30]京东方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2009). 2008年年度报告.
[31]京东方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2009). 业绩预告公告(公告编号:2009-004)[公司公告]. 深圳证券交易所.
[32]张伯玲, & 周玲玲. (2008). 京东方合肥投建第6代液晶生产线. 财新网.
[33]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 (2009). 2008年全省财政收支双双实现三年翻一番.
[34]合肥市建设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2026). 合肥市建设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2025年度报告 [年度报告].
[35]长鑫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2026). 首次公开发行股票科创板上市公告书 [上市公告书]. 上海证券交易所.
[36]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 Department of Commerce. (2018). Addition of an entity to the Entity List: Final rule. Federal Register, 83(210), 54519–54521.
[37]United Microelectronics Corporation. (2020). UMC and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reach plea agreement [Press release].
[38]泉州晚报.(2016).晋江:拥抱全球 唱响国际.
[39]晋江市人民政府. (2021). 2021年晋江市政府工作报告 [政府工作报告].
作者:尤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