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新闻记者》
你现在还关心新闻吗?还是简单看看标题,一条接一条地刷短视频,就足够了解世界了?
智能手机的发明和媒介技术的变化,把新闻的生命周期压缩到以小时甚至分钟计算。没完没了的更新、同质化的内容、不断反转的事实、更受欢迎的八卦榜单……海量的“速食新闻”已经包围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但它们的质量却常让人感到疲惫。
除了新闻消费者,这份质量、深度和准确性让位于速度的沮丧,也让许多新闻生产者渴望一个不被 KPI 绑架的减速时区。在单读新书 071《慢媒介:拥抱离线生活》中,美国林菲尔德大学新闻与媒体研究教授詹妮弗·劳赫向我们介绍了一种可持续的新闻框架——慢新闻。
它不是之于快新闻的二元对立,而是对这个“麦当劳新闻时代”提供一种补充。例如,在新闻的生产和消费中投入更多的时间;发现我们本来不会知道或注意到的、原本被忽略的事物;以高超的叙事技巧来讲述这些事物。
今天,单读节选《慢媒介》中的部分内容,希望从“慢新闻”生产者的媒体实践,找到质量、深度和准确得以回归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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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干净、公平”:
可持续的新闻框架
(节选)
作者:詹妮弗·劳赫
译者:李婉莹
你是否厌倦了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报的新闻,无休止更新的推文和实时博客每分每秒都在讲述此刻发生的事,但不做解释?又或者对主流媒体短暂的注意力、公关新闻稿、膝跳式反应和搅拌式新闻感到厌烦?
以上发问来自《延迟满足》(Delayed Gratification)的编辑们。该杂志创办于 2011 年,主要刊登经久耐读、有收藏性的故事,而不是快速出稿的一次性新闻。这听起来像是种市场诉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如此,但事实远不止这样。《延迟满足》的出版人相信做新闻可以从慢运动中汲取灵感。在他们看来,慢新闻意味着在新闻事件发生后三个月再去评估。每一期杂志刊登的是关于上一季度新闻的报道。比如说,2017 年的 3 月刊刊登的是 2016 年 10 月至 12 月的新闻报道,报道的话题包括唐纳德·特朗普当选总统、美国从叙利亚阿勒颇撤军,以及人们反对达科塔(Dakota)输油管的建立,在斯坦丁罗克(Standing Rock)与警察和私人保安对峙等。
《延迟满足》在新闻事件发生三个月后才会发布相关报道,这体现了其“昨日新闻明日见”(“Yesterday’s News Tomorrow”)的口号。延迟报道并非一种矛盾的说法,而是成为基本标准。正如该杂志的编辑罗伯·奥查德(Rob Orchard)所解释的那样,悲剧事件发生后,多数机构都会立即派出记者,然后在接下来几天内对该事件进行全面报道。之后,记者们因为要继续其他工作,很快撤离当地。然而,几个月后,当地的社区仍在努力重建,政府在聚光灯下做出的承诺却烟消云散。“当你在新闻热度褪去后重返现场,你往往会看到一个与之前不同的故事。”奥查德对《尼曼报告》说。他认为慢新闻不是要取代快新闻,而是对快新闻的补充。
《延迟满足》的编辑们“变身慢新闻的形象大使,向读者们宣传慢新闻运动的基本原则,并通过这种方式来宣传他们的杂志”。在搜索引擎上检索“慢新闻”,排在第一的检索结果是“慢新闻公司”。这样的公司不止《延迟满足》这一家。慢新闻指的是一系列不同于常规新闻的另类尝试,是新闻业各方面正在缓慢地改变的缩影。这些慢新闻项目有着各种各样的频率、规模、技术形式和经济结构,但都有着共同的理念,即一定的“慢”可以为新闻业注入新的活力。
