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明
曾经风行互联网多年的“卖惨剧本”人设这次轮到了中国首个世界拳王邹市明头上。
2026年7月，家庭观察类节目《姐姐当家2》开播。节目中，冉莹颖接连抛出重磅隐私：“分房三年”“十年间五次想离婚”“三次走到民政局门口又折返”。她还首次公开披露家庭财务困境称，2017年邹市明退役后，两人跨界打造高端拳馆并涉足餐饮、电竞等领域，七年累计亏损近两亿元，不得不出售北京、上海等多处房产偿债。
邹市明随后受访时亲口证实：“我不敢说，我觉得可能不止吧。”
图源：腾讯娱乐
这对曾经的“模范夫妇”瞬间引爆全网。一个是奥运冠军、世界拳王，一个是前央视主持人（外包频道，不算正式编制）、北大光华MBA。舆论场一片哗然，连为国争光的英雄都亏成这样，普通人还怎么活？
然而，就在公众对这对夫妻的婚姻危机抱以同情之际，一个关键信息浮出水面，冉莹颖与邹市明已于2024年4月签约头部MCN机构遥望科技。该公司旗下签约了黄子韬夫妇、王祖蓝夫妇、陆毅夫妇等超过70位明星主播IP。
从签约MCN，到综艺“自曝”婚姻隐私，再到无缝衔接直播带货，每一步都精准踩中了流量变现的商业节拍。美剧里有《破产姐妹》，中国正在生产出《破产夫妇》这出“破产连续剧”，正从令人同情的“商业失败”演变为一场精心设计的流量变现实验。而他们夫妇背后的操盘手遥望科技，能否靠这出“卖惨剧本”同时双双翻身？
明星IP为何带不动业绩？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看清楚遥望科技自身的处境。
2025年年报显示，遥望科技实现营业总收入33.03亿元，同比下降30.66%；归母净利润亏损6.49亿元。虽然亏损额较上年同期的10.01亿元有所收窄，但已经是连续第四年亏损。2022至2024年，遥望科技累计亏损超过20亿元。号称手握超70个明星主播IP、全网粉丝超13亿的遥望科技，为何总在跌跌不休？
从具体业务看，2025年遥望科技以直播电商为主的社交电商业务收入为19.7亿元，同比下滑23.81%；新媒体广告收入同比下降38.97%，仅为10.4亿元。
更令人担忧的是利润空间。2025年，遥望科技社交电商业务毛利率仅为5.53%，自营品牌与品牌经销服务毛利率为6.38%，新媒体广告毛利率更是低至1.17%。事实上，经常刷短视频的人都知道，现在视频直播等平台都需要付费投流。有直播业内人士曾言，明星看似自带流量，但转化效率有的甚至不如一些腰部垂类主播。“明星高GMV的成绩很多是投流砸出来的”。
从外部环境看，直播行业流量大盘正逐年缩减。根据市场监管总局发展研究中心与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联合发布的《2025直播电商行业发展白皮书》显示，2025年中国直播电商行业交易规模突破5万亿元，行业增速从2023年的41.41%放缓至16.48%。流量红利正在消退，靠明星IP堆砌规模的粗放模式难以为继。
截至2025年末，遥望科技公司商誉账面价值高达11.49亿元，占资产总额的24.36%。应收账款账面余额高达11.66亿元，计提坏账准备7.69亿元。这些数字意味着，遥望科技不仅赚钱难，还背着沉重的历史包袱。这里面，70多位明星IP支撑了遥望科技高达11.49亿元的商誉账面价值。有投行分析师称，一般情况下，商誉价值占总资产四分之一，意味着公司资产结构“虚胖”，真实资产质量堪忧，未来面临巨大的减值风险。对投资者而言，一旦这颗“炸弹”引爆，股价可能面临剧烈波动。
明星模式的黄昏：从影视寒冬到直播带货
不仅如此，遥望科技引以为重的明星这个盈利模式正在崩塌中。具体来说，是先在整个泛娱乐行业失效了。
和很多人人感受到的影视寒冬来了相反，2025年全国电影总票房518亿，观影人次12.38亿，同比涨了两成多。市场不仅没冷，反而在升温。
过去十年，是整个明星这个商业模式迅速崛起并快速坠落的十年。按照业内人士的说法，这个商业模式很简单，就是选一批好看的年轻人，砸资源、用水军刷数据、养粉丝，等流量起来了，要么接代言割粉丝韭菜，要么塞进大IP剧组扛收视率、进大电影扛票房。从头到尾没人在乎内容好不好，因为没人看了。
