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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不糖
周星驰用一部《功夫女足》证明了一件事，观众的宽容，比他的江郎才尽更没有底线。
2017年，冯小刚说过一句挨了快十年骂的话，中国有很多垃圾电影，是因为有很多垃圾观众。如果把观众当成消费者，这句话无疑是侮辱人的，天底下没有哪个行当敢指着上帝的鼻子骂你活该被骗，卖包子的不敢，卖房子的也不敢，只有拍电影的敢。但《功夫女足》上映之后，豆瓣的分数稳稳停在6.6，风吹不动，雨打不掉，像焊死在那里一样，这个及格分，竟然反过来替冯导的粗鄙之语做了公证。
6.6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比大多数国产喜剧体面，意味着它站在合格线以上，意味着你骂它烂的时候，随时有人把分数拍在你脸上，及格了，你还想怎样。
可你只要点开长评区，画风立刻两样。那些一年看200部电影、片单标记了几千条的资深观影用户，几乎众口一词地说粗制滥造，说港式无厘头的尸体被拖出来又鞭了一遍，桥段是二十年前的，笑点是三十年前的，连威亚的晃法都是上个世纪的；而张艺兴和迪丽热巴的粉丝们高兴得像过年，五星刷得飞起，评语里写着哥哥好帅，姐姐好美，星爷懂我们。同一部电影，两拨人，前者花40块钱看了90分钟的电影，后者花40块钱看了90分钟的偶像，各取所需，互不相欠，最后在6.6这个数字上握手言和。
垃圾观众确实存在，只是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收到的是垃圾。
你可能要问，周星驰是老糊涂了才去找流量偶像吗？我猜恰恰相反，他清醒得可怕。他上一部烂片《新喜剧之王》，找的是实力派王宝强，女主角鄂靖文更是从话剧舞台上摸爬滚打熬出来的苦人，够诚意了吧，结果票房口碑双双扑街，骂声铺天盖地，连王宝强自己的粉丝都嫌烂，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大儒辩经。周星驰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干脆把辩经团直接请进剧组，电影还没开机，护城河先修好了，烂不烂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永远有人不许你说烂。
这是商业上的胜利，也是创作上的讣告。
也有很多人替他开脱，说周星驰拍不出好电影，是因为他自己不演了。这话对，也不对。对的地方在于，周氏喜剧的核心资产从头到尾就是周星驰这个人，换谁都撑不起来；不对的地方在于，就算他今天亲自披挂上阵，也演不回来了。
鼎盛时期的周星驰是个什么配置？他长得帅，帅到演落魄小人物都带着一股不甘心的贵气，尹天仇穿着龙套的破衣服，你也相信他总有一天能翻身；他体力好，偶像是李小龙，《功夫》里四十多岁的人还在苦练肌肉，挨打、狂奔、翻滚、吊威亚，全是真身上阵；他演技超群，一秒钟之内从谄媚切到悲凉，从癫狂切到深情，观众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眼眶就热了。这三样东西，在无厘头喜剧里缺一不可，少了帅，猥琐就只剩猥琐；少了体力，闹剧就塌了架子；少了演技，悲和喜之间那条缝就彻底露馅。
《功夫》是2004年的电影，距今22年。周星驰生于1962年，今年64岁。64岁的脸，撑不起挤眉弄眼，64岁的腰，也经不起从楼梯上滚下去再一跃而起。他把自己从银幕上撤下来，与其说是傲慢，我更愿意相信是体面。
问题是，他撤出来的那个位置，天底下没有人补得上。
时代也早就变了。港片的黄金年代，靠的是一套高速运转的工业和一群随叫随到的老伙计，吴孟达、元华、林子聪、田启文，绿叶随手一抓就是戏，剧本可以边拍边写，笑料可以现场即兴。如今达叔走了，港片市道凋零成一条老街，周星驰在香港的人脉像一本欠费的电话簿，翻开来全是打不通的号码。新生代的喜剧演员里，我看只有张兴朝身上还有一丝当年周星驰的影子，那种信念感认真到近乎悲壮的搞笑，可他也已经30岁了，等他真正熬出头，观众又老了一茬。
我们都在变老，这才是全片最不好笑的笑话。
说实话，我在电影院里也笑了，笑了不止一次。张艺兴有一段模仿MJ跳脱毛舞的戏，蠢得毫无尊严，我左边的中年男人笑出了鼾声，右边的小孩笑得直踢椅背，那几十秒钟里，黑暗中没有一个人计较这是6.6分还是8.6分。散场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父亲给儿子比划片中的招式，父子俩在电梯口笑作一团。你很难对这样的画面保持刻薄。
我们的生活娱乐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少，加班在变多，房贷在变长，短视频把笑声切成了15秒一段的碎屑。能坐进影厅，对着一部挤眉弄眼、一门心思只想逗你笑的《功夫女足》踏踏实实笑出声来，这件事本身，已经值得满足。
那么究竟是谁还不满足？是记得1994年的周星驰的人不满足，是把《大话西游》刻成青春纪念碑的人不满足。我们不满足的未必是这部电影，我们只是不肯承认，那个能把我们逗到笑出眼泪的时代，已经散场了。
冯小刚今年也拍了个《抓特务》，其实片子质量还可以，但同样被舆论裹挟得晕头转向，夸的人没看过片，骂的人也没看过片，大家骂的都是九年前那句垃圾观众。
观众和制片人，这种关系在当前的时代里惨白如纸，却还互相鄙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