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马车已经套好了。
紫薇拢了拢披风,正要踩上踏凳,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她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嘴,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帕子拿下来时,边上洇着一小团暗色,她动作很快,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像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紫薇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她肩膀旁边伸过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包口的麻绳松散着,已经泛黄了。
“紫薇!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我翻箱子翻出来的,你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呢!”
小燕子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喘。紫薇的手悬在半空。她没有接,只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小燕子眼眶红红的:“你从前天开始收拾东西,我就知道了。紫薇,你先看看这个。”

01
那口旧木箱是紫薇嫁进福郡王府那年,从济南带过来的。
紫檀木,边角磨得圆润发亮,锁扣是黄铜的,已经生了绿锈。
箱子里装着母亲夏雨荷生前用过的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支银簪子,一本手抄的《女诫》,还有半幅没绣完的帕子。
帕子上绣着半朵荷花,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
紫薇已经三年没有开过那口箱子。她怕自己看了难受。
可从前天夜里开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有事搁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翻身下床,点了一盏灯,坐到那口箱子前头。
黄铜锁扣咔哒一声弹开的时候,她听到隔壁屋里传来几声闷闷的咳嗽。
是福恩。
紫薇的手停住了。
她侧耳听了片刻,那咳嗽声又停了,只剩安静的夜。
她松了一口气,这才低头看向箱子里头。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一样没多,一样没少。
她一样一样拿起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拿到那半幅绣帕时,她的手指碰到帕子底下压着的一层硬纸。
紫薇愣了一下。
她翻起帕子,底下露出一个纸包,扁扁的,用油纸裹着,封口的麻绳打着一个结,已经发黑了。
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往箱子里放过这么个东西。
她把油纸包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没有字。
她想打开,手却停了。
那时候她问自己:是打开看看,还是放回去?
她心里隐约觉得,这不该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这箱子她在王府里放了八年,头几年不常动,后几年偶尔翻翻,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个夹层。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窗外忽然刮了一阵风,吹得窗棂咯吱响。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紫薇把油纸包搁在膝头,坐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压回了帕子底下,然后把箱子合上,锁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屋里那盏灯的火苗晃了晃,熄了。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隔壁屋又传来一声咳嗽,比刚才那两声更重一些。
她攥了攥衣角,一个念头从心里冒上来,压都压不下去:福恩这咳嗽,跟她的病,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二天一早,紫薇照常伺候尔康穿衣、上朝。
尔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尔康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了。
那眼神里没有从前的温和,也没有亲昵,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端着笑,问道:“怎么了?帽子歪了?”
尔康摇摇头,说了句“没事”,转身迈出大门。
紫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着抖。
她知道自己得趁还能走的时候,把该办的事办完。
她等不了。
她上午去了太医院。
她找的是沈德,太医院的医正,也是她旧年相识。
沈德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见了她先拱手作揖,叫了声“福晋”。
紫薇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他:“沈大人,上次你给我开的药,我吃了半月,不见好。你只管跟我说实话,我这到底是什么病?”