现在，这套“华而不实”的流水线失灵了。观众买票先看口碑、看剧情。导演、明星再大牌，片子不好看照样没人买单。北京大学艺术学院的调研数据显示，2025年观众购票决策中，“主演阵容”权重从2019年的58%暴跌至32%，“剧情创意”升至47%，“口碑评分”升至41%。灯塔研究院的数据也显示，过去五年，“主创阵容”的权重从58%下降到了32%，而“剧情创意”和“口碑评分”的权重合计超过了88%。
影视行业的寒冬是明星们的寒冬。2025年暑期档，陈可辛执导、章子怡等群星出演的《酱园弄·悬案》，豆瓣仅5.4分，票房3.75亿，远低于预期。姜文执导、投资近3亿的《你行！你上！》，最终票房仅九千多万。2026年5月，国民级演员黄渤、倪妮主演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上映16天票房不足400万。冯小刚新片《抓特务》，有胡歌、雷佳音双影帝加持，面对2.5亿投资，上映一周累计票房还不到8000万。71岁成龙的新片《过家家》，上映7天票房仅3000万。黄晓明主演的《阳光俱乐部》上映九天仅收获近580万票房。大导演加大明星的“顶配阵容”，正在大面积失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明星含量为零的《给阿嬷的情书》，用1400万成本干出了近18亿票房，豆瓣评分高达9.3。
影视行业的剧本中心制正在取代明星中心制。2025年获批的电视剧数量从429部跌至115部，较2044年锐减近四分之三。2026年一季度长剧整体开机量同比暴跌超过60%。颁奖礼变“大型求职现场”，董子健在微博电影之夜上现场“求工作”，刘昊然也在台上朝导演们喊话“找我工作”，程潇直言“也没在忙太多”。靠直播带货一年赚25个亿的贾乃亮也说自己无戏可拍。
然而，AI的出现，又给明星们补了最后一刀。2026年一季度上线的微短剧里，95%都是AI制作的。几千块成本、十天就能出千万播放的内容，不用给演员开片酬，不用怕塌房耍大牌。
明星在影视行业的光环褪色了，在直播带货领域同样如此。行业数据显示，2025年头部主播的带货GMV占比已降至10.66%，平台流量分配逻辑正从“集中头部”向“普惠生态”倾斜。过度依赖个人IP的模式，早已暴露了抗风险能力弱、增长天花板低的短板。
“卖惨剧本”的流量暴增，但信任流失
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下，遥望科技打出了邹市明夫妇这张牌还有用么？
节目播出后，流量数据印证了这套商业逻辑的短期有效性。冉莹颖短视频账号近30天涨粉3.9万，粉丝总量突破百万；邹市明账号粉丝约78.8万，近30天涨粉超3万。在直播带货方面，邹市明近30天总销售额达500万至1000万元，仅7月8日一天就直播4次；冉莹颖同期销售额为100万至500万元。冉莹颖本人每天直播超过14小时，从选品到讲解全部亲力亲为。
然而，这套“卖惨剧本”正在遭遇严重的信任危机。
网友很快扒出了节目中“全家租房住”的冉莹颖，实际住在上海顶级富人区的独栋别墅。口中“省吃俭用”的她，社交动态频繁出现马尔代夫、三亚的高端度假打卡。家中一盏吊灯价值六位数，红酒杯单价两千元，全套爱马仕家居线赫然在列。
图源：腾讯娱乐
有网友直言，夫妻俩太懂网友爱看什么，但凡聊婚姻委屈、带娃辛苦的内容热度立刻暴涨，后续还会配合出镜合体互动，很难不让人怀疑是精心拿捏的流量套路。但也有人认为，冉莹颖常年独自扛起家庭、邹市明一身伤病，婚姻中的疲惫是真实存在的。真实的矛盾打底，又顺势借话题收获关注，虚实掺在一起，才让人分不清几分真心几分炒作。
当婚姻危机沦为可量产的“带货脚本”，公众的共情便难免显得廉价。邹市明夫妇的困境或许并非虚构，但他们的选择究竟是真实的坦白，还是用隐私博取同情、换来热度，这或许是留给公众最大的疑问。
监管早已亮剑
比信任危机更致命的，是监管的利剑已经出鞘。
2025年4月15日起，中央网信办开展为期3个月的“清朗·整治短视频领域恶意营销乱象”专项行动。整治重点第一条就是“恶意虚假摆拍问题”，即打造悲惨人设，虚构“苦情”戏，利用公众善意卖惨营销。通过自我包装、作秀等手段，编造虚假人设和情节，收割流量牟取利益。
此前，网信办已明确整治“编造虚假场景人设，无底线带货营销”，包括通过“扮穷”“卖惨”诱导网民购买低质伪劣商品。
更值得关注的是，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联合公布的《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已于2026年2月1日起正式施行。新规明确要求企业建立系统性合规管理体系，尤其是兼具“直播间运营者”和“直播营销人员服务机构”双重角色的MCN机构，更需打通主播管理、商品核验、内容审核等关键环节，实现全链路合规管控。
