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滨海古园里有一座不太起眼的铜像。
底座刻着三个字：飞将军。铜像脚边常年放着一条围巾，是申花二十周年的纪念款，颜色晒得发白了。
铜像揭幕那天是2013年3月28日，来的人不算多，刘军和上海足协的几个人拉下红绸布，几个申花老球迷站在旁边，有人默默把围巾系上去。
王远星捧着骨灰盒站在最前面，那天风挺大，他穿的还是一件旧训练服。
铜像里的人叫王后军。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要说他带出来的徒弟，你肯定认识——。
去年前年偶尔还能在网上刷到一段视频，是2012年11月底那场追悼会的现场录像。
画面糊糊的，但范志毅那个哭声很清楚，弯着腰，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站着的人扶都扶不住。
那段视频下面有球迷留言问，这是谁走了，能让范大将军哭成这样？
答案就是王后军。
时间往回倒几个月。2012年9月，虹口一个不大的球场，办了一场叫做"庆生联谊赛"的比赛。
对外说是给王后军过七十大寿，但圈里人心里都明白，这是刘军牵头搞的一场募捐。
刘军是王后军带出来的老队员，后来自己办了个足球慈善基金，师傅那点退休金早就填不上药费的窟窿了。
那天王后军是坐着轮椅到的场。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脸有点浮肿——常年做血透的人都这样。
他从5月份开始，每周三次去医院，一次四个多小时，一躺就是大半天。
糖尿病加尿毒症，心脏还有老伤，六十年代踢球那会儿落下的病根，全都赶在这一年翻了出来。
比赛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
小孩子们在场上跑，他眼睛一直盯着球走，中场歇下来的时候，他冲刘军招招手，指着场上一个小孩，说那孩子跑得不对，该往回撤一步。就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王后军生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两个月后，2012年11月21日晚上七点半多一点，第十人民医院。多器官衰竭，人没救回来，六十九岁。
消息传到上海体育场的时候，范志毅正在带队集训，备战老甲A明星邀请赛。
手机响了一下，训练当场就停了。一群老球员开车赶去医院，路上没人说话。
六天后，龙华殡仪馆银河厅。
那天的场面，去过的人现在还能说出来。厅里挤了差不多八百人，厅外还有排队献花的球迷。
徐根宝去了，包瀛福去了，秦国荣、柳海光这些王后军带过的老国脚都去了。
人在北京的年维泗、高丰文、容志行送了花圈。中国足协发了唁电，措辞很正式，说这是上海乃至中国足球界的重大损失。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王后军的老照片。从最早穿上海队白球衣的黑白照开始，那时候他二十来岁，右边锋，1米68的个子，62公斤，看着一点不壮，但脚下极快。
这就是他"飞将军"外号的由来——底线突破加传中，六十年代那批国脚里，边路速度他排得上号。
王远星捧着遗像走进灵堂的时候，一开始还撑得住。走到中间那段路，四周的哭声一下涌上来，他就绷不住了。
范志毅站在前排。那个身高一米八几的硬汉，从头到尾就没怎么抬起过头。中间几次直接哭出声，旁边人架着他胳膊。
为什么范志毅会哭成这样？这事得从八十年代说起。
范志毅刚进青年队那会儿，身体条件是真好，但踢球脑子还没转过来，场上判断粗糙。
当时队里其他教练看着他，觉得就那么回事，没人愿意重点带。只有王后军说这孩子行，单独给他做了一套训练计划，给他上场机会，一点一点抠他的比赛阅读。
范志毅后来自己讲过好几次，如果没有王教练，就没有后面的范志毅。
这话不是客套。
王后军1943年生在宁波，小时候跟着家里搬到上海虹口。他爹是个铁杆球迷，一有空就带他去看球。
