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托村的碉堡插了第一面红旗,韩组长讲起那仗,母亲听得忘了害怕

栏目:历史 | 来源:雪域情怀吧 | 2026-07-31 17:25

我要去西藏:一路向西

——向大西南雪域高原挺进

于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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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母亲于西藏昌都摄影

第五节 岗托印象

当年英勇善战的十八军将士进藏途中向藏民群众做宣传工作

甘孜至昌都段险情终于排除了,母亲焦躁不安的心情终于平复,终于可以上路了。

母亲随昌都分工委机要交通站押运组长韩进选、押运员郑海超乘坐兵站的顺路车又出发了。母亲每天盼星星、盼月亮早日开拔,去昌都与未婚夫于凤山结婚团聚。屈指算来,母亲在甘孜兵站整整待了两星期有余,由于当地形势复杂,她自己孤身一人不敢擅自上街,父亲的那两位同事又忙于处理公务。母亲唯一的遗憾是在甘孜待了这长时间,而没有去尽情领略这个古老、纯朴、而又神奇的西南重镇的风情。同时母亲心里愉悦地想着:“尽管路途艰险、遥远,时常受到“有叛匪出没”的传闻的困扰,但昌都总算指日可待了。”

母亲知道前面的路不是一帆风顺的,还有拦路虎雀儿山在等待着他们,时刻准备着考验他们。

4到6月,横断山脉深处的雀儿山,正经历着冬春交替的倔强拉扯。4月的山巅仍被厚重的冰雪铠甲牢牢裹住,千米高的冰崖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山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打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脆响,仿佛要把一切生机都冻结在这极致的严寒里。

随着5月的脚步临近,海拔较低的山谷地带才悄悄透出春的气息。被冰雪压迫了一冬的溪流开始苏醒,它们顺着冰缝汩汩涌出,在乱石间蜿蜒穿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是在为雀儿山的苏醒奏响序曲。可高处的寒风依旧凛冽,刚冒头的草芽在料峭春寒里瑟缩着,只有那些生命力极强的高山杜鹃,在背风的崖壁上攒出点点花苞,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不屈。

进入6月,暖湿气流终于艰难地攀上了雀儿山的半腰。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岩石和渐渐泛绿的草甸。融化的雪水汇聚成奔腾的溪流,冲刷着山脚下的土地,滋养出一片片嫩绿色的草滩。此时的雀儿山,一半是冰雪封冻的冬日遗韵,一半是万物复苏的夏日生机,两种极致的景致在海拔的落差中交融,勾勒出世界屋脊边缘独有的壮阔与苍凉。

早上,大家用过早饭。司机把车又仔细检查一遍,实际上,昨天已经检查过了,为了确保汽车处于良好状况。汽车驶出了甘孜,摇摇晃晃,颠簸着,行驶在通往雀儿山的坎坎坷坷的路。人们素来称为崇山峻岭、险要万分的雀儿山就横亘在眼前。

乘车翻越雀儿山是一段充满艰险与挑战的旅程。雀儿山主峰海拔6168米,川藏公路通过的垭口海拔高达5050米,此路段常被称为“川藏第一险”。解放前流传的歌谣描绘了其险峻:“登上雀儿山,鞭子打着天,伸手也能摸着天。走一步喘三喘,风雪锁喉管。”尽管公路已于1954年底通车,但翻越过程依然困难重重。

公路线形差、路基狭窄、坡陡弯急。冬春季节遍地冰雪,路面难辨;夏秋冰雪融化,道路湿滑,且塌方频繁。司机中流传着“翻越雀儿山,犹过鬼门关”的说法。

快到独木岭兵站时,车出了毛病,差一点就抛锚了,慢慢悠悠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车开进了兵站。 司机和道班维修站维修师傅几乎折腾到天黑才把车修好。天晚了,大家只好住在兵站,等到第二天再上路。

第二天早上,在独木岭兵站早餐后开始攀登。山脚处的警示牌用三个叹号提醒“请挂防滑链条!”。随着坡度变陡、积雪加厚,车辆开始打滑,有时寸步难行,车上的人们不得不下车推车或用手扒雪开路。寒风卷起的积雪如同再次降雪,迅速堵塞道路。 临近山顶,可见为纪念筑路英雄张福林烈士修建的纪念碑。他曾在此创造全国爆破记录,并于1951年12月牺牲。到达海拔5047米的山顶后,前行不久便可能遭遇更深的积雪,导致车辆被困,并与对向车队拥堵。道班工人需用推土机奋战数小时开凿雪沟。若耽搁至夜晚,气温降至零下30摄氏度,发动机可能冻僵无法启动,人们只得在车上过夜,如同置身冰窖,靠分食干粮抵御饥饿与严寒。