监管明确要求“重拳打击短视频恶意营销行为，对存在突出问题的网站平台及账号依法依规从严采取处置措施”，“及时公开曝光一批典型处置案例，形成有力震慑”。
邹市明夫妇的“卖惨剧本”如果被认定违规，遥望科技作为策划方将面临监管处罚，甚至可能被当作典型处置案例公开曝光。2026年7月的最新通报显示，一批短视频内容标注不规范的账号和平台已被处置。监管早已正在落地执行。
业绩靠卖资产，增长靠讲故事
就在邹市明夫妇“卖惨剧本”引发热议的同时，遥望科技发布了一份看似亮眼的业绩预告。
2026年7月14日，遥望科技披露业绩预告，预计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1.4亿元至2.1亿元，上年同期亏损2.53亿元。表面上看，公司终于扭亏为盈了。
但仔细看公告会发现，这2个亿的“盈利”水分不小。公司完成了对鞋履资产业务的整体出售，这笔交易预计对2026年上半年净利润产生3.38亿元的积极影响，属于非经常性损益。换句话说，这2个亿的盈利靠的是“卖资产”，而不是“做业务”。
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公司扣非净利润依然亏损1.5亿元至2.25亿元。主业仍然在亏，只是亏得比去年少了。公告中，遥望科技列举了多项“积极应对”措施：引入企业级多人AI协作平台、对亏损项目实施“关停+改造”、联合开发多项业务AI工具。但这些都还在“内测”“小规模测试”阶段，尚未形成规模化的盈利贡献。
公司的另一张牌是新消费品牌。与黄子韬联手孵化的卫生巾品牌“朵薇”，成立一周年总销售额突破8亿元。但2025年公司自营品牌与品牌经销服务收入仅为1.1亿元，增速同比腰斩，占总营收比重仅3.41%。新消费品牌的故事很美好，但体量还远远撑不起这家公司。
依靠失败能成功么？
回到开头问题，靠邹市明夫妇这出“卖惨剧本”，遥望科技能翻身吗？
邹市明夫妇近30天600万至1500万的直播销售额，证明了“失败叙事”的变现能力。但这点收入对于一家年营收33亿、年亏损6.5亿的公司来说，杯水车薪。更何况，邹市明夫妇只是遥望科技旗下70多位明星主播中的一个。单个明星的“卖惨”流量，无法扭转整个公司的亏损局面。
“卖惨剧本”的核心商业逻辑是消费公众的同情心。但当观众发现“哭穷”与“住别墅”并行，“卖惨”与“爱马仕”共存，共情就会迅速变质为被欺骗感。邹市明回应称“我没有去骗”，但从公众的感受来看，虽然你没有骗，但你演了。在商业世界里，“演”比“骗”更消耗信任。
事实上，“卖惨剧本”恰恰撞上了监管的枪口，这才是最致命的一点。“清朗”专项行动明确将“打造悲惨人设”“虚构苦情戏”“利用公众善意卖惨营销”列为整治重点。如果邹市明夫妇的“卖惨剧本”被认定为违规，遥望科技作为MCN机构将面临监管处罚。一旦被当作典型处置案例公开曝光，不仅邹市明夫妇的带货之路会受阻，整个遥望科技的品牌形象都会受到重创。
邹市明夫妇的“卖惨剧本”，本质上是遥望科技在主营业务持续亏损、明星模式全面失效背景下的一次“流量豪赌”。赌的是公众的同情心还能被消费多久，赌的是监管的利剑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但这场赌局的胜算并不高。2025年遥望科技营收骤降三成，社交电商业务毛利率仅5.53%，商誉高悬、坏账堆积。这些问题不是靠几个明星的“卖惨故事”能解决的。遥望科技在财报中承认，公司核心直播电商业务正在从“流量驱动”向“内容与科技驱动”进行战略转型。
而“卖惨剧本”恰恰是转型的反面。它依赖的是短期的情绪操纵，而非长期的价值创造。它消费的是公众的善意，而非用户的信任。它迎合的是算法的流量偏好，而非商业的可持续逻辑。
邹市明用拳头赢得了世界金腰带，但他和冉莹颖现在正在被流量反噬。当婚姻危机沦为可量产的“带货脚本”，公众的共情便难免显得廉价。
2亿的学费已经交了。接下来，遥望科技是继续押注“卖惨剧本”这条捷径，还是真正回归内容与科技驱动的转型之路，决定了这家公司是“第一季终”，还是“全剧终”。
监管早已箭在弦上，留给他们“卖惨剧本”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