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0年代初的某个冬天,一个九岁的男孩被送进了熊本医科大学。
他叫健太,罹患骨髓炎——一种骨骼的感染,疼得他整夜睡不着觉。他以为自己终于来到了可以治病的地方。他不知道的是,他即将成为一场实验的“材料”。
医生们决定给他输血。这在当时并不罕见,战争中输血技术被大量用于抢救伤员。但健太等来的不是救命的血液,而是一袋在瓶子里存放了整整21天的“血浆”。

21天。在今天的输血科,液态血浆在4°C下超过5天即应废弃。而在1940年代初的日本,没有稳定的冷链,没有严格的无菌操作,甚至连抗凝剂的配方都远未标准化。那袋被称作“血浆”的液体,在21天的储存里,大概率已经是一袋富含细菌、游离血红蛋白、高钾离子和酸性代谢废物的变质液体。
这是一袋名副其实的“毒液”。当它被输入一个因骨髓炎已经虚弱不堪的九岁孩子体内时,会发生什么?
细菌内毒素很可能触发全身炎症反应,那个稚嫩的躯体迅速被淹没。体温骤升,全身剧烈颤抖,牙齿打战。紧接着,溶血反应发作,游离血红蛋白堵塞肾小管,腰部传来刀割般的剧痛。他会感觉胸闷、喘不上气,皮肤从潮红转为青紫。然后是恶心、呕吐、意识模糊。他可能会排出酱油色的尿液——那是肾脏正在衰竭的信号。
有据可查的事实仅为:输血后不久,健太就去世了。

事实上,这个孩子没有留下名字。我们给他一个名字,只是想让他被记住,而不是成为历史里一行冰冷的病例记录。历史没有记录他叫什么、他来自哪里、他的父母是否伤心欲绝。我们甚至不知道那袋血浆在进入他身体之前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我们今天知道的,只是他因骨髓炎就医,然后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被当成了一个实验品。
但他的遭遇,揭开了日本医学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他们不仅在中国做人体实验,他们连自己国家的孩子,也没有放过。
从婴儿到小学生:一场跨越二十年的罪恶
那个九岁男孩并非孤例,近年来,一些尘封的档案陆续被揭开。战后日本,从乳儿院的婴儿到小学课堂里的学生,从孤儿到有父母的普通孩子,一场又一场以“研究”为名的实验,在医学的庇护下,持续了数十年。
- 名古屋市立乳儿院“大肠杆菌实验”(1952年)
1952年11月中旬,名古屋市立乳儿院——一个设在名古屋市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内、收容孤儿和贫困家庭儿童的机构——发生了一起令人发指的事件。
乳儿院当时收容了约20名婴儿,绝大多数是2岁以下的健康儿童。院长小川次郎同时是名古屋市立医科大学小儿科教授,他的弟弟小川透则是该校细菌学教室的教授。而小川透还有一个身份:旧日本军731部队成员,曾在731部队研究伤寒菌和副伤寒菌。

研究课题是“特殊大肠杆菌的研究”。为了测试α、β型大肠杆菌是否有害,小川兄弟让乳儿院的健康婴儿口服了这些细菌。
他们不是不知道风险。1952年,国立预防卫生研究所的福见秀雄等人在论文中已经写道:“根据英国报告,被认定与α、β大肠杆菌有关的婴儿腹泻流行,致命率可达数十个百分点,报告了相当高比例的情况。”也就是说,在实验开始之前,研究者已经充分知晓这些大肠杆菌可能具有高致命性。
实验的结果是灾难性的。服用细菌的婴儿和随后被传染的婴儿出现严重腹泻,部分重症婴儿甚至需要静脉切开、输液等紧急处置。11月25日,一名婴儿死亡。尸检报告诊断为“肺炎”,但解剖结果却在肠道内检出了特殊大肠杆菌。
知情同意?完全没有。小川次郎赤裸裸地辩解:“机构中的许多婴儿要么没有父母,要么下落不明,所以无法获得同意。”
1955年,32岁的小儿科医生奥田赳在《名古屋市立大学医学会杂志》上公开批评了这一实验。随后,日本律师联合会人权委员会介入调查,最终认定这是“严重侵犯婴幼儿基本人权”的行为。
而这起实验的关键人物小川透,正是从731部队的细菌战研究中走出来的人。战争的遗产,并没有随着1945年的结束而消失。
- 神户医科大学“乳糖营养实验”(1956-1958年)
几乎同一时期,神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小儿科乳儿室也在进行另一场针对婴儿的实验。
研究由教授平田美穗领导,目的是确定婴儿配方奶中乳糖的适宜浓度。听起来是一个“为婴儿好”的研究,但事实并非如此。