沈德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福晋,您的病……是寒症入体,气血两亏,将养些时日自然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
紫薇心里一沉,她知道沈德瞒了她什么。
她站起身来,眼睛瞄到沈德案头摊着的一本簿子上,那一页记着几行字。
她是站在案边的,那本簿子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
趁沈德起身去拿药,紫薇飞快地瞄了一眼。
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字,其中有一个字,她看得真真切切,一个“蛊”字。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还想再看,沈德已经回来了。
她把目光挪开,接过药包,道了声谢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顿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沈大人,这蛊,能解吗?”沈德的脸刷地白了,手里的药杵一下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蹲下去捡,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福晋说笑了,哪来的蛊?”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声音发虚。
紫薇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回到府里,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将今天在太医院看到的情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理了好几遍。
沈德不敢说实话,这背后一定有人压着。
是谁?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越来越确定——她的病,不是天灾,是人为。
那天下午,福恩放学回来,见了她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额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要你陪我玩!”紫薇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轻轻握住他的小手,翻过他的掌心,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福恩的掌纹深处,有一道红线,像一根细细的血丝,藏在他的生命线内。
紫薇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住了。
“额娘,你看什么?”福恩仰着小脸问她。
紫薇松开手,笑了一下:“没事,我看看你手上的脏东西洗没洗干净。”福恩咯咯笑着跑开了。
紫薇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纹深处,同样有一道隐隐的红线,比福恩的更粗,颜色更深。
她心里那点微弱的侥幸,彻底灭了。
晚上,尔康回来,进了屋。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紫薇正在给他斟茶,手一颤,茶水溢出了杯沿。
她放下茶壶,背对着他:“没有。”身后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尔康才开口:“我今天问了沈德。”
紫薇慢慢转过身来。
尔康的脸色不好看,眉宇间拧着一股劲。
他说:“他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紫薇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手指甲上那一点残红。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大事。我今日去太医院,也就是开些补药。你别多想。”
尔康没有再接话。
他脱了外袍,径自躺下,一个背对着她。
紫薇坐在妆台前,没有卸妆,也没有上床。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八岁的脸,眼角的细纹已经藏不住了,颧骨上面有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她记得母亲最后那几年,脸上也始终挂着这样一层红。
她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脸。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福恩还那么小,她的病,绝不能落在他身上。
02
接下来两天,紫薇没有再去太医院。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把府里所有能翻到的医书都翻了一遍。
她认得字,母亲夏雨荷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自幼教她认字读书,医书虽读得不多,但“蛊”字意味着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那是一种从南方苗疆传出来的邪术,掺杂着毒虫与药草,能让人不知不觉地病入膏肓,且无药可医。
第二件事,她给远在云南的哥哥——额驸萧志强,她同母异父的兄长——写了一封信。
信中说自己身子不爽,想回江南住一阵子,问他那边可有妥当的宅子可以落脚。
信写好了,她没有马上寄出。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傻的事。
她根本活不到云南,她去江南,不过是想找一个离京城远一些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她怕尔康看到她死时在自己面前崩溃的样子,更怕福恩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天天衰败。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那个家的阴影。
信她终究还是寄出去了。
尔康是次日傍晚知道这件事的。
他是从门房那里听说“福晋打发人去驿站寄了信”的。
他回到屋里时,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你寄信给萧志强了?”紫薇正坐在妆台前梳头,手里的梳子顿了顿,说:“好久没联系了,问问他那边可好。”
尔康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的脸:“紫薇,你是打算走吗?”紫薇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梳子,转过来看着他。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影在她脸上晃,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她说:“我想回济南看看。顺便把母亲的坟修一修。”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
母亲葬在济南城外,她嫁进京城之后,只回去过两次。
尔康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那盏灯的火苗跳了两跳,灯花落下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忽然问了一句:“福恩怎么办?你要带着他一起走吗?”这一句刺中了紫薇心里最软的那一处。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马上回答。
她想要带福恩走,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带。
她带着他,就不叫“等死”,那叫“送死”。