次日清晨,道班工人送来热饭菜与柴火,帮助烤热发动机,车辆方能继续下山。这一切得以实现,得益于1951年至1952年间,超过一万名筑路战士以钢钎铁锤等原始工具开凿山体,平均每公里便有七人牺牲。他们曾悬吊于半山腰打炮眼,“就像一串风中的葡萄”,以智慧和勇气征服天险。

兵站的同志抬着保温桶爬上山来,豆浆冒着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雾。 道班工人开着推土机在雪地里推出一条窄道,两车小心翼翼地错身而过,车轮碾过雪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下山时,母亲回头凝望雀儿山,一轮朝阳正从雪峰后冉冉升起。一刹那,金色的光洒在蜿蜒曲折的公路上,像一条条凝固的哈达。车上突然有人哼唱起当地的民谣:“登上雀儿山,伸手能摸天。一步三喘气,风雪迷漫漫。” 只是此刻再吟唱,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对这片土地的敬畏——敬畏那些用血肉铺就天路的筑路人,敬畏这座见证了信仰与坚守的神山。

大家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不一而同低声唱起了起了《打通雀儿山》:“山坡架帐篷,睡在云雾中,树枝铺在雪地上,好像钢丝床……”歌声被风撕得粉碎,却让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远处的山影里,张福林烈士的墓碑静静立着,“英雄永活人心”六个字在雪光中闪着微光——这位筑路英雄当年就是在这里,用身体为这条天路铺下了最后一块基石。

这段翻山历程,深刻体现了五十年代川藏公路通行初期的艰辛,以及筑路者和养护者所付出的巨大牺牲与坚韧精神。

在德格兵站打尖一晚上,第二天到了金沙江岗托渡口。当时那里正在施工,建造由前苏联道桥专家援建的岗托大桥。它为中国第一座斜缆式吊桥,全长137.87米,桥宽4.8米,高28米,两旁设人行道,于当年12月建成通车。这座大桥的建成,使之成为当时川藏咽喉要道,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桥的建成,使天堑变通途,不但结束了千百年来“牛皮船傍水回环,欲渡时望江兴叹”的历史,而且为巩固西南边防,促进边陲地区社会经济发展发挥出了巨大作用。

金沙江岗托大桥已不仅仅是一座桥梁,她已经成为民族团结,祖国繁荣的一座里程碑。大桥横跨金沙江,俯卧于峻岭苍塬之间,是何等豪迈壮伟。半个多世纪沧桑巨变,大桥岿然屹立于此,她庄重的身躯既是历史的见证,也同时感召着藏汉民族兴旺的美好未来。第二年返回时,母亲再也不用乘坐藏民牛皮筏惊心动魄地渡江了,乘汽车几分钟就驶过去了。

此刻金沙江,是被春雪融水唤醒的洪荒巨兽。在虎跳峡的玉龙与哈巴雪山夹缝间,它攒了一冬的力气骤然迸发——上游雪山消融的冰水裹挟着碎石泥沙,如千军万马冲破峡谷枷锁,浪头以数吨之力砸向江心虎跳石,激起的水雾在百米高空凝成雨帘,轰鸣声滚过峭壁,震得崖边的杜鹃花枝簌簌发抖。此时的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像被揉碎的戈壁,却在浪尖翻出刺眼的雪白,那是江底巨石被啃噬出的骨茬。

晨雾还未散尽时,江面上蒸腾的水汽与山巅的云气缠成一道白练,将峡谷劈成两半:一半是沉睡的黛色山壁,一半是沸腾的金色江流。正午阳光刺破云层,江面上顿时铺开万点碎金,浪涛撞在崖壁上反弹回来,与后续的浪头轰然相撞,形成一道道交叉的水墙,徒步者站在观景台,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在随江涛共振。而在干热河谷段,江水虽不似虎跳峡暴烈,却以另一种方式彰显气势——它在赭红色的峡谷中切开一条深沟,水面因流速过快而泛起细密的波纹,远远望去,像大地胸膛上一道跳动的青筋。

金沙江彻底挣脱了春的温柔,在西南季风的助威下,成了横断山区最不羁的存在。此时的虎跳峡,江水量较四月暴涨三成,原本露出水面的礁石尽数被吞没,浪涛不再是单点爆发,而是连成一片的白色巨浪,从峡谷上游翻滚着扑下来,在V型谷中形成“一线吞天”的奇观。站在峡底的栈道上,江风裹着水汽劈头盖脸砸来,带着雪水的寒冽与暑气的燥热,让人在颤抖中窒息。

