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贝鲁奇的一个冷笑足以令人惊叹,可为什么很少有导演能真正用好它?当乔瓦尼·托托里奇在《Ketticè》中让她尽情释放那种反讽感时,贝鲁奇在呈现自带戏剧感的女王范儿方面几乎无人能及——还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坎普偶像的味道。她演的是配角:一个近乎漫画式的中产阶级母亲,与她相对的主角是个被刻画得更为真实细腻的青少年。这位年轻编剧兼导演刻意用真诚的少年虚无主义去碰撞刻板的成人世界,用漫无目的富家子弟的故事激活了一套老配方,却让观感一点也不漫无目的。 托托里奇凭借惊艳的长片首作《Diciannove》证明了他对二十岁以下人群那种迷失状态的掌控力。或许有人会抱怨他对工薪阶层孩子的描绘过于扁平,远不及对富裕同龄人的用心,但很少有人能否认,他通过机位与空间传达人物性格和氛围的手法相当彻底。 黎巴嫩歌手乌梅玛·埃尔·哈利勒那充满氛围感的嗓音,伴随着巴勒莫的全景出现。她的歌声与地点的疏离,以及那种出人意料却又莫名的契合,正以类似托托里奇导师兼制片人卢卡·瓜达尼诺配乐的方式起作用。故事发生在2012年,Facebook像iPhone 5一样不可或缺。主人公朱利奥(萨尔瓦托雷·加里纳饰)面临多数科目不及格的危险。影片开篇就有一个滑稽的慢速横移镜头:摄像机从厌烦的老师(达维德·奇里饰)移向百无聊赖的学生,继续迟缓地滑出教学楼,进入停车场,始终拒绝恢复正常速度,直到朱利奥发动汽车,车载广播里喷涌出《You Spin Me Round》。 正是这种俏皮且富有表现力的视觉语言,让《Ketticè》如此有趣:朱利奥刚吻别女友埃莱娜(伊达·波埃里奥饰)后钻进汽车,摄像机放在地板上,让这个16岁男孩看起来像个大人物;但在收到分手短信后,视角骤然跌落——镜头从低处仰拍他脸上瞬间凝固的表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塌缩。这种从夸张到克制的转换,正是托托里奇的高明之处:贝鲁奇的母亲角色固然是辛辣讽刺,但朱利奥的失落却无比真实。 托托里奇不动声色地让讽刺与共情同时发生。贝鲁奇饰演的母亲在晚宴上高谈阔论,用夸张的手势和自以为是的口吻教育儿子,而朱利奥只是低头拨弄手机,屏幕上的微光映出他漠然的表情。导演并不嘲笑这个母亲,也不完全支持少年,他只是把两种存在方式放在同一个镜头里,让观众自己品味其中的荒谬与悲凉。 《Ketticè》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成长电影,它没有顿悟,没有和解,甚至没有明确的情节高潮。它像一团缓慢流动的情绪,用慢镜头、悬浮的配乐和巴勒莫的阳光,把一个16岁男孩内心的空洞放大成银幕上的宇宙。托托里奇知道,青春并不总是激烈对抗,更多时候是那种无所事事里的极度认真——找不到目标,却认真对待每一次分手短信、每一次深夜驾车、每一次在教室里看着时钟慢慢走。 贝鲁奇的角色戏份不多,但她每一次出场都像一道强光,刺破朱利奥灰蒙蒙的世界。托托里奇终于给了她一个合适的机会,让她把自己那种自带嘲讽距离的美丽,转化为对成人世界的完美注脚。而朱利奥笨拙的沉默,则像是对那道强光的无声控诉。两者之间,正是这部电影的张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