她垂下眼睛:“福恩留在府里。有你照顾他,我放心。”尔康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她疼得皱了一下眉。
尔康把她的袖口往上一推,露出一截小臂。
小臂靠近腕骨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一根红线,从皮肉下面隐隐透出来。
紫薇的脸色变了。
她慌忙把手抽回来,袖子拉下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声音有些发颤。
尔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压着声音,一字一顿:“前天夜里。你睡着之后,我看到你袖口上有血。”紫薇闭了一下眼睛。
灯光晃了晃。
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过了很久,紫薇才开口:“没事,就是咳破了嗓子,偶见血丝。”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连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尔康忽然一脚踢在旁边的圆凳上。
圆凳翻倒在地,滚了两圈。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你还要瞒我多久?”紫薇看着倒在地上的圆凳,没有去扶。
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怕你受不了。”
“你说了,我才知道受不受得了。”尔康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少有的疲惫。
紫薇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查清楚了,我会告诉你。”尔康没有追问。
他弯下腰,把圆凳扶起来,坐回桌边。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那一夜,谁也没有睡好。
第二天,紫薇一早就出了门。
她没有去太医院,而是去了沈德的家。
沈德住城南一条窄巷子里,小院门扉半掩。
紫薇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开了。
院子里静得出奇,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湿衣裳,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紫薇往里走了两步,正屋的门也虚掩着。
她推开门,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然后她看到了沈德。
沈德吊在屋梁上。
绳子勒着他的脖子,他的脸已经变了色。
脚下的圆凳翻在一边。
紫薇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僵在门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叫出声来。
她抖着手,飞快地转身,往外走了几步。
出了院门,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回到府里,她就发起了烧。
服了两副退烧药,到傍晚才退下去。
尔康下朝回来,见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
她只说是夜里没盖好被子,有些着凉。
她没说沈德的事。
第二天,消息传来了,太医院医正沈德,昨夜在家中悬梁自尽。
留了一封遗书,说是医馆误诊了一条人命,良心不安,以死谢罪。
紫薇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福恩屋里,给他缝一个补丁。
她的针停了下来,停了好一会儿,又扎了下去。
针尖刺破了自己的指腹,冒出一颗小血珠,她没有觉得疼。
她知道,那不是自杀。那是灭口。

03
沈德的死,像一个沉重的盖子,把太医院所有可能漏出来的消息都压住了。
紫薇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子已经被风吹落了大半。
她想到沈德那张白的脸,想到他说“福晋说笑了”的时候,声音里那藏不住的抖。
她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股寒意让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必须尽快离开京城。
她第二天一早就去见了福伦和福晋。
公公福伦是大学士,已经退了朝,正坐在书房里看一本旧书。
她进去行了礼,说:“儿媳近日总是梦到母亲,便想着趁秋高气爽,回济南给她修一修坟。顺便在江南住段时日,换一换水土。”
福伦放下书,看了她一眼。他是有阅历的老人了,看人的目光慢而沉,像在掂量什么。他问:“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两天。”紫薇说。福伦沉默了一会儿:“尔康知道吗?”紫薇垂下眼帘:“他公务在身,我不想让他分心。待我安顿好了,再写信告诉他。”
福伦没有再问别的。
他只说:“路上小心,带两个妥当的丫鬟。”紫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这个借口说得不算高明。
尔康不会信的。
但她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当天晚上,尔康回府时,她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不多,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的衣裳,几两碎银,一盒常吃的药丸。
她没带多少东西,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带太多东西了。
她也没打算回来。
尔康进了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包袱。
他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你还是要走。”紫薇没有抬头:“我明天一早动身。福恩就拜托你了。”尔康没有接话。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张桌子看着她,那个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紫薇,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平静,却有一股子压不住的颤抖。
紫薇攥着包袱带子的手紧了紧。
她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没事”都没有用了。
他太了解她了。
她沉默了许久,低声说了一句:“我病了。”尔康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来。
他向前微微倾身:“什么病?”紫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我现在还不确定。正因为不确定,所以我得去济南。母亲当年认识一个郎中,很有些本事,我想去找他看看。”这话半真半假。
夏雨荷当年确实认识一个郎中,但那郎中姓甚名谁、住在何处,她并不知道。
她只是编了一个让尔康能够接受的借口。
尔康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最后他说:“我陪你去。”紫薇心里一紧,立刻摇头:“你不能去。你走了,福恩怎么办?朝中差事怎么办?”尔康的声音也硬了起来:“那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紫薇看着他,胸口一阵揪疼,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咬着牙,把那股疼痛压下去,用平静的语气说:“尔康,你信我一次。等我找到那个郎中,妥善安顿了,我就写信告诉你。你若是不放心,到时候再来看我,行不行?”