四月的大风还只是掀起浪头,五月的江潮却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宽阔的水面上涌起数米高的横浪,浪与浪之间形成深邃的水谷,远处的货轮像一片脆弱的树叶,在波峰浪谷间起伏。而在皎平渡,当年红军渡江的渡口,五月的江水已漫过岸边的石阶,湍急的水流在江面上划出一道道漩涡,仿佛要将过往的岁月一同卷走。河谷两岸的气温直逼40℃,江面上蒸腾的热气与崖壁的热浪交织,让整个河谷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唯有金沙江的涛声,盖过了暑气的喧嚣,在天地间奏响永不疲倦的野性乐章。

无论是四月撞谷的春潮,还是五月吞天的暑浪,母亲站在渡口,极目眺望,目光越过咆哮的金沙江,瞭望江对岸。

韩组长动情地讲起了解放昌都的第一仗- 岗托之战:“1950年10月,十八军解放昌都过江后,为了纪念胜利,战士们用刀刻上的。”韩组长指着对岸又接着说:“江对岸不远处还有当时旧西藏噶厦政府负隅顽抗、在渡口边上修筑的三个军事碉堡,他们妄想阻止解放军过江。10月7日佛晓,英勇善战的十八军将士向敌人打响了第一枪,在炮火的掩护下开始渡江,向对岸臧军第十团一部发起攻击。臧军居高临下,顽强坚守。战士们临危不惧、齐心协力把船划到对岸边,迅速占领滩头阵地。后续部队强度时,遭到臧军密集火力封锁,强度受阻。8日凌晨,我军经严密组织,强渡成功,碉堡里的敌人彻底投降,举起了白旗,解放军完全占领了岗托,将鲜艳的五星红旗插在了碉堡上。”此次渡江作战,参战部队牺牲26人(其中淹亡15人),这些英烈们永远留在了金沙江畔,岗托成了他们永久的家园。岗托村由此成为闻名天下的“西藏第一村,西藏红旗最早升起的地方,”尽管战斗的硝烟已经散去,然而金沙江的江水奔腾不息,好像在述说着当年那段硝烟弥漫的战争岁月,让驻足怀念的人们流连忘返。

韩组长与母亲他们乘当地藏民的牛皮筏渡过了金沙江。母亲回想起当时过江的情景还心有余悸。过江时正值艳阳高照,江水咆哮,水流湍急,等到牛皮筏行到江心的时候,倏然间江中涌起了浪头,一浪高过一浪,简直就象逐浪排空,江水滔天,牛皮筏随着急流剧烈颠簸起来。船工叮嘱道:“不要怕,这是常有的事,抓紧绳子。”母亲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闭着双眼,两手紧紧抓着牛皮筏上系的牛皮绳,一动不敢动。那位藏民船工镇定自若,面不改色,使劲划着桨。牛皮筏打了数个旋涡,随着波浪起伏、前行,突然象离弦之箭,急速冲向对岸。好在有惊无险,在江心与大风大浪搏斗了不到半个钟头到了对岸。

岗托村藏式民居

母亲他们一行怀着对英烈们无比崇敬的心情离开渡口,在崎岖不平的沙石土路走了好一会儿,就到了昌都地区江达县岗托村。第九兵站、军邮站就驻扎在此。母亲在九兵站等待出发的二天中,情不自禁想起了父亲常向她讲起在岗托的 “信使”经历:“ 1950年10月底,父亲随十八军解放了西藏门户、藏东重镇昌都后,父亲又被调回到了西南军区支援司令部(后改为十八军后方司令部)第一办事处地九兵站岗托军邮站,任站长。岗托军邮站及其重要,它是所有军邮站中的枢纽,这是由于岗托处于衔接藏东与川西的要冲所致。党中央、西南军区、西藏工委、西藏军区、昌都分工委往来的要件都要经父亲、以及他的战友们冒着高原缺氧、旅途劳顿、长途奔波、甚至生命危险送到下一站。”父亲他们这些军邮人员常被称为“马背上的信使或牦牛背上的信使。”想到此,母亲感到无比自豪,她为有这样的丈夫而感到无尚光荣。她心里默默下决心:“我到了昌都,决不拖他的后腿,好好支持他搞好机要工作。”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于雁军:大同人。山西省知名红色文学作家,文学学士,高级教师,党员。五十年代初,父母先后进藏,于雁军从小对雪域高原怀有特殊的感情。在国家级媒体平台上发表过《我要去西藏》、《绽放吧,雪域高原上的格桑花》等20多篇系列纪实散文和报告文学。已出版三十万字纪实长篇小说《雪域曙光》,五十万字红色革命历史长篇小说《滔滔桑干向东流》,有望年底出版。

作者:于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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