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顶级名校毕业的女孩,是如何“废”掉的?

栏目:教育 | 来源:她刊 | 2026-07-28 21:01


作者 - 小在

监制 - 她姐

23岁那年,从同济大学毕业的杰尼丸子,突然“废”了。

在妈妈的想象中,毕业于顶尖985学校建筑学院的女儿,原本有望成为本市的规划局局长;而现实是,杰尼丸子放弃了名校的硕士offer,到出版社做漫画编辑,后来干脆退出职场,每天窝在家里画画。

在重视安稳的传统山东家庭,没有人能够理解杰尼丸子近乎“自毁前程”的选择。爸爸形容她为“健康的废物”,妈妈觉得她的脑子坏掉了,甚至带她做过头部核磁检查。

而在杰尼丸子看来,转行、离职时遭遇的重重阻力,不过是在为从前的“高分人生”付出代价——

“成绩好,一切都会豁然开朗”的说辞,并不适用于成年以后的世界。离开学生时代狭窄且单一的评价体系以后,她从通往成功的康庄大道上脱轨而出。“蓄势待发的失败人生”,徐徐展开。

一个顶着“别人家孩子”光环长大的95后女孩,要如何面对人生中无法回避的失败时刻?

杰尼丸子决定创造和她本人高度相似的女孩“阿美”:顶着BOBO头,眼睛有血丝,时常陷入内耗、感到不安;小时候,加过“周杰伦”的QQ;长大后,有着把“去考公”当作口头禅的父母。

阿美散漫、社恐、喜欢幻想,总是被无尽的工作和理不清的家庭关系困扰。她看起来默默无闻、容易被拿捏,却始终不愿被外界的规训推着向前。

在杰尼丸子看来,在这个追求高效,不容有失的世界里,从工作到人生,成年人被强制要求通过的关卡越来越多。

所以她决定和阿美联手,拒绝参加这个实时排名的游戏,并且用软弱的四肢,爬出去,吓这个世界一跳。

以下内容,根据杰尼丸子的自述以及《拒绝参加游戏》一书整理而成。

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决定自毁前程

在从同济大学毕业、突然决定转行以前,我从未让家人失望过。

生长于高考大省山东,我从小到大的每次考试,都排在上游。记忆里,我几乎没有“考得不好”的时候。

18岁那年,我迎来了人生中的巅峰时刻——由于高考考得很好,爸爸专门为我办了升学宴,我头一回见他那么开心。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说,这孩子出息了。

电视剧《小巷人家》

没什么规划的我,报志愿时填了城市规划专业,它是同济的王牌专业之一,我和父母一致认为,选择了它,就选择了“稳定”“体面”“好找工作”的未来。

所以,得知我要转行时,我妈很绝望。对我的前程,她抱有很多美好的、关于“出人头地”的幻想,而读了五年建筑类专业的我,最后突然舍弃一切,跑去出版社当编辑,这太荒谬了。

然而,从我的角度来看,转行的决定,早就有迹可循。

在光鲜的想象之外,我的大学生活,充满了艰辛与疲惫。

大一那年的元旦,我的跨年方式,是留在寝室熬夜赶图。

工科的学习内容,是需要用时间堆出来的。在高手如云的环境中,如果想要保持领先的排名,就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为了学习,熬夜到凌晨三四点,已经成为常态。大家花越来越多时间来精益求精,把图纸画得更加精细,在我看来,那种细致程度,已经超出了必要的限度。

杰尼丸子画的建筑画

抱有相同想法的,不止我一个人。我有两个同学,拼尽全力跨专业转入我们学院,随后才发现,心心念念的建筑学科,并不是想象中那般美好、充满艺术感,拼命以后,还需要更加拼命。

在每周的设计课结束后,我们三个人经常凑在一起,边吃冰淇淋边聊天,思考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优秀”的标准是什么、卷的尽头在哪里,然后开始倒计时,为期五年的本科生涯,还剩多久。

一开始,我还执着于保持优秀的成绩,后来,我渐渐从这套越抬越高的评价标准中退却了。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一个能把全部时间投入学习的人。

