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去相亲之前我不知道是她。
她进门的时侯穿着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小卷,比高中时好看了不少。王姨拉着她往我这边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客气,像看陌生人。她说你好,我叫林晓。声音柔柔的,跟高中判若两人。
林晓。她把名字改了。
王姨说出去买包烟。包厢门刚关上,桌底下一脚就踹过来了。正中迎面骨。我“嘶”了一声,她咬着嘴唇瞪我,眼里有水光:“让你装不认识。”
我揉着腿说:“明明是你先装。”
她别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来了。”
我说王姨介绍我就来了。早知道是你,穿件好衣裳。她扑哧笑了,又立刻板起脸。那年高考我去了省城,她落榜进了纺织厂。我写过三封信,都石沉大海。后来听说她订了婚又退了,我谈过两个对象都没成。我们都绕了一大圈,兜兜转转坐在相亲桌上。
窗外下起小雨。她忽然问:“你妈知道今天见的是我吗。”
我说不知道。知道了肯定不会让我来。

第一章
1996年春天,我妈托王姨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王姨是我妈厂里的老姐妹,在供销科干了二十年,最擅长的事不是做账,是给人说媒。她经手的对子不下三四十对,用她自己的话说,“比我经手的发票还多。”那年我二十九,在齿轮厂技术科画图纸,天天跟游标卡尺和零号图纸打交道,对象的事一直没着落。我妈急,王姨更急,隔三差五就给我妈打电话:“老姐姐,我又物色了一个,纺织厂的,做财务的,人长得周正。”
我妈挂了电话就跟我说:“星期天下午,工人文化宫旁边的国营饭店,你去见见。”
“不去。”
“你都二十九了。”
“二十九怎么了。”
“你爸二十九的时侯你都三岁了。”
这话我没法接。我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别惹你妈。
“行吧。”我说。
“穿你那件新衬衫,灰的那件。”我妈已经开始部署了,“头发理一下,别跟刚出狱似的。”
“妈。”
“还有,去了别光闷头吃,多跟人家姑娘说话。王姨说这姑娘在纺织厂做出纳,二十八了还没对象,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踏实……”
我没听进去。纺织厂。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跳一跳的。纺织厂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一个很久没碰过的名字上。林小红。她当年没考上大学,听说进了纺织厂。不知道是哪个纺织厂。这座城市有三个纺织厂,几万女工,不可能那么巧。
星期天下午,我骑车去了工人文化宫。
国营饭店就在文化宫旁边,门脸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招牌,油漆已经斑驳了。里面七八张方桌,铺着白塑料桌布,桌布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菜单,菜单上的菜名一半是手写的。墙上有个挂钟,和我妈家那个一模一样,秒针一跳一跳的,走得不紧不慢。
我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茶杯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小块釉。我倒了杯茶,盯着挂钟发呆。秒针转了无数圈。窗外有人在修自行车,扳手拧螺丝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门被推开了。
王姨先进来,烫着小卷头,穿一件绛紫色的确良外套,一进门就笑:“小陆啊,来多久了?等急了吧?”
我站起来,嘴刚张开,王姨身后的人已经跨进了门槛。
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小卷,比以前长了,扎在脑后。脸还是那张脸,颧骨比以前高了点,下巴尖了点,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侯像在审阅一份可疑文件。她进门时正在跟王姨说什么,嘴角还挂着笑,声音柔柔的,跟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记忆中的声音是——“陆远你上课再踢我椅子我就告诉老师。”
现在这个声音是——“王姨你慢点走,这门槛有点高。”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饭店里的几张桌子,扫过我。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塑料桌布上,迅速聚成一小滩。我看着那滩水,又看着她。她没有再看我。她在跟王姨寒暄,问路上堵不堵车,问王姨的腰最近好点没有。那个声音很柔,很稳,像一个第一次见相亲对象的姑娘应该有的样子。但她不是。
她是林小红。我高三同桌。三年。
王姨拉着她往我这边走。“来来来,这就是我说的陆远。齿轮厂的,技术科,铁饭碗。”王姨转头看我,“小陆,这是我侄女,姓林。”
“林小红。”我差点把这三个字说出来,但她已经伸出了手。
“你好,林晓。”她笑着,声音柔柔的,眼神客气而陌生,像第一次见客户,“王姨说你在齿轮厂上班?”