研究者给乳儿院的婴儿喂食不同浓度的人工乳,最高乳糖浓度达到31.4%。他们通过鼻腔插管进入婴儿胃肠道获取肠内容物,累计实施超过300次,最长达108天。在这些婴儿中,有一部分被称为“幽灵婴儿”——没有父母或父母不明,没有人保护他们。
高浓度乳糖带来的后果是腹泻、血便、呕吐,部分婴儿危重。
这场实验的背景,正是1950年代日本奶粉产业迅速扩张的时期。医学研究与商业利益相结合,而承受代价的,是那些最无力反抗的生命。
直到一名在“未熟儿室”工作的护士清水昭美出版了一本名为《生体実験》(《人体实验》)的手记,揭露了乳儿室里发生的一切。神户地方法务局随即介入调查,认定“未与住院儿童的监护人协商即实施实验,存在侵犯人权的嫌疑”。

讽刺的是,1959年,平田等三人因这项研究获得了兵库县第三届科学技术奖。
- 东北大学“儿童诱发痉挛实验”(1953年)
同年,东北大学医学部小儿科将目标对准了五岁以下儿童,其中包括佝偻病患儿和健康儿童——实验内容是人为诱发痉挛。也就是说,那些原本健康的儿童,仅仅因为“可供研究”,便被拖入了抽搐的痛苦之中。
- 日本国立公共卫生院“小学生营养实验”(1960年)
1960年,国立公共卫生院营养生化学部部长中川一郎主导了一项研究:儿童蛋白质需要量测定。研究对象是东京涩谷区立千驮谷小学的五名五年级男生。招募方式是学校校长配合,每人每天300日元报酬。孩子们与研究人员一起住宿,每天由专车接送上学,母亲只能在学校见孩子,不能送任何食物。

他们每天吃什么?一顿饭40片药片、6包粉剂、1包维生素制剂、饼干和红茶,每天三顿。研究人员每天测量血液、体温、大便、小便、呼吸、疲劳程度、体重。
结果,5个孩子中有1人发生急性肾小球肾炎。实验第3天他吐出了服用的药片,随后头痛、浮肿,第5天被送回家,第8天出现抽搐,第二天住院。
学校成了“人体实验招募平台”。当“国家研究机构”提出要求,家长很难说不。
- 庆应义塾大学“小中学生人工心肺手术”(1956年前后)
最令人心碎的或许是这一件。
庆应义塾大学医学部与川崎市教育委员会、川崎市立医院合作,对小学、中学、高中学生进行心脏病集体筛查,从中发现4名“潜在重症患者”。这些儿童随后被强烈建议接受当时刚刚完成的人工心肺手术。
4人中,3人死亡。家属向法务省人权拥护委员会申诉。

这些孩子不是孤儿,不是弃婴——他们来自普通家庭,有父母,有名字。但在“新技术需要有人试”的逻辑下,他们被从学校带进了手术室,再也没有出来。
- 不同的事件,同样的残忍
这些案例覆盖了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机构和不同的“研究目的”。但它们共享同一个核心问题:当医学研究者的权力远远大于受试者,当受试者无法有效拒绝,当“科学进步”被当作至高无上的理由——人,就变成了材料。
正如京都大学医学部临床教授吉中丈志所言:“在配合战争推进的过程中,进行非伦理人体实验的心理门槛被降低了。”其实,这句话不仅适用于战时。当伦理彻底被无视,人性不再约束行为,“科研”变成暴行的保护伞,医学的底线,究竟能崩塌到什么地步?
他们为什么对儿童下手?“科学”面具下的伦理之问
这些实验并非出自几个“变态医生”之手。实施者多是大学教授、医学精英。他们受过最好的医学训练,却一步步把儿童变成了“实验材料”。这背后的逻辑,比单纯的“残忍”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 最直接的原因,是儿童无法拒绝。
成人可以说“不”。婴儿不能。在名古屋乳儿院,研究者小川次郎的辩解赤裸裸地暴露了这种逻辑:“机构中的许多婴儿要么没有父母,要么下落不明,所以无法获得同意。”翻译过来就是:因为没有人替他们说话,所以我们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
- 第二个原因,是儿童作为实验对象的“便利性”。
乳儿院的儿童饮食统一、作息一致、环境完全可控——这是研究者眼中“理想的标准化模型”。孤儿、弃婴、贫困家庭的孩子,没有社会声音,他们的痛苦不会引起关注,死亡也无人追究。吉田一史美的研究明确指出,正是这些“引き取り予定のない収容児”(没有预定被领养或接收的收容儿童),成为了人体实验的首选对象。

