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欧洲人宁愿热死也不开空调

社交媒体上可以说是哀鸿遍野，欧洲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夏天：轨道密封材料融化，城市有轨电车被迫停运；柏油路开始发黏，高跟鞋在沥青上一踩一个洞；超市冷柜被扫荡一空，甚至还需要把货架锁起来，以防有人躺进去。

在欧洲人身上你也能看到，人类被逼到极限的时候，往往会迸发出无穷的创造力。没有空调的欧洲人为避暑绞尽了脑汁，有人用吹风机制造凉风，有人用简易的管子让汽车空调的冷气从车窗通到自家房子里，还有人在风扇前摆上冰块，很难说是不是从《甄嬛传》里的古法制冷获取的灵感。

看着欧洲人为抢购一台空调而大打出手，咱们中国网友真的很疑惑：欧洲人又不穷，都热成这样了，为啥不装空调呢？

答案就是，在此之前，欧洲人真没这个习惯。

一、欧洲人也不是个个都不装空调

要弄清楚欧洲人装不装空调，我们首先需要知道，“欧洲”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太大了。虽然国际能源署2025年报道欧洲空调总拥有率大约只有20%[1]，但在这个数字背后，每个国家的情况都不太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对于英国、法国等中纬度国家而言，往年夏天的确没必要装空调。伦敦纬度约为北纬51°28'[2]，巴黎纬度约为北纬48°49'[3]，相比之下，哈尔滨的纬度大致在北纬44°03'-46°40'之间[4]，甚至比伦敦和巴黎还要靠南一点。

当然，只用纬度解释这些国家夏天为什么不热，显然是不够的，海洋的作用也不容忽视。与冬冷夏热的大陆性气候相反，西欧以温带海洋性气候为主，受大西洋巨大的热容量以及盛行西风影响，气温通常比较温和，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5]。

40°C级别的极端高温，在这里非常罕见。英国在2022年才第一次记录到超过40℃的高温[6]，而法国自1947年有记录以来，巴黎只有5天气温超过了40℃，其中两天还是今年6月贡献的[7]。

这里正常气温大概是多少呢？伦敦希思罗机场气象站6-8月平均最高气温在21℃-24℃之间，平均最低气温只有12℃-15℃[8]。说实话，比你在家开26℃的空调还凉快。

所以，2023-2024年，英格兰仅有4.3%的家庭夏季使用空调[9]。他们没有装空调的传统，也算是情有可原。

不过，欧洲并不是只有中纬度带，反观南欧国家，空调拥有率就要高得多。这是因为南欧以地中海气候为主，夏季炎热干燥。

意大利罗马7月常年日最高气温约30℃，日最低气温约18℃[10]；北边的米兰7月常年日最高气温也接近29℃[11]。

所以截至2024年，意大利56.0%家庭都至少有一套空间制冷系统，岛屿地区更高，约71.2%；其中《教父》的故乡——西西里，作为维持着整个欧洲大陆最高气温纪录的地方[12]，空调拥有率能达到73.1%[13]。

并且，南欧的高温通常比中西欧更为持久，前文提到2022年英国首次出现40℃以上高温的那次热浪，其实只持续了4天[14]，不装空调的话，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就在同一年，南欧的西班牙可是经历了3轮热浪，总计41个热浪日[15]，这种一来就是半个月的热浪，根本不是忍一下就能过去的。

这种空调拥有率的巨大差异恰恰说明，欧洲家庭是否安装空调，主要还是看历史气温的情况。

今年这轮极端高温之所以影响严重，也是因为它不止出现在南欧和巴尔干半岛，还出现在了往年很凉快的西欧和中欧地区[16]。

也就是说，北欧基本处在极端高温的范围之外，装不装空调无所谓，你看挪威人聚众划船庆祝世界杯战绩没受多大影响，甚至还穿着长袖外套；极端高温对于南欧来说问题也不大，早就司空见惯了，开空调就完事；遭殃的是中西欧国家那些以往不需要装空调的居民。

一方面，今年这波热浪来得太早。欧洲通常要到7-8月才进入全年最热阶段，而今年6月，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及英格兰南部的气温一度比同期平均值高5-12℃，很多欧洲首都经历的不只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连续3个6月日”，甚至是自1950年以来全年任何月份最热的连续3天[17]。