我张了张嘴。林晓。她把名字改了。也是,“小红”太土了,配不上她现在这一身——碎花裙子,小卷发,淡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出纳打算盘磨出来的。她抽回手,在王姨旁边坐下。低头翻菜单。耳根红了一片。
我盯着她耳根那块红。夏天晒的?不对,现在是春天。那是——她在紧张。她的食指在菜单上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和三年前她做不出数学题时敲桌子的节奏一模一样。然后她翻菜单的时侯右手转了一下,虎口朝上。那道疤。淡了,但还在。
高三那年冬天,她削铅笔划了手,口子很深,血珠子冒出来,她捏着虎口说没事没事,我撕了练习本给她按住。放学后她用红药水涂,涂得满手都是,说会不会留疤。我说不会。她说你又不是医生。我说我姥爷是。她笑了,说那要是留了疤你得赔。我说赔什么。她说赔你半块橡皮。
第二天我把半块橡皮放在她桌上。她说这是什么。我说提前赔你。她把橡皮收进铅笔盒里,说这还差不多。
“小陆?小陆!”王姨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人家姑娘跟你说话呢。”
“啊。不好意思。”我转过来,对上林小红——不对,林晓——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你刚才说?”
“我说,”她放下菜单,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王姨说你们厂最近在搞技改?”
“对。上了两条新生产线。”
“那挺忙的吧。”
“还行。”
“技术科肯定忙,加班多吧。”
“有时候。”
王姨看看我,又看看她。她大概觉得这对话虽然干巴巴的,但至少两个人在说话——对于相亲来说,已经算及格了。她站起来,拿起椅子上的包。“哎呀,我出去买包烟。你们先聊着,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她起身的时侯给我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的意思是:多说两句,别跟木头似的。
门在王姨身后关上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窗外修自行车的人还在拧螺丝,声音一下一下的。挂钟的秒针还在走。她低着头,食指还在菜单上无意识地敲着。
然后她的脚过来了。
从桌布底下伸过来,准准地踢在我迎面骨上。力道不轻不重,角度精准——和她高中时踢我的那一脚一模一样。那时她是我的小组长,每天催我交作业,我不交她就踢我椅子。后来不踢椅子了,直接踢小腿。她的鞋头很硬,踢在小腿骨上,疼,但不伤筋动骨。那种疼法很讲究——让你知道她在生气,但不让你瘸着走路。
我“嘶”了一声,弯腰揉腿。桌布晃了一下,茶杯里的水又洒出来一点。
“让你装不认识。”她咬着嘴唇瞪我,眼里有水光,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刚才那个柔柔的“林晓”,像高中那个拍着我桌子说“交作业”的林小红。
我揉着腿。疼,但心里那块悬了十年的石头忽然落了地。她认出我了。她第一眼就认出我了。那个“林晓”,那个柔柔的声音,那个客气的眼神——全是装的。她装得比我好,好到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不认得我了。但她耳根红了。她翻菜单的时侯,食指敲桌面的节奏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右手虎口上那道疤,淡了,但还在。
“明明是你先装。”我说。
她别过脸去。侧脸对着窗户,外面的光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底下发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王姨介绍的。早知道是你……”我顿了一下。
“早知道是我怎么了。”她转过头来,眉毛挑着。那个表情我太熟了——高中每次考完试对答案,她发现我错了一道不该错的题,就是这个表情。
“穿件好衣裳。”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笑到一半又立刻板起脸,但那口笑已经藏不住了,嘴角还在往上翘。她低下头,拿筷子戳碗里的花生米。一颗花生米被她戳得在碗里滚了好几圈。
“你这些年怎么样。”我问她。
“还行。在纺织厂做出纳,天天打算盘。你呢。”
“齿轮厂。画图纸。”
“你以前就爱画。数学课不听课,在课本上画小人。”她把花生米夹起来吃了,嚼完说,“王姨跟我说介绍的齿轮厂的小陆,我就想——”
“想什么。”
“想是不是你。又觉得不太可能。你当年考那么好,应该留在省城。”
“没留。我妈身体不好,我调回来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窗外修自行车的人终于走了,安静下来之后,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她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手指绕着筷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我问她。
她手指停住了。
“三封。大一那年写的。”
她没有抬头。筷子在她手里慢慢转着。过了很久,她说:“收到了。”