尔康没有马上答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隔了很久,他开口说:“你去了那边,若是病好了,就回来。”紫薇嗯了一声。
他顿了一下,又说:“若是病不好,你也得写信告诉我。你不能让我连你在哪里、怎么样了都不知道。”紫薇听着他这半句叮嘱,眼眶一酸,赶紧偏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
“好。”她说。
可他们俩心里都清楚,她未必还能写信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紫薇就起来了。
她先去了一趟福恩的房间。
福恩睡得正沉,小脸蛋压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紫薇在床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她攥着他的小手掌,低头看着那掌心的红线,那线似乎比前些日子又深了一些。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红线,指腹微微发颤。
“福恩,”她低低地说,“额娘对不起你。”她不敢多待,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站直了身子,转身出了门。
马车已经停在后巷了。
天还是青灰色的,巷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车夫正坐在车辕上打盹,见她出来,连忙跳下来,掀开车帘子。
紫薇回头看了一眼福郡王府的后门。
那扇门半开着,门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看了两息的时间,然后收回目光,踩着踏凳上了车。
她刚坐稳,正要把车帘子放下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紫薇!紫薇!”
小燕子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紫薇掀开车帘,就看到小燕子从巷口跑过来,披头散发的,连外衣都没系好。
她怀里抱着那口旧木箱,气喘吁吁地跑到马车前,把木箱往车辕上一搁,弯着腰喘了半天。
“你跑什么?”紫薇问道。
小燕子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又急又哑的气息:“你走了,连跟我说都不说一声?”紫薇语塞。
她本来打算到了江南以后,再给小燕子写信的。
小燕子没有等她解释。
她把那口木箱往她面前一推:“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总觉得不对。你这次走,不是回什么老家的架势,你是要去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对不对?”
紫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燕子不等她接话,伸手把那口木箱的锁扣用力一掰,盖子翻开,把里头那些旧衣裳、银簪子、帕子一样样往外翻。
紫薇看着她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预感。
她看到小燕子翻到箱子的底层,那层帕子被拉开后,露出箱底木板上一道细细的缝隙。
小燕子低下头,用手抠了抠那道缝隙。
“咔哒”一声轻响,箱底的木板松动了一下。
小燕子把那块木板掀开来,露出底下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扁扁的,用油纸层层裹住,封口打着一个麻绳结,绳头已经发黑了。
紫薇看到那个油纸包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认得那东西。
前天夜里,她在那口箱子里翻到过的那个油纸包。
当时她没有打开,把它压回了帕子底下。
她以为那只是母亲生前留下的什么旧物件。
原来,它藏在木箱的夹层里。
小燕子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你还没有打开看过吧?”紫薇伸手接过去。
油纸包比那夜她摸到的时候轻了一些,但入手仍然沉沉的,有一股旧纸和樟木的气味。
她看着那个麻绳结,手指碰上去,停住了。
她不敢拆。
她在怕,怕里面放着她承受不起的东西。
小燕子站在车下,低声说:“紫薇,你娘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个东西藏在夹层里。你打开看看吧。”
紫薇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解开绳结,一层、一层,掀开已经有些脆裂的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纸面起了毛边,边角有些地方已经受潮发软。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只在右下角,用褪了色的墨迹写了五个字:“吾女紫薇亲启”。
紫薇的手猛地一抖。
那笔迹,她认得。
那是她母亲的笔迹。
夏雨荷的字写得很好看,清秀而端正。
这五个字写得尤其仔细,一笔一画,落笔很重,收笔却有些颤抖。
紫薇捏着那封信,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小燕子也没有说话。车夫坐在车辕上,大气也不敢出。风从巷口刮进来,吹得马车帘子哗啦啦地响。
紫薇终于拆开了信封。
信纸用的是那种最普通的竹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她把信纸展开,借着清晨那一点青灰的日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信上的字迹很密,也很小。
开头的那一行,只写了七个字——“儿若见此信,为母已不在人世。”紫薇的指尖微微在抖,信纸也跟着颤。
她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看。
越往下看,她的呼吸就越浅,到了最后,几乎像停住了一样。
小燕子站在车下,看到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也白了,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掉了魂魄。
小燕子吓坏了,一把扶住车门:“紫薇?紫薇!信上写了什么?”
