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冰是新兵必修课,没为背冰哭过鼻子的在詹里拉不算老兵

栏目:人文 | 来源:雪域情怀吧 | 2026-08-17 17:25

魔鬼峰的男儿们(长篇小说)

罗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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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砸冰背冰到雨天接水,哨所兵的用水账本

人,生存的第一需要是空气和水。

在詹里拉哨所,这两样最普通的物品,都成了他们的奢侈品。

高寒缺氧、空气稀薄,张嘴吸进肺里的气,永远不够吸,说话快了都要喘气;水也稀罕,虽说四季飘雪,可雪水寒性刺骨,常年喝下去,肠胃就扛不住。

龙班长就因缺水吃过大亏。前段时日,他一直喝雪水,喝得拉痢脱水,还出现耳鸣昏迷,躺在哨所的铁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范清华一手拿着药片,一手揣着水杯:“龙班长,你还没有好完,必须坚持吃药才行。”他硬是看着龙海把药片吞进肚里,才转身去做事了。

龙海躺在床铺上,听到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哨所屋顶的铁皮上。他抖地翻身爬起来,提着两个蓝色塑料桶,桶沿还沾着上次接水留下的泥印。

“快把水桶摆到屋檐下接水。”龙班长朝身后的王国富喊,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

王国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走到班长跟前,先把桶里残留的灰尘擦干净,再将桶稳稳抵住墙角。那里是屋檐水流最集中的地方,雨水顺着铁皮边缘流进桶里。

钟世武也来接水了。徐明亮自然跑到储水罐旁,他每次都是负责往这个特制的储水罐里倒水。

没几分钟,第一个桶就接满了。龙海弯腰抓住桶耳,双臂发力将桶扛到肩上,桶沿的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迷彩服早被淋得贴在身上,裤脚沾满泥点也顾不上擦。

储水罐有半人多高,是一个专用的铝铁储罐,嵌在哨所下面那条30多米长的栈道东侧。

徐明亮正在储水罐旁边,拧开罐顶的进水口阀门。他见龙海扛着水桶过来,伸手扶了扶桶底:“慢着点,你们今天多搬运一些水来,这罐的底都空了。”他提着水桶,往水灌里倒水,发出哗哗哗的声响。

徐明亮眯眼盯着罐壁上的水位线,时不时用手抹掉脸上的雨水。

王国富第二个搬运水桶。他的力气不如龙海,便用双手抱着桶身往前挪,在一条短短的栈道上,他走两步就停下来吸口气,足足负重走了6分钟,才到了储水罐旁。

“今天雨下得大,我们就趁机把罐里水装满。”王国富喘着气说。

徐明亮点头,伸手接过水桶往罐里倒:“储水罐里的水,省着用够大伙喝一周,下次下雨还得这么干。”雨势没减,他们继续接水运水。

洛桑也参与了,他是第一次干这活。他把接好的水桶,用肩扛着,慢慢地走在那条栈道上。他抬眼看了一下栈道外面,那是悬崖陡壁,沟壑千丈,吓得腿直打颤,肩上的水桶滑下来,把他全身都浇湿了。加之心里紧张,转身拔腿就跑。

“回来!”龙海见状说,“多练几次就好了。这也是哨所的适应性训练。”

在龙班长的引导下,洛桑重新提着水桶,跟在班长的后面,小心谨慎地通过栈道……

风吹了过来,卷起雨丝打在徐明亮的脸上,他抬手抹一把,目光落在储水罐不断升高的水位线上,直到王国富搬来最后一桶水,倒进储水罐后,徐明亮才满意地关上罐顶的阀门:“这装满罐的水,我们节省着吃和用,基本够一周使用了。”

他们并肩站在罐边,看着罐里装满的雨水,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冬春时节,哨所的储水罐就成了“生命线”。战士们每天就要扛着扫帚去扫雪,把蓬松的雪塞进罐里,再往罐底扔几块黑褐色的石头——雪沾了地气,化出来的水才不伤胃。

