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桃子的创新点,是利用中国成熟的短剧工业、高频短视频运营和广告电商链路,‘故事先行,角色出道’。”
文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如果有几十万的宣传预算,你愿意请一位现实中并不存在的AI演员来代言自家产品吗?
最近,真有人这么做了。
不久前,一位名叫方桃子的AI演员,接到了一分钟报价25.8万元的广告。当然,方桃子不仅仅只是一部AI短剧里的女主,在社交媒体上也是聚集了不少人气,积累粉丝量40多万,他们在评论区等着由它主演的第二季短剧上线。
但是它接到广告代言这件事,还是引发舆论哗然。争议之中,相关广告视频悄然下架,甚至于,究竟是不是真有人花了25.8万元,都成了当前AI赛博圈的未解之谜。
追根溯源,一个没有真实身份的AI演员,是如何在短短两个月内完成出道、走红和商业变现的?这场看似新奇的代言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今天的文章,我们就来一探究竟。

“方桃子爆火”:AI演员的代言迷局
6月12日,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上线,方桃子以女主角身份正式“出道”。
仅仅两天后,它就从剧中走进了社交平台。团队为方桃子开设独立账号,发布它做饭、运动、工作的日常,它还会用第一人称回复网友,与剧中角色隔空互动。

方桃子个人账号主页
到了7月下旬,短剧播放量突破2亿,方桃子的账号也在不到两个月内吸粉超过44万,彻底破圈。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女孩,开始像真人明星一样被讨论和关注。
知名数字经济学者刘兴亮认为,方桃子的意义不是“AI要不要取代真人演员”,而是它证明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也可以拥有真实的流量、粉丝和商业价值。
吴晓波频道AI顾问吴畏也认为,方桃子的创新点,是利用中国成熟的短剧工业、高频短视频运营和广告电商链路,先用剧情批量让观众认识角色,再把角色拆成独立账号快速商业化,也就是“故事先行,角色出道”,而海外很多虚拟网红是“社交媒体先行”。
或因如此,品牌很快闻着流量赶来。
7月31日,《被裁掉的女孩》番外篇植入了一款美瞳广告,视频中,方桃子以第一人称推荐:“我的美瞳戴了一天都很舒服。”
这成了方桃子进一步破圈的助推器。
广告迅速引发了两极化的反应:支持者认为,方桃子知名度提升,创作团队又用心运维,接广告赚钱无可厚非;反对者则从普通常识出发,提出质疑:一个连真实眼睛都没有的AI,怎么能描述美瞳的佩戴感受?借流量可以,但也别把消费者当傻子吧?

《被裁掉的女孩》番外篇植入美瞳广告
上海正策律师事务所律师董毅智从法律角度看,认为“方桃子代言”一事,本质上是在利用监管的灰色地带,通过虚构使用感受来规避真人代言的法律约束。
他对小巴解释道:根据我国《广告法》,广告代言人仅限于“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医疗器械如美瞳禁止利用广告代言人作推荐、证明,而AI虚拟人属于非民事主体,只是以“第一人称”宣称“亲测体验”。
法律上,这次代言经不起推敲,随之而来的是方桃子的“身价”问题。
在这起事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方桃子60秒广告报价25.8万元”,但据《北京日报》等媒体报道,新榜最初发布的方桃子单条视频预估报价为6.8万元,后来又修改为20.8万元,另外还有一位MCN机构负责人展示,方桃子8月60秒广告报价为8.8万元。
因此,25.8万元究竟是平台估价、对外报价还是实际成交价,至今没有明确答案。不过,在一些业内人士看来,这个数字噱头较大。
资深MCN从业者丰年告诉小巴,据他了解,即便是商业化能力最强的1000万粉丝级别博主,一个广告实际到手通常为十几万元,如果方桃子以40多万的粉丝体量获得25.8万元的广告费,相当于“顶流中的顶流”。
产业时评人张书乐则表示,这个广告的营销大于实际,本质上是AI短剧与现实商业营销的一次跨界联动。
“出道即巅峰”?脆弱的模式
实际上,方桃子很快就开始经历真人世界“出道即巅峰”的窘境。
就在广告上线第二天,《被裁掉的女孩》第二季开播,口碑急转直下,不少观众吐槽剧情打磨粗糙、方桃子人设崩塌。又过了几天,方桃子主页上的美瞳广告悄然下架。