英国首次连续三天发布红色高温预警；德国境内252个气象站记录了历史最高气温，46个气象站超过40℃；匈牙利、波兰、捷克也分别记录下了超过40℃的历史新高[16]。光是白天热也就算了，晚上温度降不下来更难熬，德国、法国多地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日最低气温[7][16]。

另一方面，今年欧洲热浪并非只在个别日期突然升温。法国气象局核定，本轮热浪从6月17日持续至30日，共14天[7]；德国尚未公布全国统一热浪时长，但巴伐利亚州6月累计出现了12—15个30℃以上高温日，是自气象记录开始以来的第二高[18]。

所以，今年欧洲热浪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只是温度高，而是来得早、范围广、持续久，夜间气温也居高不下。

过去温和的气候，曾经让中西欧国家不装空调成为一种合理选择；如今气候变了，这套住宅和生活方式却没来得及一起改变。

二、在欧洲装一台空调，有多费事

在欧洲，如果你临时起意想给自己住的房子装一台空调，大概率没那么容易。

第一道难关来自房东，假如你租的房子本身不配备空调的话，肯定少不了跟房东掰扯。

例如，法国规定租户可自费进行隔热、遮阳、通风及供暖热水系统等节能改造，退租时房东不得要求恢复原状，但这个条款并不包括固定式空调。若按照普通改造工程来算，还是必须取得房东许可，否则房东可以在退租时要求恢复原状，或保留这些改造而不补偿租客[19]。

租房改造和退租恢复问题倒也没什么特殊的，但欧洲国家租赁率较高，影响面就比较大。

截至2024年，欧盟31.6%的人口租房居住；德国租房人口占52.8%，奥地利为45.5%，丹麦、法国、卢森堡、瑞典也都超过三分之一[20]。房东不同意，后面的流程基本无从谈起。

第二道难关来自邻居，假如你住的是共管公寓，安装空调外机还会涉及到产权问题。

共管公寓是个什么东西呢？举个例子，你在巴黎买一套公寓，其中属于你个人的，包括公寓内部的房间、非结构性隔墙，以及房契列明的车位、阁楼、地下室储藏间等；但建筑外立面，门厅、楼梯和电梯，屋顶、烟道、承重墙，公共上下水管道等，则归全体住户共有。

固定式空调通常需要在外墙钻孔并安装外机，因此必须提交共管业主大会表决[21]。

而业主大会的流程非常复杂。当你发起一项动议以后，物业管理人先要拟定议程，然后要至少提前21天通知各位参会成员。大会投票采取绝对多数制，即包括缺席者在内的全体业主的一半以上票数算通过；如果同意的占比达到1/3，需要进行二次投票，这次只计算出席者票数[21][22]；然后开会完一个月内才能告知会议的结果——若结果不如意，你需要在接下来两个月内申诉[23]。

如果你不幸错过了这一年的大会，还需要自费提请一次新的大会召开——然后最多再等45天，新一轮的全体业主大会就能举行；不愿意额外掏钱的话，只能等到下一年开会的时候再提出安装空调的诉求[24]。

德国约有59.4%的人住在共管公寓，法国约为36.2%[20]。热浪突然来袭时，这套程序显然没有留给居民多少临时应变空间。

如果说前两项政策影响的只是流程方面的问题，历史文化保护范围内的住宅，就要涉及到工程方案的合规问题了。

欧洲许多国家不允许居民在受保护建筑、历史街区或受保护街景上随意安装可见外机，违规施工可能面临拆除恢复、行政罚款，甚至刑事责任[25][26]。

虽然历史文化保护建筑在住宅存量中占比极低，截至2023年初，法国约有8万套，只占全部住宅的0.2%。但大量靠近历史古迹或位于老城区普通住宅，改动外墙同样需要审批，这样的住宅法国大约有1160万套，接近总量的三分之一[27]。

如果你的公寓位于历史保护区500米范围内，审批通过与否将取决于“共同可视性”，即从公共空间能否同时看到历史古迹与你申请的拟改造设备。若可以，工程必须取得法国建筑遗产建筑师的同意才能进行[27]。