慢新闻运动——以及“慢媒介”“慢新闻”“慢写作”“慢文字”“慢博客”“慢故事”等类似的运动——于千禧年初开始发展起来,赢得了从业者们的坚定支持,并吸引了学者们的关注。除英国的《延迟满足》以外,还有一些知名创业公司的自我定位也与“慢”有关。这些公司展现了慢新闻这一全球性运动的广度:
荷兰杂志《记者》(De Correspondent)强调“减少对流行趋势的关注,更多地关注眼前的事物;花时间撰写调查类新闻,并为另类新闻形式创造空间;在本刊的新闻选择和困境上确保透明度”。
西班牙杂志《速写》(Jot Down)是连接欧洲和拉丁美洲西班牙语国家“慢”网络的重要刊物。该杂志被誉为“慢生产的颂歌”,“以长篇叙事和深度报道为基础,是可持续新闻模式的典范”。
芬兰杂志《慢速播放》(Long Play)是一个民主团体,每月出品一篇深度报道,以电子单行本的形式在线销售。“在大型新闻机构缩减新闻版面时,调查新闻是最先受影响并被砍掉的版块。”该杂志的一名编辑说。
美国媒体平台《叙事》(Narratively)旨在为线上报道提供更多的空间和时间。该公司的媒体平台不报道突发新闻,而是偏好通过“丰富而复杂的叙事”去呈现“未被讲述过的,带有人文色彩的故事”。2016 年,《哥伦比亚新闻评论》(Columbia Journalism Review)称《叙事》为新闻界最好的实验之一。
法国杂志 XXI 的编辑们认为,他们的实体季刊放慢了节奏,用更多时间去实地考察,以及专注于“经得起考验的实质内容,无论文章长达十行还是十页”,并因此更好地与读者建立了联系。

电影《李》
“慢”也得到了主流媒体机构记者的认同。保罗·萨洛佩克(Paul Salopek)于 2013 年开始了他长达七年的“走出伊甸园之旅”,从埃塞俄比亚徒步到火地岛,为《国家地理》杂志再现人类迁徙的历史旅程。纳卡·纳撒尼尔(Naka Nathaniel)与记者尼古拉斯·克里斯托夫(Nicholas Kristof)一起为《纽约时报》拍摄视频,记录了种族灭绝、奴隶贸易、难民营等其他人权悲剧。在“索契项目”(Sochi Project)中,罗伯·霍夫斯特拉(Rob Horstra)和阿诺德·范·布吕根(Arnold Van Bruggen)用四年时间待在俄罗斯,为《纽约客》挖掘有关 2014 年冬奥会不为人知的当地故事。
萨洛佩克认为他的新闻写作是“缓慢”的,因为他以“每小时三英里的人类步行速度”在移动。纳撒尼尔认为慢新闻运动是在挑战从众心理,而从众心理会导致产出多余的报道,并且重要的选题也因此被忽略。“为什么一百名摄影师都想将镜头对准迈克尔·菲尔普斯,捕捉同一个画面?”纳撒尼尔感到纳闷。“为什么不停止竞争,共享资源呢?一两个摄影师就能完成一个任务,其余的摄影师可以去拍摄其他故事。”对霍夫斯特拉和范·布吕根来说,他们试图“对(索契)发生的事情提供一种草根视角,而不是让政治家和经常出镜的人对这些事情进行解析。通过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的方式,慢慢构成新的画面……”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慢新闻与文学新闻、非虚构创意写作、政治类调查新闻和公民新闻等成熟的传统写作有许多共同之处。长篇报道非常普遍,你甚至可能不再对它们特别留意。慢新闻的前身包括纸质版《纽约客》、《名利场》和《时尚》,以及线上版《石板》(Slate)和《沙龙》(Salon)。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是什么使得慢新闻这一新形式有别于之前的新闻?为了明确慢新闻的定义,我们首先要考虑速度这一因素在过去和现在的新闻业中所起到的作用。然后,我们再来看记者们从慢食运动中汲取了——以及,在某些情况下没有汲取——哪些经验。
快新闻的问题
如果你询问人们如何看待主流新闻的现状,无论人们的政治取向如何,都会觉得主流新闻有问题。在本章开篇的引文中,《延迟满足》的编辑们表达了危机感,他们提到了没完没了的新闻更新、仓促的反应、缺乏解释性的文本以及“搅拌式新闻”(这个合成词指在新闻通稿和已有报道的基础上写成的新闻)。以上这些意见是对“过快”的担忧。