这是哨所老一辈传下来的方法,如今成了詹里拉独有的“专利”。石兴旺总说,这石头比城里的宝贝还金贵,是一代代兵用体温焐热过的,迈出哨所的魂。

一到夏天,雪没了,取水就得往山下十里外的冰沟跑。那条沟藏在魔鬼峰的褶皱里,冰层厚得能没过人,钢钎砸下去只冒火星,实在砸不动了,就用炸药炸开,冰碴子能飞上天,落下时像碎玻璃似的。

背冰时几十斤重的冰块装进麻袋,用背包绳勒在背上,弯腰往哨所爬。龙海常说,詹里拉的新兵,背冰是必练“科目”,没为背冰哭过鼻子,就不算老兵。

这天一早,石兴旺扛着钢钎走在最前面。他肩宽背厚,迷彩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是常年扛东西磨的。身后跟着王国富、钟世武,还有张志强提着背包绳,眼神里满是好奇;洛桑拿着两个麻袋。

“副班长,咱为啥不用骡马拉水啊?”走了半程,张志强忍不住问。他老家在四川盆地,河里的水常年不冻,哪见过这么费劲取水的呀。

石兴旺的脚步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以前有过。”他抬手往左边的山坳指,“那边有两座小土堆,是骡子的墓。”

张志强和洛桑都愣住了。王国富叹了口气,接话说:“前年冬天,团里专门给咱配了两匹黑骡子,想着能省点力。结果没跑两趟,骡子就扛不住缺氧,倒在半道上了。”他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碎石,“战士们抱着骡子哭,给它们修了墓,碑上刻着‘驮水烈士’——在詹里拉,连牲口都为守边尽过力。”

钟世武一直没说话,这时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是那位军旅作家上次来哨所时,写我们取水背冰的诗,他轻声吟诵:

人才是钢/会弹琴的山溪长了骨头/会跳舞的边风安上了刀刃

哨卡的日子很僵硬/背上的冰块吱呀着/哼一曲边塞风情……

啊这里同一件事却有两个名/有半年叫取水/有半年叫背冰

钢钎死死砸入冰层/大锤叩打沉睡的溪魂

我们大口大口喝光寒冷/我们大块大块吞噬严冬

叫哨卡冷寂的日子/燃烧出火的青春……

诗声在山谷里飘着,和远处的风声混在一起。张志强望着眼前陡峭的雪坡,突然觉得这诗里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那“吱呀着”的冰块声,不就是等会儿自己要扛的重量吗?

终于到了冰沟。冰层泛着青灰色的寒光,像一块巨大的钢板横在眼前。

石兴旺把棉衣脱了扔在地上,露出结实的臂膀,上面还留着去年扛冰时蹭出的疤痕。他抓起钢钎,让王国富扶着,自己高高举起铁锤,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得实实的,震得冰碴子四处飞溅。

他们合力砸了几十下,石兴旺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冰面上,瞬息就结成了小冰晶。

“再加把劲!”石兴旺喊着,接过王国富递来的钢钎,猛地砸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冰层终于裂开一条缝,一股寒气“呼”地冒出来,带着雪水的清冽。

洛桑眼睛一亮,没等石兴旺开口,就扑通跳进了冰窟。刺骨的冰水没过他的小腿,他忍不住咯咯打着寒噤,却咬着牙,抓起身边的水桶,一桶桶往岸上提。

冰窟里的碎冰碴像刀子似的,划破了洛桑的裤腿,鲜血渗出来,在冰水里散成小片红,很快又冻成了暗红的冰粒。

“洛桑!小心点!”石兴旺在岸上喊,手里已经备好干净的布条。

张志强看着洛桑的样子,心里一急,随即跳了下去。妈呀!他刚提上第一桶水,低头一看,大叫一声。他左手的两个手指甲竟冻掉了。指尖光秃秃的,却没觉得疼,只觉得麻木。

钟世武立即把张志强从冰水里拉起来,为他左手进行了包扎。“别怕!高原上冻着是常事,回去抹点冻疮膏就会好的。”钟世武话音未落就跳了下去。

自从母亲走了后,钟世武的话少了,却总在关键时刻想着战友。

五个人把冰块装进麻袋,用背包绳牢牢捆在背上。

石兴旺走在最前面,背包压得他腰弯了些,却依旧步伐沉稳;