紫薇没有回答。她手里的信纸从指缝间滑落,飘在车厢的地板上。她抬起头,看着巷口灰蒙蒙的天空,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小燕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喘不上气,“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04
小燕子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夏雨荷过世的时候,紫薇还不到十二岁。
小燕子认识紫薇的时候,她母亲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她只知道紫薇的母亲是病死的,至于什么病,从来没有细说过。
可现在紫薇问出这句话来,那声音里有一股子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寒意。
“紫薇,到底怎么了?”小燕子压低嗓子,几乎是在哀求地问。
紫薇低头,把那张掉在车厢地板上的信纸捡了起来。
她没有马上看,而是先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塞进自己的袖口。
她抬起头,对小燕子扯了一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她说:“没什么。你先回去吧。”
“你骗人!”小燕子急了,眼眶都红了,“你要是真没什么,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紫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抖得厉害。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了那个信封。
她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一团潮湿的棉花。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口气吐出来,问道:“你这箱子,是哪儿来的?”
小燕子愣了愣:“前儿个我上你屋去找你,你不在,我看到这箱子搁在床底下,就……”就什么,她没说下去。
紫薇也没有追问。
她心里已经明白,那封信本就不该被她看见,却又偏偏走到了她面前。
她不知道这是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只知道,这封信她必须看。
“我娘在信里说,”紫薇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不是病死的。”小燕子瞳孔一缩。
“她是……被人逼走的。”紫薇顿了一下,“有人逼她离开京城,她不肯,那人在她茶水里下了毒。她为了护住我,才连夜逃出京城,去了济南。她以为躲到那里就没事了,可那毒已经进了她的身子里,拖了几年,终归没熬过去。”
小燕子听得脸色也白了:“谁……谁逼的你娘?”
紫薇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个微微鼓起的信封上,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信上说,她走之前,只见过一个人。”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小燕子急得攥住她的手:“见过谁?”
紫薇抬起头来,看着她。那一瞬间,小燕子觉得紫薇的眼神像是变了一个人的。她说:“太后。”
小燕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紫薇把那信封又往袖子里塞了塞,说:“这件事,你且当作不知道。你回去,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她伸手拉起车帘子,对车夫说:“走吧。”车夫应了一声,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动了。
小燕子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马车驶出巷口。
她忽然反应过来,追上去几步,大声喊:“紫薇!”
马车没有停。
小燕子站在巷子中间,风从她身边刮过去,吹乱了她披散着的头发。
她攥着那口旧木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跺脚,转身往五阿哥府跑去。
马车出城之后,紫薇把那封信又拆开来,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她母亲的笔迹她太熟悉了,每一个字她都能认出来。
信写得并不长,比起方才她和小燕子说的那些内容,信上真正的字还要更少。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在她心上一样。
信上说,夏雨荷当年与皇上相遇,确实有过一段情分。
但皇上回京后久无音讯,她本以为自己是被遗忘了。
直到有一天,太后身边的嬷嬷找到她,告诉她,她腹中的孩子不能留着。
太后给她两条路。
一条是喝下那碗堕胎药,把孩子打掉,从此远走他乡。
另一条是继续怀着孩子,但母女二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夏雨荷选了第二条路。
她连夜逃出了京城,一路往南,躲到了济南。
她以为离了京城就安全了。
可不到半年,她就开始频繁地头疼、心口疼,请了当地的郎中看,诊不出什么毛病来。
后来有一位从南方来的游方郎中给她把了脉,才悄悄告诉她,她中了一种苗疆的慢性蛊毒。
那毒不是一天两天下进去的,是有人混在饮食里,断断续续地喂了她小半年。
等察觉时,毒已入骨血。
那郎中给夏雨荷配了一副压制蛊毒的药物,靠着那副药,她多撑了几年。
但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她死前最放心不下的,是紫薇。
她把紫薇托付给了一位故人,让那位故人在紫薇长大之后,将那封信交到她手上。
可那位故人迟迟没有出现。
也许是不在了,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
总之那封信,连同那口箱子,一直在紫薇身边,却从未被她打开过。
直到今天。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有些潦草,墨迹也淡了许多。
紫薇把信纸凑到眼前,才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吾儿,你身上也有那毒。若有一日你发现此信,务必去找一个叫萧之航的人。他在苏州。只有他能救你。”
紫薇把信纸放下,靠在车厢的板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帘子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脸上,却暖不了她心里的寒意。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那年她不到十二岁,母亲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一直看着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母亲走之前,只对她说了一句话:“紫薇,你要好好活着。”