调查显示,“快速报道”在记者的职业价值观中排第一位,这证实了记者们对速度的迷恋。这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一个多世纪以来,“独家新闻”文化和竞争精神带动着新闻界的节奏加速——这在 24 小时频道和社交媒体新闻推送出现前就已是这样。最早于 20 世纪 90 年代可能就有批评家认为,新闻业的传统功能正在被互联网驱动的速度所破坏,关于克林顿总统性丑闻事件和相关弹劾听证会的匆忙报道就证明了这一点。
对记者来说,撰写富有洞见和准确性高的报道,进行长时间的新闻调查,在这两方面的工作上使用互联网有利也有弊。在《无暇思考:媒体速度和 24 小时新闻周期的威胁》(No Time to Think: The Menace of Media Speed and the 24-Hour News Cycle)一书中,比尔·科瓦奇(Bill Kovach)和汤姆·罗森斯蒂尔(Tom Rosenstiel)解释了为何他们认为数字技术会使新闻业的公信力降低。变快的新闻周期会导致每个故事都缺乏全面报道。新闻人物有限,生产新闻的需求却在增加,记者因此更加依赖信息来源。新闻机构的激增削弱了每个机构的权威性,并扩大了新闻标准的范围。新闻机构需要不断更新网站,将版面填满,这使得这些机构用大量低成本的评论代替整合了信息来源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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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这一问题的原因除了新技术,还有竞争和逐利。在经济刺激下,新闻机构以流水线的方式生产新闻,生产速度更快,用到的新闻生产者也更少。有些人将工业式的新闻比作快餐,一种不健康的标准化产品。一位评论家称这是“麦当劳新闻时代”,“铲起几铲子信息,将它们随意地扔进观点和事实掺半的热油里,而这些观点和事实基于镜头和网络获取”。外包公司 Journatic 运用软件将本地新闻的生产系统化——这些新闻由说英语者改写,他们通常住在发展中国家,得到的酬劳只有几美元——可能是新闻业泰勒化的缩影。
一些快新闻相当重要,比如报道战争、自然灾害、恐怖主义和其他具有重大民主意义事件的突发新闻。从快到慢,各种速度的新闻都被社会所需。近些年,社会开始更侧重快新闻。传统新闻的商业模式依赖于周期性或计划性淘汰——将新闻当作有时效性的一次性商品销售。新闻的商业价值(基于其短暂的时效性)与民主价值(源于其长期性和实用性)之间始终存在张力。快销式新闻不能像慢新闻那样提出宏大、深刻的社会和经济问题,但能更快地带来更多收入。
快新闻的问题远不止于新闻生产者——而且他们并不一定都是记者。正如“假新闻”现象所表明的那样,许多企业家和理论家的驱动力是政治和经济利益。并非只有新闻生产者会感到有时候新闻太快了。线上新闻更新太快,读者们也只以极快的速度浏览这些新闻。他们往往只浏览标题,不会花时间读完整篇报道。科学研究表明,由于智能手机被发明出来,现在人类的注意力比金鱼还短。人们往往无法评估新闻来源的可靠性,实际上,他们甚至无从知晓自己读到的“新闻”是何时、何地、由何人生产的。
许多人认为快新闻类似垃圾食品,生产速度越快,产品越垃圾。他们认为“慢”原则可以让新闻变得更好。美国公共电台、《福布斯》、《赫芬顿邮报》、《观察家报》、《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等媒体的记者纷纷表示支持慢新闻。他们的讨论表明,新闻生产越来越受到慢运动的影响。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探索记者们如何将慢新闻的价值观付诸实践,以及读者们如何回应媒体领域的这些新尝试。
简要定义慢新闻
自 2007 年起,萨洛佩克、纳撒尼尔和苏珊·格林伯格(Susan Greenberg)等人开始使用“慢新闻”一词,此后慢新闻这一说法便在媒体学者、从业者和评论家中逐渐流行起来。身为学者和《卫报》前记者,格林伯格将“慢新闻”定义为有别于传统报道的散文、报告文学等非虚构形式。“类似于慢食运动,慢新闻会让读者知道信息的来源和收集方式,”格林伯格解释说,“在新闻的生产和消费中投入更多的时间,去发现我们本来不会知道或注意到的、原本被忽略的事物,并以高超的叙事技巧来讲述这些事物。”据她称,慢新闻出版人的增多意味着媒体领域有了新的、重要的另类选择。