王国富跟在后面,时不时扶一把身边的洛桑;

钟世武走在最后,眼神警惕地看着路边的冰缝,怕有人踩空;

张志强虽然指尖发麻,但他死死攥着背包绳,咬着牙背冰块;

洛桑的小腿还在流血,却故意走得快些,不想让战友担心。

强烈的紫外线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弓着腰,大张着嘴,像拉车的牛喘着粗气。每走一步,都要在陡峭的雪坡上顿一顿。背上的冰块被体温焐得化了水,顺着麻袋往下淌,打湿了他们的迷彩服,又很快和泥沙裹在一起,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比冰块还重。

他们的姿势很特别,不像长江上“吭唷吭唷”拉纤的纤夫,那样用力喊号子;也不像拉萨八角街上,磕长头的教徒那样虔诚跪拜。他们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像五座移动的雕像,嵌在白茫茫的雪坡上。

张志强走得腿都软了,却看着前面石兴旺的背影,想起刚才冻掉的指甲,突然觉得不那么怕了。在詹里拉,每个兵都是这么背过来的,自己不能当孬种。

洛桑偷偷摸了摸胸口的复习笔记,没沾到一点水。他想着阿爸的话,“守着詹里拉,就是守着亚东的天。”脚步又稳了些。

走了快两个小时,终于能看见哨所的铁皮屋顶了。石兴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四个战友,笑了笑:“再加把劲!回去煮点姜汤,暖暖身子!”

张志强抬头望去,哨所旁的五星红旗在风里飘着,那抹红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老兵们说“背冰是新兵的必修科目”。这不仅仅是扛水,更是扛着哨所的日子。

做饭时,徐明亮端着半碗淘过米的水,他没直接倒掉。他又把水倒进另一个塑料桶存起来,作为洗菜或其他用水。

“新兵刚来都不习惯,现在个个比谁都省。”龙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起汗湿的迷彩服,直接蹲在桶边,把衣服放进水里轻轻搓揉。桶里的水泛着泡沫,他也没舍得倒掉。

“这水来得不容易,比油还珍贵。”龙班长对新兵讲:“你们以后用水要节省,用完后别倒了,存起来洗脚用。”

钟世武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个新兵说:“我刚上哨时,洗袜子都想多冲两下,班长说‘水在哨所是金疙瘩’,现在才算真懂。今天罐里的雨水,主要供吃喝,洗漱用,洗衣全靠这些‘二次水’,夏天还好,冬天用水就更难了。”

那天,张志强擦身子,倒了半盆“二次水”,刚擦到胳膊就被龙海拦住:“省着点,后面还要洗衣呢。”看着龙海把剩下的水,倒进洗衣桶。张志强鼻子一酸,默默把毛巾拧干问道:

“龙班长,你们在哨所就没洗过一次澡吗?”龙海摇摇头,从抽屉里翻出块干毛巾递给她:“上哨两年多了,我没在这儿洗过一次澡。夏天就用湿毛巾擦把身子;冬天冷啊,擦身子是不可能的。”

在詹里拉哨所,战士们都记着“用水账”:淘米水再用来洗菜,洗菜用过的水用来洗脸,然后洗衣物、洗脚,每一滴水都要用完好几道流程,没人抱怨。只在偶尔聊起连部的澡堂时,他们眼里会闪过一丝渴望。

普普通通的水,在哨所成了紧俏用品。他们多用一滴水,心里都十分舍不得。能不用的,坚决不用,能少用的,尽量节省,这些成了哨所保持的一种习惯。

在当今社会,很难想象还有这样的人。而在缺氧的雪山上,同样缺水。詹里拉的兵,他们用双手砸冰,用肩膀扛水,扫雪化水,下雨接水……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罗鸣:原名罗世奎。曾在西藏亚东、岗巴等地服役。从日喀则军分区政治部转业到四川宜宾市。从20岁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先后发表各类作品300余万字,有100篇以上作品在省级以上单位或刊物上获奖,曾获过巴蜀文艺奖,中宣部和四川省五个一工程奖。出版了《回归》《喜马拉雅山》《丽人远行》《那湖那情》《抗日英雄赵一曼》《爱有多深》等22部书。

作者:罗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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