她当时不懂,母亲为什么会用那样一种眼神看着她。
现在她懂了。
她知道母亲的身体里带着毒,知道母亲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知道母亲放不下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她。
可母亲到死都没有告诉她真相。
她选择把那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只留下这封信,等着她有一天自己去发现。
紫薇睁开眼睛,眼角有一滴凉凉的东西滑下来。
她没有去擦。
她把那封信折好,贴着胸口放好,然后坐直了身子,看着车帘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心里慢慢升起一个念头。
她要去苏州。
她去找萧之航。
不是为了自己。
她身上的毒已经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得在死之前找到萧之航,问清楚一件事:那毒,能不能治福恩。

05
马车走了两天,到了济南。
紫薇没有进城,直接去了城外山脚下的母亲墓前。
坟包不大,立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夏氏雨荷之墓”。
是紫薇当年亲手刻的。
她在坟前蹲下来,拔掉碑边的几根野草,又从包袱里拿出两炷香,点上,插在坟前的土里。
风卷着烟飘起来。
紫薇跪在坟前,低声说:“娘,我找到你的信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让我找的那个萧之航,他会救我吗?可我不怕死。我怕的是福恩。”
她在坟前坐了很久,香燃尽了,风也小了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下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山道拐角处的树丛里,有一双眼睛正远远地看着她。
那人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灰布袍子,像个行脚的郎中。
他看了紫薇好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从树丛里走出来。
他走到夏雨荷的坟前,低头看着墓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碑的边缘。
“雨荷,”他说,“你的女儿比你当年还倔。”他站起身,朝紫薇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紫薇在济南城里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雇了一辆新的马车,让车夫往苏州方向赶。
从济南到苏州,少说也得走四五天。
她坐在车里,身体越来越不对劲了。
咳嗽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胸口那股闷痛也越来越重。
她偶尔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红线明显比离京之前又粗了一些。
颜色也更深了。
第三天夜里,她宿在一间小客栈里。
半夜她咳醒了,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子外头全是冷风。
她用手帕捂住嘴,等到咳嗽止住时,那帕子上洇了一大团暗红色。
她盯着那团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帕翻了面,重新塞回枕边。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母亲站得远远的,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母亲面前。
母亲的脸一直模糊着,看不清楚。
她着急地喊了一声“娘”,母亲忽然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她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没有再睡。
她坐起来,喝了半杯凉水,然后从包袱里翻出那封信,摸黑又看了一遍。
信上“萧之航”三个字,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她隐约觉得,母亲对这个人应该是极信任的。
否则不可能把女儿托付给他,还把解蛊的方法也写给了他。
天亮之后,马车继续上路。
到了第五天傍晚,终于到了苏州城外。
紫薇让车夫把车停在城门口,她下了车,站在路边,望着城门上“苏州”二字,站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道萧之航住在哪里。
信上只说他“在苏州”,没说具体的地址。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更详细的线索。
她把信收好,进城,先从客栈住下来。
第二天起,她开始一家一家药铺打听。
问的是一句话:“您可知道苏州有位姓萧的大夫,名讳是‘之航’二字?”药铺的伙计们大多摇头。
有的连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也有一两家老药铺的老掌柜,皱着眉想半天,说:“萧之航?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起码有十几年没见他了。他以前在城西开过一间药铺,后来不知怎么的,关门了,人也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紫薇转了一整天,一无所获。
傍晚时她坐在城西一座小石桥上,望着桥下缓缓流过的河水,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绝望。
她找不到萧之航。
她手里那封信上最后一行字,像是一个永远也够不到的地方。
她忽然有些怀疑,那封信是不是写得太晚了。
也许母亲当年确实托付了萧之航,但那人也许早就离开了苏州,也许早已去世了,也许那封信根本就是她母亲绝望之下写下的一个寄托罢了。
她坐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她正要起身回客栈的时候,桥头一家卖馄饨的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姑娘,你在找人?”紫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婆婆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汤水,慢悠悠地说:“你找的那个人,是不是姓萧?”