-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核心的——战争降低了医学伦理的门槛。
吉中丈志指出:“在配合战争推进的过程中,进行非伦理人体实验的心理门槛被降低了。”战时“军阵医学”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逻辑:为了国家、为了战争胜利,个人的生命可以被牺牲。这套逻辑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战争结束了,思维方式却留了下来——从731部队的特设监狱,到战后乳儿院的婴儿床,那条路比我们想象的短得多。
- 第四个原因,是“科学进步”这个看似正当的借口。
神户乳糖实验的出发点是“研究婴儿最佳营养”;名古屋大肠杆菌实验的初衷是“研究婴幼儿腹泻”;国立公共卫生院的小学生营养实验的目标是为国家营养政策提供数据。每一个都有“正当理由”。但正如现代医学伦理反复强调的:公共利益不能自动使个体风险合法化。一个研究无论多么“有意义”,都不能成为把健康婴儿当作细菌实验品的理由。
- 必须强调的是——他们明明知道这是错的。
ABO血型在1900年已经被发现。动物血输给人的风险在当时已被医学界广泛认知。1952年名古屋实验开始之前,国立预防卫生研究所的学者已经在论文中明确指出,英国报告的类似感染中,婴儿腹泻流行的致命率可达数十个百分点。
1955年,日本律师联合会已经将名古屋乳儿院事件明确认定为人权侵害。换句话说,在《赫尔辛基宣言》(1964年)通过之前,日本社会已经有足够的认知和机制去判断这些行为的对错。有基本人性的人都知道,把健康婴儿关在房间里喂食致病细菌是不对的。但他们还是做了。
他们选择儿童,最初或许因为儿童在科学上“必须研究”;但之所以选择那些无法自主决定、社会地位最低、最容易被控制的儿童,则是因为他们在实验实施上“特别容易使用”。“方便”不是原因,是结果。
731部队——铁证如山的儿童屠杀
如果日本本土的儿童实验是医学伦理的崩塌,那么731部队在中国对儿童所做的一切,就是有计划、有组织、系统性的战争犯罪——而这一切,都有铁证可查。
这些铁证,至今仍躺在日本的档案库里。
1941年10月26日,731部队冻伤班班长吉村寿人在哈尔滨完成了一份题为《凍傷ニ就テ》(《关于冻伤》)的报告。这份报告现存于日本国立公文书馆,档案首页明确标注“满洲第731部队、陆军技师、吉村寿人”。报告全文66页,详细记录了冻伤实验的条件、方法和数据。它不是战后的回忆录,不是受害者的控诉——它是施害者自己写下的、白纸黑字的罪证。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据731部队生产部部长川岛清在伯力审判中供认,1939年至1945年间,每年被押进731部队本部监狱用作实验材料的有400至600人,总数不少于3000人。受害者中包括大量妇女和儿童,甚至婴儿。原731部队“少年队”队员清水英男1945年入职第一天在标本室看到的情景,成为他一生的梦魇:“幼儿、妇女腹中的胎儿”被泡在福尔马林中。他在后来的回忆中说:“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孕妇要被做成标本,为什么小孩子、甚至还未出生的婴儿也要被解剖。”
这不是个别军医的暴行,而是一整套军事医学机器的常态化运转。
- 活体解剖——心跳还在继续的时候。
原731部队队员的证言记录了这样一个场景:他们从哈尔滨市内骗来一个小孩,活生生地将他解剖。内脏被取出称量,放进福尔马林瓶子的时候,孩子的心脏还在跳动。
日本作家森村诚一采访原731部队成员时,听到了几乎相同的描述:一个小男孩被活活剖开肚子,医生慢条斯理地取出肝、肾,“孩子疼得指甲都深深抠进了手术台的木头缝里”,整个过程持续两个小时。

