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被凝视到自审视——《帕特诺普》


今天聊聊意大利 / 法国电影《帕特诺普》。
片名Parthenope / L'apparato umano (2024),别名拿坡里的美丽传说(港)。
导演保罗·索伦蒂诺拍摄了关于青春、美貌与时间的故事,跨越七十余载。
1950年,帕特诺普在那不勒斯海湾的别墅里降生,母亲直接在海水里分娩。这名字属于一只海妖,她用歌声迷惑奥德修斯失败,投海自尽,尸体漂到岸边化作城市基石。
她的干爹是船运大亨,用一个镀金的凡尔赛式马车摇篮迎接她,仿佛迎接一位公主。长到十八岁,少女帕特诺普出落成了活生生的传说。男人们只要看她一眼魂就丢了,她家的佣工儿子桑德里诺用湿漉漉的眼神仰望她,随时准备献上一切。她的亲哥哥雷蒙多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缠绕她,黏腻而危险。帕特诺普并不拒绝,也不迎合,玩弄着危险。

她突发奇想要去卡普里岛,没钱没计划,只带着一股浪荡劲。同行的有桑德里诺和哥哥雷蒙多,三人闯入酒店的泳池,被侍者驱赶时,一架直升机在头顶盘旋,富家子在舷窗后向她递出邀约。
在一间酒吧里,她遇见了自己的文学偶像约翰·契弗。这个作家被酒精和绝望泡烂,眯着醉眼问她:“你意识到你的美貌造成的破坏了吗?”契弗是个同性恋,困在自己深渊般的痛苦里,他是唯一对帕特诺普的肉体无动于衷的男人。这反倒激起了她的兴趣。在酒店房间里,她褪去外衣,只裹着一条浴巾,准备献祭自己的魅力。契弗却坦白:“如果我能证明自己不喜欢男人,我会爱上你的。”这次拒绝成了帕特诺普青春里罕见的挫败。

那晚,三人跳了一支舞。雷蒙多加入了她和情人桑德里诺的慢舞,三人缠绕。索伦蒂诺拍得如梦似幻,肢体不接触,呼吸却纠缠。这是全片最魔幻的瞬间,也是悲剧序曲。不久雷蒙多自杀。从那刻起,帕特诺普便背上了无法痊愈的罪疚。
帕特诺普没有沉沦,转而攻读人类学。她的导师德沃托·马罗塔教授是个古板严苛的老头,却对她万分欣赏,给她满分,收她为弟子。这位教授对帕特诺普的感情超越了男女,更像一个洞悉世事的长者,看着一个绝美的灵魂在尘世跌撞。

帕特诺普的人生是一场接一场的见证。
她去见表演教师弗洛拉·马尔瓦,这位可怜的女士在巴西被整容医生毁了容,整张脸用面纱遮住。她结识过气的女明星格丽塔·库尔,她用辱骂掩饰自己的疲惫。她卷入一场黑手党的原始仪式,亲眼看着两个继承了血仇的少男少女在众人面前当众交合。她说服主教带她看圣雅纳略的血液化奇迹。
帕特诺普始终带着那种人类学家的抽离,观察,不投入。

索伦蒂诺用近乎奢侈的画面,反衬美的脆弱与荒诞。帕特诺普的美是天赐礼物,也是无形枷锁。
旁人只看见她的光鲜,看不见她的孤独。她聪明、敏锐、有思想,却总被简化为一张漂亮的脸。
影片反复呈现这种错位,她在课堂上展现学术天赋,台下目光仍停留在她的容貌,她试图与人进行精神交流,对方只沉醉于她的外表。这不只是帕特诺普的困境,也是所有被美貌定义者的困境。
索伦蒂诺用美写丑,用光鲜写孤独,把视觉享受变成对人性的审视。

塞莱斯特·达拉·波塔的首秀很有惊喜,她的脸融合了少女的娇嫩和母狮般的笃定。
可剧本给她的实在太少,除了反复被告知“她很聪明”,我们看不到多少她运用智识的证据。她的学士论文写的是“奇迹的文化边界”,听起来更像一句包装精美的哲学软糖,而非真正的人类学课题。
对话清一色是警句式的,“欲望是神秘,性是它的葬礼”“青年如此无耻地倾心于绝望”每个人物说话都像在准备编《论语》,彼此换台词也毫无违和感。毕竟讲话的不是角色,都是索伦蒂诺本人,借用不同的嘴巴反复吟诵同一套关于美、青春、空虚的金句。

帕特诺普只是导演的投影。她是那不勒斯,诞生于海水,就像城市从海湾里长出。她美丽、混乱、哀愁,放任男人围绕她打转,却从不彻底交出自己。她就是意大利电影里那种典型的“永恒女性”,被用来引领万物,承担隐喻,唯独不许拥有真实的欲望。
最明显的证据在于整部电影没有一场真正的、属于帕特诺普自己的X爱。影片唯一一场露骨床戏被安排给了那对世仇家族的少年,拍得像一场献祭,充满冷冰冰的肉感,唯独剥夺了愉悦。而帕特诺普的亲密场景总是戛然而止,镜头回避,只留下暧昧。
导演坚信真正的崇高之美不能屈尊于肉体交媾,欲望一旦满足,美就死了,所以帕特诺普必须永远是“将欲”的状态,永远在水边,却从不浸润。

《帕特诺普》关于美、时间与自我,借帕特诺普的一生拆解美的本质。
美不是原罪,也不是勋章,它只是一种存在。真正困住人的,从来不是美本身,而是外界对美的狭隘定义,以及人们对美的盲目执念。帕特诺普的成长,就是挣脱定义的过程。
她从被凝视的美人,变成主动观察世界的人类学者,学会不被美貌绑架,不被情爱左右,不被伤痛困住。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强大,接纳自己的全部,包括天赋与缺憾,按照自己的意愿过完一生。

影片把帕特诺普与那不勒斯牢牢绑定。她是城市的化身,城市是她的底色。
影片中有一条隐藏的线索。
如同他的半纪传片《上帝之手》所述,导演索伦蒂诺十六岁时,父母因取暖器一氧化碳泄漏双双身亡。他因为那天跑去看那不勒斯的球赛逃过一劫。在《帕特诺普》里,足球再次成为某种救赎,成为无意义人生里那个可能“不一定如此”的裂缝。
片尾时间快进到2023年,老年帕特诺普满头白发,回到那不勒斯。街上人山人海,烟火冲天,那不勒斯队刚赢得意甲冠军。她看着年轻人狂欢,脸上浮现微笑,这一刻终于有了真正的温度。然而这温度并非来自帕特诺普,而是来自那不勒斯本身。
城市的喧嚣与沉默,见证她的青春与老去;她的挣扎与成长,赋予城市更细腻的灵魂。海妖的传说早已远去,而帕特诺普与那不勒斯的故事,还在继续。

那不勒斯美海妖,
用一生挣脱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