紫薇心里一跳:“您知道他?”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知道,城西灵岩山脚下,有个怪老头,一个人住着个小院子。他在这儿住了得有十几年了吧,也不跟人走动。偶尔下山来买些米面。他好像是个大夫,但从不给人看病。你要是找他,明儿一早去灵岩山山脚看看,那山道口往里走半里地,院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的,就是他家。”
紫薇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她谢过老婆婆,快步走回客栈。
那一夜她没有睡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怪老头”到底是不是萧之航?
如果是,他为什么搬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他在躲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紫薇就出了城。
灵岩山脚下果然有一条窄窄的山道,两旁长满杂草。
她沿着山道往里走了约莫半里地,看到一院低矮的土墙院子,院门虚掩着。
门口果然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浓密,把院门上方遮出一片阴凉。
紫薇站在院门前,心跳得极快。
她抬起手,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布袍子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目光温和而沉静。
他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似的,没有半分惊讶。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雨荷的女儿。”紫薇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话还没出口,那老人已经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他说。
06
院子不大。
两间平房,一间是堂屋,一间是药房。
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悬壶济世”四字,墨迹已经泛黄了。
墙上那幅字旁边,还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几支淡墨的荷花,笔触很细,画角有一行小字。
紫薇走近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着:“雨荷自画于济南”。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回头,看着那老人:“你认识我娘。”萧之航没有否认。他坐在竹椅上,倒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她是我师妹。”
紫薇没有坐。
她站在堂屋中央,看着他,声音有些紧:“她在信里说,只有你能救我。”萧之航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她把你害得不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沉,却没有埋怨的意思。
紫薇不解。
萧之航站起身来,走到那幅荷花画前,伸手把画取下来。
画后面露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
他把册子递给她:“你娘当年中蛊之后,我一直想配出解药来。她喝了三年也没喝好。后来她怕连累我,就带着你走了。”
紫薇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药材、剂量、炮制方法。
有些页角还沾着深褐色的痕迹,像是溅上去的血。
萧之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这蛊叫‘同心蛊’,是苗疆一种很偏门的毒。它不是靠毒药杀人,而是靠一种活物。那蛊虫钻进人的心脉里,靠吸食血气为生。它有个古怪的地方,不会立刻发作,在身体里盘踞着,一藏就是几年。等到宿主生了孩子,蛊虫会把一半的血气分到孩子身上,原本宿主的毒就会减轻,孩子就接上了。”
紫薇的手在发颤。她想到福恩掌心的红线,想到他夜里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孩子身上的蛊,能解吗?”
