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去中越前线开吊车
吴广寨
1979年2月初,部队派我去渭南修理解放牌吊车。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渭南离西安很近,那里有大雁塔、小雁塔、临潼华清池、西岳华山……名胜古迹一口气就能数出十来个。

渭南还有诱人的美食。时辰包子皮细白嫩,呈“僧帽”状,油渗包底金黄,油而不腻,香味悠长;豆腐泡馍用热豆浆汆烫,配大块豆腐、辣椒油、韭菜花酱、香椿末,鲜嫩入味。还有那句顺口溜:“面条像裤带、锅盔像锅盖、油泼辣子一道菜、房子半边盖、帕帕头上戴、板凳不坐蹲起来、姑娘不对外、秦腔不唱吼起来。”光是想想,就让人口水直流。
我开着那辆解放牌吊车,从格尔木奔波780公里到了西宁火车站,装上平板火车皮,驾驶室就成了我的临时营房。那一刻,我心里一阵轻快。我从一个受管束的普通士兵,变成了“自由人”。只要不离开驾驶室,这里的一切自己说了算。不用出早操,不用军训,也不用上工地干活。火车沿途重新编组时,还能到军供站打饭。再也不用像进藏时那样抢饭,我可以细嚼慢咽,从容自在,真有点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味道。
可一到晚上,驾驶室里的滋味就不那么好了。一月的青海、甘肃,冷得刺骨。虽然有被褥、皮大衣、棉帽、大头鞋,但没有取暖设备,驾驶室四面透风,我只能缩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那时候我常想,自己充其量就是个“可怜团长”,带着零下几十度的天气和一张硬座椅的“兵”。
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火车穿行在宝鸡段的山洞里,左拐右绕,蛇盘兔似的钻山出洞,记不清过了多少回山洞,也不知道翻了多少条山沟。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驾驶室里,整列火车呼啸驰骋,我就像寄居在巨龙背脊缝隙中的一只跳蚤。总担心汽车绑绳会不会断了,万一车从平板车上滑落,掉进深不见底的山沟里,怕是连个影子都找不到。那时虽然知道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但孤身一人,谁都会多想。
到了渭南,原以为继续自由,没想到住进总后勤部留守处,一切都变了。那时对越自卫反击战的炮声已经打响,我们每天准时听首长通报战况。有时为战事残酷揪心,有时为胜利高兴。就在一个平静的日子,一位首长找我谈话,说需要我去中越前线开吊车。我脑袋“嗡”的一响,懵了好一会儿,后面他说了什么,我糊里糊涂,只记得自己站在那儿发愣。有点突然,有点害怕,还有点儿心跳加速。
首长让我做好思想准备,说时间定了会通知我。我心想,既然当了兵,关键时刻就要顶上去。那几天,我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甚至想着,如果真的回不来,也能当一回烈士,给家族增光。
首长反复叮嘱我:不要到处乱说,不要去老乡家串门,少说话,多准备。他说:“当兵的人就是为了祖国需要而活的,活着就要为祖国的需要做好准备。”他说,战士就是不怕苦、不怕死、敢于牺牲的勇士。那段时间,我默默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1979年3月16日,留守处传达上级指示:对越自卫反击战历时二十八天,完成预定任务,达到预定目的。我正忐忑着,首长又找到我,摆摆手说:“之前的事过去了,随风去吧。现在你的任务就是把车修好,装火车,拉回格尔木。你虽然是一个人,但一直在组织的监督下活动,要严格要求自己,别到处乱跑,别自由主义思想占上风。”
战争结束了。我心里一颗石头终于落地。想当烈士的念头,也悄悄熄了。以后再说吧,没有机会,就算啦。
那趟渭南之行,终究没把我送到前线。但那段时间的等待、紧张、思虑和决心,却成了我一段沉甸甸的军旅记忆。它让我明白:当兵的人,不一定要上战场才算尽忠。有时候,听从命令、安心开好一辆车,也是一种奉献。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吴广寨:1975年1月入伍,在59244部队服役6年,建设青藏输油管线。1981回到大同煤矿工作,在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我和大同煤》《我爱煤的浪花》获山西人民广播电台"我爱山西"、"光荣岗位在脚下"二、三等奖。散记《小店春风》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地编排的节目"中播出。为大同市作协、同煤作协会员。在《山西工人报》《同煤日报》《同煤工人报》《同煤文艺》《作家地带》等文学刊物、平台发表作品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