“那为什么——”
“我爸住院。”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在医院住了大半年。那半年我什么都没心思做,上班、下班、去医院。你的信我收到了,读了,想过回。”她把筷子放在桌上,对齐,又拿起来。“等我有了心思,地址弄丢了。”
她说的时侯语气很平。平得让我心里更难受。那些年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都没跟我说过你爸的事。”
“说什么呢。”她低头搓着桌布边,一下一下,把桌布的线头搓得打起了卷,“你家条件好。你妈又在厂里当干部。我家那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本来就瞧不上我。”
“谁说的。”
“我自己有眼睛。那年开家长会,你妈看我的眼神就是‘这姑娘离我儿子远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抬起眼看着我,“你以为我为什么没跟你说我爸的事。因为说了也没用。你那时候在省城,要考试,要分配,我能叫你回来?就算回来了,你家能看得上欠一屁股债的女的?”
我看着她。看着桌布上那些被她搓得起毛的线头。十年。她的怨不是对我一个人。
“那你后来呢。”我说。
“后来爸走了。我订过一门亲,退了。人家嫌我家负担重。然后就一直在纺织厂。从车间做到办公室,去年才考了出纳证。”她说这些的时侯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呢。”
“谈过两个。一个性格不合适,一个嫌我闷。都没成。”
她低头拿起筷子,又开始戳花生米。戳了两下,停住了。
“你还留着那道疤。”我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淡淡的白痕,在灯下看得分明。她用拇指摸了摸,然后忽然把手缩回去,握成拳头放在腿上。
“早跟你说不会留疤。”
“你说你姥爷是医生。”她的声音有点哑,“骗子。”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梧桐叶洒在玻璃上。饭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点了火锅,铜锅冒着白气,喧哗声从包厢门缝里渗进来。
她把手松开,放在桌上。手心朝上。虎口的那道疤正对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我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她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抽走。她的手在我的手掌底下停着,像一只犹豫要不要飞的鸟。
“小红。”
她抬头看我。眼里那层水光还没有散,但多了点别的东西。
“这次别躲了。”
她没说话。她把手从我的手底下抽出来,低头把筷子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包,站起来。我以为她要走,心一沉。但她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又坐了回去。从包里翻出一个旧的钱包,打开,从夹层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块橡皮。半块。边缘磨圆了,颜色发黄,上面还有铅笔灰的痕迹。被橡皮擦过的纸会留下细碎的屑,她把那些屑也收在钱包夹层里,被透明胶带粘在一张纸条上。纸条上写着:陆远的半块橡皮。字迹很旧了,墨水褪成淡蓝色。
她把半块橡皮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赔给我的。”她说,声音还是闷闷的,“你还要不要。”
我看着那块橡皮。十年。她换了名字,换了工作,换了一座城市,但她把半块橡皮压在钱包夹层里带了十年。
“要。”我说。
我拿起那块橡皮。温的,带着她钱包里的温度。我把橡皮攥在手里,又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她没有再抽回去。
门外传来王姨的咳嗽声。她赶紧把手抽回去,坐直了,拿起筷子假装在夹菜。但她的耳根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比进门时更厉害。
王姨推门进来,看看我,又看看她。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坐下来给自己倒茶。她倒茶的时候手很稳,但嘴角那个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年轻人第一次见面都拘束。”王姨吹了吹茶沫子,语气特别轻松,“没事,多见几次就好了。”
我站起来。
“王姨。我们以前就认识。”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又惊又慌,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我一脚。我躲都没躲,看着她。
“高中同桌三年。她坐我左边。”
王姨端着茶杯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她。然后把茶杯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们——认识?”
