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朱光:电影《奥德赛》让诺兰成为21世纪耳聪目明的荷马

栏目:娱乐 | 来源:新浪财经 | 2026-08-03 12:48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当说唱歌手特拉维斯·斯科特扮演的游吟诗人,以手杖击地的声响为“伴奏”,说出:“一张面孔!一支舰队!一场战争!一个人!一则念头!一条计谋!”——作为电影《奥德赛》的开场时,观众就能感受到导演诺兰一定会在历史与当代的回响中,再现这部古希腊史诗亦即西方奇幻叙事的源头。他有意识地邀请说唱歌手扮演游吟诗人,就是一种跨越时空的身份对应。《荷马史诗》本身就是一个(也可能是一群)盲人游吟诗人的口头文学汇总。他们传颂传奇,本身也成为传奇。发展到后世的戏剧、影视等叙事艺术,便形成了“说书人”这个身份,串联起年代跨度很大的故事结构。因而“说书人”出场,在叙事艺术中往往象征着“史诗”启幕。

选一位21世纪堪称“流行文化塑造者”的当红说唱歌手来扮演3000年前的游吟诗人,就是为故事的“守正创新”奠了基。诺兰在其第14部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就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基于史诗《奥德赛》,但要让现代观众在惊喜中产生共鸣。相信周星驰在拍摄电影《大话西游》的时候,多少也有共通的想法——要有吴承恩所著《西游记》的要素,但也要再现出当代观众喜欢且导演独有的思想境界与艺术风格。《大话西游》的英文片名正是《中国奥德赛》(A Chinese Odyssey)。《西游记》作为小说,更常见的标准英文名是《Journey to the West》。“Odyssey”比“Journey”更凸显“漫长而充满磨难的伟大旅程”。

顺带说,《奥德赛》在西方文学史上的地位与《西游记》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差不多,两者都堪称创作的“灵感源头”,在历史不同阶段被小说、戏剧、影视等不断演绎出新版本。《奥德赛》主角“奥德修斯”(古希腊语),在古罗马神话中的名字为“尤利西斯”(拉丁语)——《尤利西斯》正是爱尔兰小说家乔伊斯的意识流小说,也是现代文学的基石,其结构完美对应了《奥德赛》。而诺兰正是在5岁的时候,看了学校里排演的戏剧《尤利西斯》,由此受到“启蒙”,50年后执导了电影《奥德赛》——并且是在2004年错失了导演电影巨制《特洛伊》的机会之后。

在了解以上文学母题于历史、艺术、社会的长期回响以及接受美学赋予每一个人与其阅历匹配的独特感受之后,就可以理解到纠结海伦是否由非裔演员来扮演、古希腊战士西农的扮演者是变性演员未免肤浅。在古希腊,人与神、妖魔鬼怪及其混血儿共存是如此寻常,而这与当下全球社会又有什么区别呢?更没有区别的,是无论个体与集体,总会遇到一段“漫长而充满苦难的旅程,但始终在寻找精神力量”。

《奥德赛》最为浅白的故事梗概可以概括为大胜特洛伊之后的奥德修斯,虽然迷失于归途但最终于十年后回到故土;其子忒勒玛科斯因父王缺位,与母后珀涅罗珀留守的宫廷,被108位求婚者长期盘踞,因而儿子出海寻父。最终,父子携手,以智慧与勇气做到了寡可以“灭”众。这是一条“回家”与“出门”的双线精神成长之路,最终以父子联手除恶为闭环,并以精神成长后的彼此赋能为收尾。值得二刷乃至三刷的电影《奥德赛》更注重的,其实是奥德修斯作为战胜方对于特洛伊之战的反思,以及归家途中的一个个境遇背后的一个个隐喻——3000年前的寓言依然在21世纪有效,时光更赋予其睿智的穿透力。

诺兰电影中最常见的非线性叙事其实是戏剧编剧最为初级的结构能力——如何在有限的时空里穿插叙述庞大的史诗。时长不到3小时的电影开场,是游吟诗人开始叙述英雄伟业,看了2个半小时后会发现这一场景其实就是父子携手除恶的倒计时。影片多次回溯到特洛伊破城当晚,奥德修斯坐在台阶上被火光冲天映红的迷惑的面孔。每次回到这个画面,他的回忆就会增补若干,记忆变得更为清晰、思考也变得深邃起来……最终在他被雅典娜指引回家后的当晚,他终于想起来正是自己带领麾下冲向神庙砍下了雅典娜雕像的头。而这也是其此后背负苦难的起因之一。这一举动在当下社会最近的“回响”,是阿富汗巴米扬大佛被炸——两者的共性,就是以毁灭神圣的文化符号来表达对秩序的挑战。