十岁那年，他自己下定决心要踢球。十五岁进虹口区少体校，然后是市青少体校，师从孙锦顺、包瀛福——都是老一辈上海足球的名字。
1961年，十八岁，直接从青年队上调一队。第二年，1962年，全国甲级联赛冠军。1965年入选国家队。
七十年代复出打球的时候，他已经是国家队队长。1975年，三十二岁退役当教练。
真正让他成名的是执教。
1980年上海队降级，他当助教，一年后打回甲级。1983年全运会在上海办，上海队夺冠，他负责战术。
1984年正式接手上海队，一带就是十年。两届足协杯季军，联赛常年前五，从来没掉下去过。
最经典的一场是1991年泰国王后杯。那是内地俱乐部第一次去打这项赛事，决赛4比2赢了丹麦球队，冠军拿回来了。
回国接着踢联赛，队员体力透支，那年国内联赛第五。但那个奖杯，是实打实的。
王后军战术上有个外号叫"小诸葛"，圈内叫开的。他不死磕一种打法，海派的传控加边路冲击，队里每个人的特点他都能用上。
柳海光、张惠康、秦国荣、林志桦、鞠李瑾这批八十年代国脚，都从他手里出来的。
1987年国奥队冲进奥运会亚洲区决赛的班底，一半是上海人。上海体育局给他记了一等功。
他还有个特别不一样的地方——特别早就琢磨市场化。九十年代初职业化还没影儿呢，他就自己去找企业谈冠名。
1992到1993年，上海队球衣上印的是"上海爱克发"，这在当时是稀罕事。
同期昆明搞国足主帅公开竞选，他上台讲了一整套青训加联赛的规划，据说讲得很清楚，最后没选上。
这事他后来私下跟人提过一次，是他这辈子唯一觉得可惜的。
1993年底申花成立，当主帅，王后军没去新俱乐部。他去了刚组队的浦东队，1995年冲甲B成功。
转过年身体就出问题了，尿毒症查出来，他辞职。1997年徐根宝拉他去广州松日当领队，没干多久又回来了。
从那以后，他没再进过职业队。
自己掏钱在虹口办了个少儿足球基地，教练是他带过的老队员，收费低到基本回不了本，缺的钱丁照芳拿体操教练的工资往里填。
丁照芳是他老婆，1974年德黑兰亚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冠军。两口子在国家队训练基地认识的，1974年结婚，就一个儿子王远星。
王远星1975年生，跟谢晖、吴承瑛一批在少体校练球，踢右前卫，进过浦东队。他爹带浦东队那两年，没给他开过后门，选拔、训练量跟其他队员一模一样。
王远星自己也承认天赋不如父亲，1998年退役了，回来跟着他爹在基地带小孩。
王后军生病以后，王远星把外面的活儿都推了，全职陪护。丁照芳负责药和血透陪同，家里那点退休金完全不够，主要靠刘军的基金会拨款。
王后军刚开始死活不同意收弟子的钱，后来是刘军换了个说法，说是基金会的公益支出，他才勉强点头。
去世前几天，人已经不太清醒了。嘴里翻来覆去念的还是几个弟子的名字。
丁照芳把范志毅他们叫过来，王后军见到人，眼泪就下来了。丁照芳后来说，这是他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追悼会结束半年后，铜像落成，骨灰落葬。王远星回到虹口基地继续带小孩，那个基地到今天还在。
招生规模不大，收费和二十年前差不多，训练计划本子上还留着王后军手写的教案，一页一页翻过去，钢笔字很工整。
在我看来，王后军这个人，放在今天这个足球环境里看，是有点格格不入的。
他一辈子没赚过什么大钱，教出来的徒弟一个比一个有名，自己家里靠老婆一份体操教练工资撑着；他早就看明白市场化那套东西，却在真正职业化开始的那一刻退到了幕后；
他生病以后不愿意麻烦弟子，弟子想给他掏钱他还得绕着弯儿说是"公益基金"。
有人可能会说他不够聪明，不会经营自己。但范志毅那场哭，八百多人挤爆龙华殡仪馆那个场面，还有虹口那个不赚钱的小基地一直开到现在——我觉得这些东西比任何头衔都实在。
上海足球这些年起起落落，青训一直是个绕不开的坎，如今大家在讨论怎么搞好青训的时候，其实早就有人埋头做了几十年，只是名字被时间盖住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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