图源:小红书
“方桃子”的脆弱与它的来时路一脉相承:“身价”建立在热门短剧和“首个AI明星”的新鲜感之上,一旦作品失去吸引力、同类竞品涌现,流量和商业价值也可能随之下滑。
正如海豚社创始人李成东所言,方桃子的商业价值不能只看一部短剧的播放量,或者一次广告能卖多少钱,更重要的是,它是否能够脱离单部作品,成为一个可以长期运营、反复使用的独立IP。
它不是第一个AI演员,却是第一个让人记住名字的AI演员,但它能否摆脱昙花一现的命运,从网红走向长红,仍是一个未知数。
事实上,方桃子的“前辈”们,都还在探路之中。
1996年,日本公司Horipro推出伊达杏子,这是虚拟人首次进入艺人行业。伊达杏子拥有年龄、身高、兴趣等完整设定,不仅参加广播、电视节目,还发行了音乐。最终,由于技术不完善,实时互动不足,伊达杏子未能破圈就淡出公众视野。

伊达杏子
图源:All About Japan
五年后,全CG电影《最终幻想:灵魂深处》上映,女主角阿琪·罗斯试图被打造成可以在不同作品中继续出演的“数字演员”,但当时数字演员的制作成本过高,票房不及预期,阿琪·罗斯的“演艺生涯”也随之中断。
接力棒交给了2007年问世的初音未来,这个依靠全球开发者共创作品,并构建出包括演唱会、游戏、周边商品和品牌授权等商业版图的虚拟艺人,至今还风靡全球,三个月前,它刚结束了北美15座城市的19场演唱会巡演,是方桃子们最重要的对标。
初音未来之后,是2016年出现的,来自美国的虚拟音乐人Lil Miquela。它不仅会在社媒上发布自己的观点、生活,还会与其他虚拟人物发生冲突。2018年,它入选《时代》“互联网最具影响力25人”,如今,它的账号拥有超过220万粉丝,并持续更新内容、参与品牌合作。

入侵Lil Miquela账号的虚拟艺人留下了“挑衅”的帖子
图源:VICE
而AI的出现,一方面降低了打造虚拟艺人的技术门槛,另一方面,也带来了同质化问题。
吴畏指出,AI能够批量生产漂亮面孔,但不会自动生产让人长期关心的角色,内容的一头一尾仍然由人决定:一头是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一尾是你选择让观众最终看到什么。这门生意的壁垒不是一张脸,而是角色版权、内容团队、稳定人设、故事宇宙、粉丝关系和持续交付能力。
放眼未来:“方桃子”们究竟会成为一种长期存在的内容形态,还是又一阵由新鲜感推动的短期风潮?未来,它能否与具身智能结合,形成更落地的商业应用?当企业打造或邀请“方桃子”们代言时,需要注意哪些法律风险?接下来,我们邀请了六位业内专家作答。

刘兴亮
■知名数字经济学者
■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
如今,制作一个AI演员,技术门槛和成本已经明显降低。
制作流程大致可以拆成几个环节:先设计人物的长相、性格和服装等“角色设定”,再用AI生成分镜和画面,通过图生视频或文生视频让人物动起来,然后生成声音、台词、表情和动作,最后进行剪辑和大量人工修正。
但真正困难的不是“造人”,而是“演人”。一张漂亮的AI照片,普通人现在都能做,但一部长达几十分钟的短剧,要保证这个人在正脸、侧脸、哭、笑、奔跑、拥抱以及不同灯光环境下始终还是“方桃子”,非常难。这也是目前AI视频最核心的技术问题之一——角色一致性、动作连续性、微表情和物理规律。
成本方面,AI把演员、摄影棚、外景、服化道甚至部分后期数字化了,过去一个小团队很难完成的影视项目,现在几个人甚至一个人就可能完成。但精品作品仍然需要大量“抽卡”、返工、后期和人工审美,不能简单理解成“点一下按钮就出一部剧”。
未来几年,我预计还会经历两个阶段:
从“长得像人”到“活得像人”,它会拥有持续的人设、记忆、性格、社交账号和故事线,不再演完一部剧就消失,今天方桃子已经出现了这个苗头。
再是“走出屏幕”,这时候就会和智能体、具身智能结合。
AI角色背后的核心可能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持续存在的“数字人格”,它今天可以出现在短剧里,明天可以在直播间里和粉丝聊天,后天进入AI眼镜、汽车座舱,甚至装进机器人身体里,这其实就是从数字人到数字人格,再到物理身体。