媒体研究人员对慢新闻的各种成果进行了一系列研究,主要通过分析新闻内容和采访编辑们,以此着重关注慢新闻生产者的行动和意图。例如,学者们仔细研究了新闻生产者如何就新奥尔良遭受飓风卡特里娜的破坏这一事件共事,如分担成本,联合署名,推广品牌等;不从传统客观视角入手,而采用个人化、透明化和参与式的调查方法;对“6个月”(6 Mois)、永世”(Aeon)、“帮我调查”(Help Me Investigate)、“使命与状态”(Mission and State)等慢新闻项目出版商的采访;广告商因众筹和小额支付等另类收入来源方式的兴起被边缘化的现象;通过胶片摄影实现具有持久性、稀缺性和有限性的美学效果;具有道德感的报道,鼓励提供信息来源者讲述自己的故事;长时间在场,甚至在场“浪费时间”的价值;以及在新闻教育中采用“慢”方法的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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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勒·马叙里耶观察到的那样,各种践行“慢”的企业大量出现说明新闻从业者进入了一个高度实验化和理论化的时代。如果我们避免过于狭隘地定义慢新闻,不将其简单视为与快新闻的二元对立,慢新闻便能帮助我们理解当前新闻业的变化。
一项分析表明,慢新闻至少有七层含义,包括“慢”(对现场报道和速度文化践行批判性);调查性(恢复需要花时间去到现场的工作,拒绝在事件发生前预先准备好报道);更少(更悉心地筛选选题,选题更具探讨性,以免内容变得冗杂);叙事性(往往采用较长的形式,尽管并非总是如此,而这需要用更多的时间来生产和消费);公平(争取与新闻生产者建立公平关系,给予生产者更好的报酬;注重对待动物和环境的方式;让消费者以合理价格获得优质内容;使用的信息来源具有透明度);面向社区(服务社区,为公众提供信息);参与性(邀请观众贡献内容,成为新闻业的合作伙伴,并有自己的立场)。在众多“慢”项目中,前四项标准很普遍,后三项标准较为罕见。
正如一位学者所称,慢新闻这一类别令人思考良多,但也缺乏清晰的定义。有关慢新闻的解释很灵活,这有利有弊。埃里克·内沃说,慢新闻的任何一套标准都“适用于五十年前的‘新新闻’、‘亲密’新闻或过去二十年的‘新新’新闻。”(“新新闻”强调信息密度以及在撰写新闻时使用小说写作技巧,由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诺曼·梅勒[Norman Mailer]、盖伊·特立斯[Gay Talese]、亨特·汤普森[Hunter S. Thompson]和汤姆·沃尔夫[Tom Wolfe]等人开创)。内沃认为,不将慢新闻视为一套特殊的新实践,而将其视为对新闻业一般假设质疑的“理想类别”最有成效。当人们不强调可能提供某种纯度测试的严格定义,便能更多地关注这一定义下产生的差异、混杂和矛盾。
同样,我也担心慢新闻看似可能只是给原有的新闻实践贴上了新标签,因为慢新闻在某些方面没有特别激进的表现。教育家和前新闻记者马克·伯基·杰勒德(Mark Berkey-Gerard)在其博客上对慢新闻给出定义,提出慢新闻记者“放弃了在报道角逐中要抢先发表的爱好”;“重视准确性、质量和语境,而不仅仅追求速度,争当第一”;“不关注名人,不追热点,不追逐记者们争相报道的事件”;以及“花时间去发现事物”。这些慢新闻理念“很像我从新闻学老师和编辑们那里得到的建议”,他说。“我有很多学生都会渴望去做这样的新闻,但他们又担心永远没机会去做。”仔细推敲慢食运动的原则,就能发现如果人们将慢食运动的伦理应用于媒体和新闻业,就能更好地区分慢新闻与原有的新闻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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