这个问题倒不是完全解决不了，比如你可以把空调外机的安装位置从临街的一面挪到内院的一面，或放在阳台实体栏板、铁艺装饰的后面[28]，又或者通过隐蔽的百叶窗排风等等[29]。总之，只要街道和公共空间的游客看不到就行。

尽管法国部分历史城市会为改造项目提供补贴[30]，但无论如何，这类方案都需要走审批流程，不可能当天决定安装、第二天就开工。

说到底，如果你在欧洲住的是历史文化保护区之外自有产权的独栋/联排别墅，才有可能在热浪来临时尽快安装一台空调；万一三重buff叠满，复杂程度将堪称地狱级，等漫长的流程走完，热浪早就已经过去了。

三、欧洲人都热成这样了，怎么还在焦虑环不环保

除了夏季原本不热、安装流程复杂这种客观因素之外，欧洲人要说服自己装空调，可能还需要过一道心里的坎——环保。

环保主义在欧洲非常深入人心，80%以上的欧盟公民都认为气候变化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并且是人类活动导致的[31]。因此，在空调问题上，欧洲人也非常关心能源清洁和使用效率、冷媒泄露等议题，不过，不同地区的具体政策有所不同，主要还是看当地气候。

南欧国家天气更热，空调普及率更高，很少争论“安装空调”本身，重点在于“如何使用”，关心的是能效、使用方式以及社会公平。意大利对高能效空调实行65%的税收减免[32]；西班牙直接规定公共场所使用常规能源制冷时，室温原则上不得低于26℃[33]。

以往较凉爽的北欧、西欧和中欧就不一样了，他们讨论的重点在于“能否尽量不使用空调”，所以政策文件中几乎连空调的影子都看不到。

比如，瑞典将空调视为弱势群体的应急设备，养老和护理机构准备凉爽房间、遮阳设施，保证必要时有空调可用就行[34]；而德国2021年的文件也更强调被动降温，认为树木就是“天然空调”，城市治理措施以绿化、遮阳为主即可[35]。

如今，热浪让中欧、西欧国家的态度开始松动。

今年德国绿党在政策指南中已将空调视为公共卫生设施，提出在医院、养老院、学校等重点场所配置空调，增加带空调的公共空间，并呼吁空调资助计划。当然，这个资助计划还是没有忘记清洁能源：用太阳能电池板为空调供能，正好可以在最热的时候提供电力，一举两得[36]。

而高温之下，法国人仍在纠结。益普索上个月发布的调查数据显示，84%的法国人认为空调能有效缓解高温，但仍有78%的人认为空调不环保。换言之，法国人不否认空调有用，只不过还是介意其带来的能源和环境代价[37]。

然而，法国目前95%以上的发电都来自核电和可再生能源，发电碳强度只有19.6克二氧化碳当量/千瓦时，已经是全球最低的一档了[38]。

法国人为啥还这么焦虑呢？可能，他们只是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其实整个欧洲其实都有类似的心态，最近欧美网友已经因为空调吵翻了天。美国人觉得欧洲人不装空调是环保教条作祟，纯属自己折磨自己[39]；欧洲人则反过来嘲讽美国人“毫无节制地开空调”，浪费能源、逃避环保责任，甚至认为如今的极端天气都跟美国人的高碳生活方式脱不了干系[40]。

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了，早在2015年，《华盛顿邮报》就刊登过一篇题为《欧洲致美国：你们对空调的热爱很愚蠢》的文章。文中提到，许多欧洲游客到美国后，最不适应的不是户外高温，而是公交车、酒店、电影院和商场冷得像冰窖[41]。

咱们旁观者看来，两边的说法其实都有点道理。

美国能源信息署2023年的数据显示，约59%的美国家庭在夜间将室温维持在22.8℃及以下，约53%的家庭会在白天维持这个室温，白天家中无人时仍将空调设置为22.8℃及以下的家庭竟然还有大约41%[42]，确实称得上“冷气自由过了头”。