上大学以前,大家面对的评价体系太过单一,我恰好比较擅长理解出题的逻辑和规律,所以能够在那套规则中游刃有余,取得高分。到了大学,我能维持在不错的水平就够了。

在课业之外,我选修了从前很感兴趣、但没什么机会接触的历史、哲学和诗歌课程,还参加了禅学社团,偶尔到寺庙里住几天。

一位选修课的老师劝我,要不就转到中文系,那样我或许会开心一些。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不可能的。首先,父母肯定不会同意,我所在的学院、专业是全校最好的,谁会支持孩子转到“更差”的专业去呢?另外,因为世俗层面的某种担忧和虚荣心,即便我不想融入竞争的环境,却也不想被认为是个逃跑的失败者。

建筑系学生想转行

就这样,我带着想离开的心情,在建筑学院熬过了五年。

毕业典礼那天,我遇到了比我小一届的、同专业的学妹,她也穿着学士服。我有点困惑,后来才知道,她转到了中文系,学制变成四年,所以和我同一年毕业。

学妹告诉我,我曾经无意中和她提到,有老师建议我转专业,她因此受到启发,转到中文系,度过了几年非常快乐的时光。看见一个比自己小的人,如此果断地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我十分震惊。大家苦苦追寻的“好专业”,她说不要就不要了,我没想到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件事。

而不久以后,一向老实、乖顺的我,成了那个令人震惊的人。

再次脱轨

我在7月1日毕业。7月16日,我乘着高铁到北京上班,中途甚至没有回家一趟。

建筑系学生原本的发展方向,是继续读研、深造,到知名设计院工作,体面且高薪。而我与之背道而驰,在和建筑学毫不相干的出版社,找了一份漫画编辑的工作。

我成为漫画编辑,完全是出于偶然。

毕业以前,我经常到学校图书馆看书。有一回,我无意发现了法国漫画家马克-安托万·马修的图像小说《方向》。书里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在各种地方寻找箭头,那些或显眼或隐蔽的箭头,会为他指引前进的方向。

翻到书的末尾,我脚下的箭头消失了。没有箭头,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漫画《方向》

我非常震撼,感觉我的人生被这本书说透了:我生活的过程就像寻找箭头的过程,总是按照别人告诉我的方向前进,在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事的时候,我甚至会非常惊慌地去寻找箭头。

现在回头看,生活真是让人感到困惑,到底有多少事情是可以被计划的呢?学习如何规划城市的我,甚至规划不了自己的人生。

后来,我留意到,那些打动我的漫画,封面上都写着同一家出版社的名字。很巧的是,从前经常和我一起吃冰淇淋、期盼早点毕业的同学,告诉我他要转行去当编辑。他的话点醒了我,是啊,谁说工科出身的人不能成为编辑呢?

我看见了自己心中的箭头:我想要从事这样一份工作,能够让我有投身的热情。

我随即搜索了那家出版社的招聘信息,连夜写完一份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简历,意外得到了面试机会。为表诚意,我专程去到北京面试,最终得到了这份工作。

出版社的薪资一般,北京的高昂房租,足以掏空我大半个月的工资。在我妈看来,转行浪费了我大学五年所学的专业知识,也砸碎了我成为“成功人士”的可能性。

可我丝毫不后悔。在城市规划专业学习的五年,于我而言,是一场漫长的谢幕——我拿到文凭,就像在“大学”这场游戏中谢幕了一样,以后我就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某天下班后拍到的夕阳

编辑部的工作氛围很好,与书相伴的日子也很快乐。我陆续做出一些很喜欢的书,与此同时,我拿起了画笔。

2018年的某一天,一只螳螂突然闯入我位于11楼的房间,像个外星人似的盯着我,我和它面面相觑,感到恐惧,又觉得这个场景很魔幻。

激烈的情绪起伏,激发了我的创作冲动,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的我,随手画出了第一幅漫画《螳螂》,将它上传到豆瓣相册,收获了2或3个点赞。