吴畏
■吴晓波频道AI顾问
■非凡产研创始人
后续,企业如果想请AI演员代言,需要注意以下五点:
◎第一,分清“广告出演”和“代言推荐”。AI角色可以穿一件衣服、出现在一个品牌故事中,但不能虚构“我亲自使用后有效”的真实体验,品牌不能以为AI不是真人,就可以绕过《广告法》;
◎第二,先审品类,再谈创意。品牌在发布AI演员的广告前必须做专项合规审核;
◎第三,查清权利链、写好合同。比如角色形象和声音的权属、是否涉及未授权的真人肖像、声音等,合同要写清授权期限、平台、违约下架和舆情处理等,如果是王祖贤这类真人AI肖像授权,还应进一步写清授权的年龄阶段、指定IP和作品类型等,AI角色不会像真人一样私生活塌房,但可以因为抄袭、融脸、数据授权或运营言论“塌房”;
◎第四,把AI标识和广告标识做清楚。不能把“大家一看就知道是AI”当成合规,根据现行规则,生成合成内容需要标识,如果进入直播电商领域,还要持续向消费者提示画面中的人物由AI生成。
◎第五,不要只看热搜和粉丝数,品牌应该看完播、搜索提升、进店、转化和新客成本,AI身份可以买来一次话题,但不能替品牌完成产品证明。

张书乐
■产业时评人
暂时而言,一个AI演员方桃子的出圈,只是整个行业的花絮而已,并不会改变相关行业的大趋势。
企业、品牌请AI演员代言,需要注意三点:
其一是恐怖谷问题,有没有活人感将决定后续代言的传播范围;
其二是真实体验问题,企业和创作团队还是需要按照真人代言的逻辑,至少让AI短剧的制作运营方去真实体验、做好品控,确保不出现虚假代言或体验表达偏差;
其三是人设接近性,AI演员以短剧而火,代言的产品也要切合短剧中的角色,不然很容易出戏。

胡延平
■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
短期内,AI短剧与具身智能结合的空间不大,尝试不等于可以普遍应用,原因主要是具身智能目前的发展还不太成熟。AI短剧本身也有良莠不齐、差距悬殊、低水平重复竞争等很多问题要解决。
目前,基础能力目前已经高度普及,普通团队可以低成本做出AI虚拟人短片,但是大多泡沫塑料感比较明显,水准稳定、长剧集、高一致性、富有细腻表演和审美质感的AI演员,为数寥寥。许多AI短剧依然存在人脸漂移、肢体崩坏、表情僵硬、场景前后不一致等问题。

丰年
■资深短视频直播MCN从业者
■点金手创始人丰年
我认为AI演员、AI网红必然会成为一个长期趋势,过去人们看AI短剧往往是被剧情吸引,AI人脸才变得千篇一律。但是现在这个阶段,人们会对特定的一张AI人脸,有细腻感情的一个AI角色产生信赖关系,这种信赖关系有可能会比真实的人类演员更能打动人。
对于想要邀请AI演员打广告的企业,有三点需要注意:
◎第一,一定要确认所使用的人脸不构成侵权;
◎第二,我认为目前使用AI演员打广告仍然是以品牌宣传和种草为主,实际带货能力比较有限,企业现阶段找AI演员带货,需要对这一点有清晰认识;
◎第三,从趋势上看,AI的使用门槛已经很低了,未来每一个品牌都有可能自己捏一张脸代言、打广告,而未必是去找方桃子这样的AI人物合作。

董毅智
■上海正策律师事务所律师
法律视角看,目前AI虚拟人商业化存在四个问题,需要注意:
◎第一,AI虚拟人不是民事主体,不能成为广告代言人,建议后续法律法规明确责任主体与推行备案制;
◎第二,AI虚拟人输出的“使用感受”完全是虚构内容,如何界定和监管新型“虚假宣传”成为难题,建议后续法律法规细化“未使用”规则,禁止虚构体验;
◎第三,消费者维权时追责对象是运营公司,但运营公司可能利用“虚拟人”身份转移注意力,增加维权难度,建议建立网信、广电、市场监管、工信等部门常态化协同监管机制,同时压实平台责任,鼓励建立“实时AI监测+人工即时复核”一体化审核机制,从源头遏制AI滥用;
◎第四,尽管《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要求显著标识,但大量AI生成内容仍未标注,容易误导消费者,影响其辨别商品真实信息,建议后续法律法规强化强制标识义务。
作者|蒋紫涵
主编|何梦飞
图源|VCG、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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