这不是“人体实验”,这是“活体实验”。两者的区别在于:人体实验是在人体上进行的医学研究,而活体实验是在意识清醒、没有麻醉的活人身上进行的实验。731的受害者被绑在实验台上,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解剖、被注射、被冻伤。“两名士兵按不住”——只有活体实验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它剥夺了受害者最后的尊严——在清醒中承受一切,直到最后一刻。
- 细菌验——一个三岁女孩的死亡记录。
原731部队卫生兵久留岛祐司的证词记录了一个名叫李秀英的三岁女孩。她被固定在恒温实验台上,鼠疫杆菌通过静脉注入体内。实验员按时间记录着她的生命体征:注射后3小时17分,体温升至40.2℃;7小时23分,皮肤出现紫绀斑点;11小时05分,呼吸频率降至每分钟8次……一个三岁的孩子,被当作细菌武器的测试仪。她没有名字之外的任何身份信息,只有一组逐渐归零的数据。
- 冻伤实验——从出生三天的婴儿到小学生。
吉村寿人1941年的那份报告,记录了对不同年龄组人群的冻伤实验。实验对象包括7岁至14岁的中国小学生,以及出生第三天、一个月和六个月的婴儿。
原731部队教育部长西中佐在伯力审判中供述了实验方法:把人从监狱中带出来,在严寒条件下空手站立,用人造风吹制造冻伤,“然后用一支小棍不断敲打冻伤的手,直到能够听到像敲打小板时的声音为止”。

一位路过实验室的原731部队宪兵看到的场景更为直接:5名中国人坐在长椅上,有两人没有手指,双手都变黑了,有三个人的手已露出了白骨。在731的“科学逻辑”里,婴儿只是一个生理测量工具。
战后,吉村寿人不仅逃脱了审判,还成为京都府立医科大学教授、校长,获得昭和天皇授予的勋三等旭日中绶章。日本医学界对这一切保持沉默。
- 母子感染实验——从子宫开始的罪恶。
为观察病菌对胎儿的影响,731部队故意让孕妇感染病菌,待胎儿发育到“符合要求”时,将孕妇活体解剖。清水英男在标本室看到的“幼儿、妇女腹中的胎儿”,正是这一实验链条的终点——从子宫到标本瓶,一个生命从未有机会睁开眼睛。
结语:躲在“科研”面具后的罪恶,永远不可原谅
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令人不适的事实:731部队和日本战时医学界确实积累了大量“科学数据”——冻伤的生理反应、失血的临界点、不同病原体的感染曲线。这些数据甚至在战后被美国获取,用于军事医学研究。
但“有用”不等于“正当”。纳粹医生的低温实验也产生了数据,塔斯基吉梅毒实验也产生了数据。然而,任何以剥夺他人尊严为代价获取的数据,都不值得被纪念。科学的价值,永远不能凌驾于人的尊严之上。如果一项研究的成果需要用别人的痛苦来换取,那么这项研究本身就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
受害者没有国界。那个没能留下名字的九岁男孩、那些乳儿院里被喂食大肠杆菌的婴儿、被高浓度乳糖折磨到便血的“幽灵婴儿”——他们是日本人。他们的痛苦同样真实,他们的生命同样值得被哀悼。
而731部队的罪行铁证如山,不容否认。但我们谴责的是罪行本身,而不是一个民族。罪行是具体的:是吉村寿人手写的实验报告,是那个三岁女孩体内注入的鼠疫杆菌,是那些心脏还在跳动就被剖开的孩子。这些罪行的实施者,不配代表任何民族。
医学的初心是治病救人,不是把人变成材料。当医学忘记了“人”是目的而不是工具,它就变成了最危险的武器。今天我们讲述这些故事,不是为了点燃仇恨,而是为了划定一条不可逾越的线——在那条线的那一边,是“科研”可以牺牲人的地方。我们永远要站在这一边。
人,永远不该被当作材料。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梨九
排版:蓝桉
封面图源:由AI生成
(文章中部分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