后来,我创造了一个代表着我,又独立于我而存在的女孩形象,她在2020年有了确定的名字:阿美,25岁,梦想成为很酷的老太太,总被爸妈劝着去考公务员。

2020年,阿美初登场

阿美的故事,大多取材于我的真实生活。工作时,我的创作热情很高,因为画漫画对我来说,像是避难所一般的存在,我可以通过画画来疏解压力。

工作期间,我画了一系列和工作相关的、基于真实心境的作品,比如我和主编成了同桌,这令我紧张不已;我常常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工作,直到我在库切的小说里读到,“工作的重要作用,是让人意识到自己是普通人”。

杰尼丸子创作的和工作相关的漫画

当了三年漫画编辑以后,我想拓展一下编辑书籍的类别、寻找更多的可能性,于是去了另一家规模更大的出版公司,做策划编辑。

第二家公司更加商业化,遵循的游戏规则,与上一家出版社大为不同。在选题方面,它更看重作者的名气和书的销量,而不是书本身的质量和意义。

我在新公司第一次旁听选题会时,有位同事报了一个选题,是一本讨论现代人总是在各种地方被审视的漫画,这本书把人们的视线形容为一种实体的存在,我特别喜欢这个选题,想着如果能够出版,我一定要买一本。

然而,领导的反应是,这本书出了之后有谁会看啊?后半场的选题会,变成了对这个选题的评判和贬损。提报这个选题的编辑很伤心,不久以后就离职了。

我们一到两周就要报一次选题,我经常在开完选题会后,愤怒地走出办公室,因为喜欢的选题又被毙了。我也尝试过主动去适配这里的规则,比如那些早就知道不会通过的选题,即便我认为它很好,也不会再报。

工作的感受

凭借新公司的优势,我做了一些文学类图书,其中还有我在学生时代很喜欢的作家的书。但我依然很难长久地待下去。编辑每个月都会收到毛利表,我所负责的图书的商业表现,会非常直观地呈现在眼前,以至于我每次打开表格时,都会非常紧张。

在这里,除非真的做出了特别现象级、足以成为“养老保险”的书,否则没有人是一直安全的,一旦感到不安全,就必须去做更多事,好让自己留下。

而我不愿这么做。2024年,我再次辞职,回到老家青岛专心画画,成为家人们眼中的那个,被养废的孩子。

“人都是会死的”

对于“我可能会废掉”这件事,我妈比我更加恐惧。

从小,我爸外出工作,我是由妈妈带大的。所以,当爸爸说我长成了一个“健康的废物”时,感觉到被否定的不只是我,还有培育我的妈妈。

我妈是个非常坚韧的女人,但在和我有关的事情上,她总是格外焦虑。她很谨慎地对待我,害怕我受伤,看到一些社会新闻时,她会担心同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电视剧《小欢喜》

在我辞职以后,我妈的焦虑达到了峰值。

因为怀疑我脑子坏了,妈妈专门带我做过头部核磁检查。结果显示,除了头有点歪,我的大脑一切正常。

妈妈总是不厌其烦地试图将我拉回“正轨”,从发型、穿搭,到行为举止和人生选择。和我聊天时,她几句话内必提考公;有时,她甚至会异想天开,建议我去开个小卖部、去做直播,只要能正常参与到社会的运转当中就行。

有一次,我妈开车载我去姥姥家。在车里,她再次提起让我考公,也可以去一个食品公司或是肉食厂之类的地方工作。当时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见了,我希望她不要再说这些话,她说不行,就是因为难得见次面,才更应该说,于是又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我非常生气,大声地说:“妈妈,人都是会死的。不管我现在考公还是没考公,到最后都是要死的。”她愣住了,不再说话。我们照常去到姥姥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阿美的妈妈总是劝她去考公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和我妈在许多方面,非常地相像。

去年春天,我在演出现场听到一首写给妈妈的闽南语歌曲,听得眼眶湿润。

可能是太受感动了,回家以后,我拿ipad给我妈播这首歌,让她看其中的歌词,“现在我回来/不是代表失败”“妈妈不要专把我来念/不要把我当做坏铜坏铁来念”。我偷偷看了眼我妈,她没什么反应。