萧之航沉默了一会儿。
“能解。”他说,“但不能急着解。孩子身上的蛊还小,它的毒性是从母体上分过去的,不会立刻要命。你先得把你自己的毒解了,孩子的毒才能解。”紫薇苦笑了一下:“可我身上的毒,已经拖了太久了。”
萧之航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深切的探寻:“你身上的毒发作了多久?”紫薇想了想:“去年冬天开始咳血的,到现在……快一年了。”萧之航皱起眉头。
他转身走到药架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递给她:“先吃了它,压一压。”紫薇接过药丸放进嘴里,那药苦得她喉咙一缩,但还是强咽了下去。
萧之航问她:“你来苏州之前,有没有见过宫里的人?”紫薇心一沉:“见过。我进了一趟太医院。替我诊病的那位太医,沈德,我走了没两天,他就上吊了。”
萧之航手里的药瓶“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她:“你说什么?”紫薇被他那表情吓了一跳:“沈德是太医院的医正。我找过他两次。第二次去他家里时,他已经死了。官府说是自尽。”萧之航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他压低声音:“沈德,是我的师兄。”紫薇愣住了。
萧之航的神色很凝重,他站在门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娘走后,我在太医院还有一两个知根知底的……沈德就是其中一个。他这些年一直给我递消息,太医院里有什么动静,他都会写信告诉我。你来找我之前,有没有见过他家里人?”
紫薇摇头:“我只见到了他的尸体。”萧之航闭了一下眼睛。
他睁开眼,声音低下来:“他这就出事了……那说明,有人已经知道你动了那本脉案。”紫薇心口一紧:“谁?”
萧之航看着她,缓缓说了两个字:“太后。”
紫薇站在那里,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上后脑门。
院子里传来一阵风声,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萧之航走到她面前:“你娘当年的事,是太后下的手。她以为把这事压住了,不会有人再翻出来。可现在你来了苏州,见过我,沈德又死了,太后那边的眼线若是盯上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怕是来不及了。”紫薇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手指冰凉地攥着那本泛黄的册子,指尖发麻:“那……福恩怎么办?”
她想到儿子那稚嫩的小脸,想到他掌心里那道若有若无的红线。她的心一阵阵抽疼。她宁可自己死,也不能让福恩背上她这条命。
她攥紧了那本册子,抬起头来,看着萧之航:“萧先生,你跟我说实话。我身上的蛊,你到底能不能解?”萧之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能解。但缺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紫薇问。
萧之航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持蛊者至亲血脉的血。”紫薇一时没有明白他的话。
持蛊者是谁?
太后。
太后至亲血脉。
当今皇上。
她的父亲。
她明白了过来。
“你是说,要皇上……把他的血分给我?”她问。
萧之航点了点头。
紫薇沉默下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只觉得浑身发凉。
皇上的血,谈何容易。
她连进宫的资格都要反复掂量,何况是让堂堂天子割血救她?
可她不救自己,福恩也活不了。
“没有别的路了吗?”她问。
萧之航摇头:“没有。这蛊是母传子,母体里蛊虫不死,子体上也永远清不干净。”紫薇在竹椅上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深深掐着布料。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让皇上知道这件事?
怎么让他信?
萧之航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催促她。屋里很静,风吹着院门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远远地,村头的公鸡叫了一声。
“萧先生,”紫薇开口,“我求您一件事。”
萧之航看着她。“您替我写一封信,送到京城福郡王府,交给我夫君尔康。”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叫他来苏州一趟。越快越好。”
萧之航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写。”他走到药架前,翻出一叠信纸,提起笔来,蘸了墨,却忽然停住了。
他问:“你夫君来苏州,太后那边怎么交代?”
紫薇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说:“她拦不住。我出了京城,她就拦不住我了。”她声音低下去,“她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她错了。”
萧之航没有再接话。
他低头,开始写信。
信写完了,他吹干墨迹,折好,用一块旧蜡封了。
他站在门口,把信递给她:“衙门里的驿递不可靠。我托个熟人,走镖局的线,三天能到京城。”
紫薇接过信。
那封信薄薄的,轻飘飘的,却像是接过了一块烧红的铁似的,烫得她指腹发麻。
她把信放好,抬起头来。
暮色已经漫上来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影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太后既然能在她母亲身上下蛊,如今又逼死了沈德,怎么会查不到她来苏州找萧之航?
也许再过几天,等不到尔康赶到,她可能就要先面对太后派来的人了。
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