这两种生活方式的对立，也直接体现在碳排放量上。2024年，欧盟人均二氧化碳排放量为5.39吨，其中法国人均仅3.97吨，美国则高达14.2吨[43]。

假设给每个法国人配一台功率1千瓦的空调，连续90天、每天24小时不停机地制冷，一共将会耗电2160千瓦时。按照2024年法国电力21.7克二氧化碳当量/千瓦时计算[44]，只会增加约47公斤碳排放，人均总量仍不及美国人的三分之一。

所以，欧洲人已经活得非常环保了，活得稍微凉快一点，其实也不会变成美国人那样。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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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ational Meteorological Library & Archive.(1935).Climatological Returns Chelsea 1931-1935 and Camden Square 1931-1935 and East Ham 1931-1935 and Enfield 1931-1935 and Greenwich 1931-1935.

[3]Meteo France.(2025).PARIS-MONTSOURIS.

[4]哈尔滨人民政府.(2026).市情概述.

[5]Jung, T., Tompkins, A., & Rodwell, M. (2004). Systematic errors in the ECMWF forecasting system. ECMWF Newsletter, (100), 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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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Istituto Nazionale di Statistica.(2024).More households with individual heating systems and air conditioners.

[14]Met Offce.(2026).Past weather ev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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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World Weather Attribution.(2026).Fossil fuel emissions have rapidly worsened European heatwaves in just a few decades.

[18]Welt.(2026).Hitzewelle und Hitzerekord im Juni - nur 2003 war es heißer.

[19]Service Public / Direction de l'information légale et administrative (Premier ministre).(2025).Utilisation du logement et travaux par le locataire.

[20]European Union.(2025).Housing in Europe – 2025 edition.

[21]Légifrance.gouv.fr. (n.d.). Loi n° 65-557 du 10 juillet 1965 fixant le statut de la copropriété des immeubles bâtis

[22]Service-Public.fr. (2024, April 16). Quelles sont les règles de vote en assemblée générale de copropriété ?

[23]service-public.fr.(2019). Assemblée générale des copropriétaires.

[24]Service-Public.fr.(2021, July 9). Convocation de l’assemblée générale des copropriétaires.

[25]République française. (2024). Code de l’urbanisme, article L. 480-4 (Version en vigueur du 11 avril 2024 au 1er janvier 2029). Légifrance.

[26]Repubblica Italiana. (2004). Decreto legislativo 22 gennaio 2004, n. 42: Codice dei beni culturali e del paesaggio (Art. 181). Gazzetta Ufficiale della Repubblica Italiana, Serie Generale n. 45, Supplemento Ordinario n.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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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Direction régionale des affaires culturelles de Corse, & Unité départementale de l’architecture et du patrimoine de Corse-du-Sud. (n.d.). Les dispositifs techniques (Fiche conseil patrimoine corse n° 15). Ministère de la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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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European Commission, Directorate-General for Climate Action. (2025). Climate change: Special Eurobarometer 565. Publications Office of the European Union. https://doi.org/10.2834/3928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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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Real Decreto 1027/2007, de 20 de julio, por el que se aprueba el Reglamento de Instalaciones Térmicas en los Edificios [Texto consolidado, última actualización publicada el 2 de agosto de 2022]. (2007). Boletín Oficial del Estado, (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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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Bündnis 90/Die Grünen. (2021). Deutschland. Alles ist drin: Bundestagswahlprogramm 2021

[36]Bundestagsfraktion Bündnis 90/Die Grünen. (n.d.). Hitze und Trockenheit: Unser Plan für kühle Städte und Schutz für a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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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RTE. (2026, April). Annual electricity review 2025: Key findings. Analysis and Data.

[39]Nicastro, J. (2025, July 3). Environmental regulations are literally baking Europeans to death. Reason.

[40]Reyes, R. (2026, June 29). Woke Paris pol blames Americans and our air conditioning for Europe heat wave that has killed 1,300 people. New York Post.

[41]Noack, R. (2015, July 22). Europe to America: Your love of air-conditioning is stupid. The Washington Post.

[42]U.S. Energy Information Administration. (2023, March). Table HC7.9: Air conditioning in U.S. homes, by home size, 2020 [Data table]. 2020 Residential Energy Consumption Survey.

[43]Ritchie, H., Rosado, P., & Roser, M. (2023). CO₂ emissions per capita [Data visualization]. Our World in D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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