这个场景,我非常熟悉。我读小学时,我妈听到阎维文的《母亲》,特别感动,于是打电话给我姥姥,隔着听筒播放这首歌。我妈边听边哭,想问问姥姥作何感想,结果发现,姥姥早把电话挂断了。

我亦步亦趋地踩着我妈的脚步,和她做了一样的事,也得到相同的反应。

《妈妈,我等来跳舞》中,阿美和妈妈共舞

看似和妈妈处于对立面的我,其实能理解她的许多做法。

妈妈的成长环境和我不同。她出生在穷苦的农村家庭,所以她对于吃饱的渴望和对吃不饱的恐惧,是不愁温饱的我难以想象的。妈妈考上了中专,后来到医院工作,成功在青岛立足,以她的背景来看,她的成就算得上出人头地。

所以,她希望我取得世俗意义的成功,因为那意味着稳定和幸福,并且是她亲身实践过的经验。一旦我脱离了她认为的正轨,她就会很焦虑,这种焦虑又会演变成控制,变成我们之间永无止境的争吵。

可是,在这个确定性逐渐消弭的时代,又有什么是绝对稳定的呢?

前段时间,我看到本科学校的建筑学院门口立了个牌子,写着“建筑学何以重生”——需要重生,说明建筑学已经“死”了。明明在13年前,我考入建院的时候,它还是一个那么时兴、热门,大家挤破头都想进的学科,一眨眼,现在探讨的却是如何挽救它了。

我的大学同学,大部分都在设计院工作,由于行业整体不景气,也有人被降薪、裁员。这是我们入学时无法预料的事。

刚上大学时,我也绝对想不到,毕业以后,我会到出版社工作、以画画谋生。一个又一个的偶然、挣扎和选择,把我带到现在的位置。

杰尼丸子的漫画《寻找自己》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对我来说,不管是遵从我的理性,还是顺应我的天性,我觉得我现在过的生活,就是我命中注定要过的那种生活。

就像我和我妈吵架时说的那句话,人都是会死的,活着就是一个体验的过程,比起公认的“成功人生”,我还是更想去做我想做的事。

拒绝参加游戏

从2018年画下《螳螂》,到出版第一本漫画书《拒绝参加游戏》,我用了八年。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要用这个书名?

把某件事比作一场游戏,是现在比较流行的一种说法。很多时候,“游戏”的规则并不那么科学,或者说,并不那么适合我们,而我们又总被灌输“如果不做某件事,就会完蛋”的想法,逼迫自己待在游戏里。

长久以来,对很多事,我都有一种不舒适的感觉,就像把一支圆珠笔放在胳膊上,放一会儿没什么感觉,但时间久了,就会不堪重负。日常生活里,我总会被外界迫使着去做一些事,久而久之,我产生了一股拒绝的冲动,直到毕业时,我第一次违背了原有的发展路径。

所以,我想用《拒绝参加游戏》,来表达这样一种可能性:对于很多事,我们还拥有 “不参加 ”的选项。

电影《好东西》

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篇目之一,是《边缘》——成年以后的世界,就像在坐大转 轮,阿美没 有抢到有安全带的位置,只能死死扒住边缘,一旦松手,就会滑向失败、摔得粉身碎骨。

我一度陷入类似的恐慌当中,现在也依然会有这种感觉。恐慌的感觉有点像天气,你不知道哪天会阴天、下雨,不安的感觉随之而来。

但很多事情,都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可怕。如果过分在乎外界的想法和限制,那就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以前,我总会追求那种特别无垢的环境,保持绝对的安静、专注,不受外力影响。但我发现,这是很难达到的,即便旁边没有人,也可能有风雨声、体内的激素波动,总有能干扰到我们的事情。


我不再去克服不安,而是本能地应对它,因为我明白,情绪不会一直停留,就像天气不会一直阴郁一样,总会有雨过天晴的时候。纯粹地活过一天,就是很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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