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邓飞
近日观看了一段关于古典史诗《奥德赛》改编为电影的深度对话,比荷里活那些八卦媒体不痛不痒的采访强太多了。

这场访谈触及了一个极具争议的文化现象:当代西方影视工业对古典文学的强行解构,用基督信仰的救赎观来重构古希腊,而且还是迈锡尼文明时代的古希腊传说,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冒险的创意,刚好与20多年前,罗素高尔主演的电影《帝国骄雄》相映成趣。迈锡尼时代的希腊英雄,驱动他们的是“荣耀”(Kleos)与“血性”,他们敬畏神明却从不奢求原罪的救赎;而基督教义下的救赎观,则是数百年后才统治欧洲的精神内核。这种跨文化的嫁接,后者是尚未基督化的罗马时代,所以电影中出现了符合当时罗马人习俗,但在今天西方社会中极为罕见的现象:祖先崇拜。
创作者费尽心机去迎合当代的意识形态,却往往忽略了古典文本原有的、足以跨越时代的人性光辉。我反而觉得,有些在《奥德赛》史诗里面的故事,本身就很有魅力、很有戏剧张力,也很感人,却被大导演大手一挥给删除了。例如:奥德修斯经过一个岛国,遇到公主瑙西卡(Nausicaa,宫崎骏漫画《风之谷》的女主角也是据此命名)。公主几乎是整部史诗中最为纯洁善良的女性,无一丝瑕疵,展现了高贵的同理心与古希腊好客的神圣传统。公主把奥德修斯带到父亲的宫廷,奥德修斯隐去自己真实身份,只是讲述自己漂流海外、返乡心切的痛苦,公主马上爱上了这个智勇双全、有情有义的英雄。面对这份唾手可得的完美爱情与安逸王座,奥德修斯还是婉拒了公主的爱意,一心一意要回到自己的家乡,与家人团聚。这样一段充满古典浪漫主义与克制美学的篇章,被轻易抹去,实在是电影的一大遗憾。
当奥德修斯回到故乡,重逢妻子之后,他把自己十年海外遇到过的一切女性,无论女神、女人、女巫、女妖,以及那些充满了危险、魔法与肉体纠葛的荒诞艳遇,全部向妻子佩涅洛佩坦白。但唯独这段最干净的邂逅,他选择了彻底的缄默;唯独对这个瑙西卡,奥德修斯绝口不提,长留在自己心底最深处。
那为什么他对自己妻子隐瞒了这一段呢?是因为内疚?是因为珍视?还是因为那代表了他对世间纯粹美好最后的眷恋?
我哪里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