“文明的崩坏”也是该片探讨的主题。“宙斯的规则”亦即“善待他人”是该片的底层逻辑——古希腊的价值观就是待客之道(Xenia):用你希望别人对待你的方式,去对待别人;相当于我们常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最常见的做法,就是陌生人登门,会不问缘由地分享食物。这就是108位求婚者赖在仅有母子的宫廷夜夜笙歌的“借口”,也是饿极的士兵遇到热情招待的喀耳刻不设防,直接吃下食物变成猪的“诱因”。文明社会的底层逻辑被恶人与蠢货“挪用”,就会导致敌意乃至战争。诺兰曾透露,“我想拍的,只是——善待陌生人”。如果人们放弃这一点,就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电影《奥德赛》表现的不是《荷马史诗》的上半部《伊利亚特》——那是讲述为何要打特洛伊之战;而是《荷马史诗》的下半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班师回朝”途中遭遇的苦难与反思。因此近3小时电影里,非裔演员露皮塔·尼永奥扮演的海伦的镜头不超过3分钟颇为合理。但是,她在《综艺》对十七位演员的演技排名中位列第九。而变性演员艾略特·佩吉扮演的西农位列第五。影片全球公映前,他们没有被网民善待。公映后,他们的排名超过了第十七名“荷兰弟”汤姆·霍兰德、第十一名“赛皇”查理兹·赛隆。扮演奥德修斯的马特·达蒙位列第三,第二名是求婚者中的反派代表安提诺斯的扮演者罗伯特·帕丁森。赞誉第一的是女巫喀耳刻的扮演者萨曼莎·莫顿。

现实在古典中的映照,或曰古典在现代中的回响——始终是诺兰的追求。他“豪横”地选择这些大咖演员来演古希腊人和神的群像,是因为“这些演员在当下社会本身也代表着文化符号,正如古希腊神话里的神和人,也都是文化符号。”在AI时代,诺兰以手工“造”神,本身就是对古典精髓和工匠精神的致敬。他选择目前全球分辨率最高、画幅最大的70毫米胶片IMAX巨幕,在91天多为实景拍摄期间耗费600多公里长的胶卷,耗资2.5亿美元,是为了追求无法被数字技术复制的、极致的沉浸感和真实感,从而捍卫“去电影院看电影”的仪式感。《奥德赛》是有一个个大圆盘形状的拷贝的,但为了适应全球发行,也拥有数字拷贝。诺兰及其团队甚至联合IMAX,攻克了数十年难以解决的运行噪音,研发出新一代IMAX胶片摄影机”凯利”。

在推进视觉技术发展的同时,诺兰追求声效回归古希腊。鉴于古希腊不存在交响乐团,因而电影配乐路德维希·格兰森找来35面青铜锣,以及里拉琴和双管乐器奥洛斯,并叠加了现代合成器和人声,令声音既质朴又当代。最扣人心弦的声音,就是奥德修斯拉满弓弦后特意弹出的悠远余韵——首先,这是他打猎时对猎物释放的善意“提醒”;其次,这是他的独门绝技,拉满弓后可以一箭射穿12把斧子;因此,这也是只有熟悉他的家人和仆人才能认出他的特征。影片里的弦声明显被赋予了音乐性,为其“配音”的是里拉琴——就是缪斯女神手持的乐器,如今竖琴的“亲戚”。

当蓄须一年的马特·达蒙扮演的奥德修斯穿着袍子以乞丐面目回归家园,射出那穿越12把斧子的一箭余韵不绝时,那也正是诺兰以电影《奥德赛》穿越3000年历史命中当代人心之际。马斯克已然挺身中箭——他已宣布年内要推出一部“真正忠于荷马的AI版《奥德赛》。”一场有关文化观念与电影制作的未来理念,现在开始碰撞……

原标题:《新民艺评|朱光:电影《奥德赛》让诺兰成为21世纪耳聪目明的荷马》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江妍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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