“认识。”
“那你们刚才——怎么不说?”
林小红低着头。我没看她,我只看着王姨。“怕你多想。”
王姨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清了清嗓子。“我就说呢,平时给你介绍三个你都不来,今天一听纺织厂的就来了。我还以为你开始上心了。原来不是上心,是有目标。”
林小红在旁边咬着嘴唇,脸都红到脖子根了。我从来没见她脸红成这样过。以前高中时她踢完我从不脸红,顶多板着脸说“谁让你不交作业”。现在她红着脸低头戳花生米,戳得碗都快翻了。
“王姨,谢谢您。”我说。
王姨看看我,又看看她。叹了口气,又笑了,那个笑很复杂,像一个棋手发现自己的两个棋子早在棋盘外就认识了一样。
“行了行了,我不当电灯泡了。你们接着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小红一眼。“小红,早点回家。别超过十点。你妈那边我问什么,你自己看着编。”
门在王姨身后关上。饭店里的喧哗声重新涌进来。
她终于抬起头,脸还红着。
“你干嘛跟她说。”
“省得以后解释。”
“什么以后。”
“以后的以后。”我把半块橡皮放进自己口袋里。
她看着我,那个表情——像在说“你怎么还跟高中一样没皮没脸”,又像在忍着什么别的东西。窗外路灯亮了,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洒在玻璃上,玻璃上全是雾气。她在雾气上用手指画了一下,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我妈当年看不上你——是因为她觉得你太野了。”我把橡皮在口袋里攥了攥,“后来她发现我不是那块料,找个野的正好。”
“你说谁野。”
“你踢人。”
她又踢了我一脚。这一次准头差了,踢在脚踝上,不疼。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再不走王姨该在门口蹲着了。”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饭店。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梧桐叶被雨打得沙沙响。她撑开一把碎花伞,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跟着我干嘛。”
“送你。”
“不用。”
“顺路。”
“你都不知道我住哪儿。”
“那我跟着你,就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伞在她手里微微倾斜着,雨丝落在伞面上,聚成水珠滚下来。我跟在她后面,和她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路过烤红薯的摊子,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又走了。我买了一个,追上去塞在她手里。
“干嘛。”
“你以前爱吃这个。高三晚自习下了,你天天在校门口买。”
她把烤红薯接过来,捧在手里。走了几步,她说:“那是你记错了。我买的时侯你都不在。你一下课就跑。”
“后来我知道了,就每次都等。躲在传达室后面,看你买了再走。”
她停住了。转过身看着我。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伞斜着,雨丝飘在她肩膀上。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没给过我机会说。”
她把伞举高了一点,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烫得我吸了口气。她低头咬了一口她的那一半,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你从传达室后面看的?”
“嗯。”
“传达室后面是个垃圾堆。”
“我知道。”
“你躲在垃圾堆旁边看我买红薯。”
“别说这么大声。”
她笑了。声音不大,但肩膀在抖。她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我们之间那半米的距离缩小成了一拳。雨还在下,烤红薯的热气在伞底下散不开,裹在我们中间,甜丝丝的。
走到纺织厂家属院门口,她停下来。
“到了。”
“嗯。”
她把伞收起来,雨已经不大了。家属院门口有两棵老槐树,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脸上。她把剩下那点烤红薯吃完,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我进去了。”
“嗯。”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
“小红。”
她停下来。
“明天。我来找你。”
她没有回头。站在槐树底下,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明天加班。”
“那我后天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那个眼神和刚才在饭店里不一样了——多了点担忧,多了点犹豫。
“你妈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我都三十了,还管我妈怎么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大,但推得很突然。“三十了也没个正形。”
我抓住她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的手腕很细,腕骨硌着我的虎口。她抬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放开。让人看见。”
“你先说后天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