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女技师学检验
李义忠
没有想到，进修病理归来，领导竟安排我兼学检验；更令我意外的是，带教我的女老师，竟是比我晚入学几年，成都军区军医学校医学检验专业毕业的女校友。
——题记
1983年春节前夕，寒风凛冽，高原正处严寒高峰，我匆匆赶回西藏的部队新医院报到。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那间原来就是提供给住院病员用餐的食堂（休养灶），竟被改成临时宿舍，早已入住了八位战友。
新医院会如何安排我的工作？我所学的病理专业在医院如何开展工作，结合西藏部队医院的实际情况，临床病理检查诊断工作不多，老话“病理医生三年不开张，开张一次吃三年”并不现实。
汇报进修学习的情况后，我鼓起勇气向领导提出转业申请，理由很简单：一是上有老下有小，父母年事已高，妻儿分家后种地缺少劳动力；二是两所医院合并后编制压缩，人员严重超编，病理专业在西藏部队医院工作量不大。希望组织和领导在人员调整时优先考虑我的转业请求。
潘院长听取汇报委婉的说：“当初派你进修病理，是因为医院缺这个专业；虽然原野战医院番号撤销了，但与第九医院合并后，病理诊断仍是医院需要保留的专业。新医院的编制和人员任命、去留都在统筹考虑，让你归队是干部管理的正常流程，并非针对个人。目前医院病理检查任务不多，考虑到病理与检验在设备、试剂、操作方法上的共性，医院原有的病理设备也能继续使用。经院领导碰头决定，让你暂时到检验科工作，除处理病理方面的工作外，可以学习一些检验技能，对今后工作可能有帮助。”
潘院长巧妙避开了我的转业申请，转而给我安排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新岗位——同时承担病理与检验两项工作。
唉！辛辛苦苦进修的病理专业，回来却要学检验，这算不算“不务正业”？但以医院目前的实际情况看，短期内根本不可能为病理诊断单独设立诊断室、实验室、投入经费购置设备。与其让病理工作闲置荒废，不如与检验科资源整合——利用检验科现有的实验室、仪器设备和办公场所开展病理检查，既能节省成本，又能维持病理专业的运转。真应了“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领导发话就是命令，不过呢对我这个门外汉来说难度不小，当然，学会了将来转业说不定比临床医生更好安排工作。
检验科在医院辅助诊疗体系中举足轻重。大家都周知，生病后到医院求医时，医生首先是开化验检查单，化验结果是临床医生初步筛查、鉴别诊断乃至制定治疗方案的重要依据。
然而，两所医院合并后，检验科人员本就饱和。我这一加入，非但不是“锦上添花”，反而加剧了人满为患的局面。
记得去科室报到那天，检验科主任李发昌热情迎上来，打趣道：“李军医啊，你临床干得好好的，进修病理后反倒来检验科。不过我全力支持你的病理工作，检验科技师不少，但是人心不稳，从检验技能方面考虑，觉得跟随孙丽技师学习比较稳妥，她目前是检验科唯一的女技师，科班出生，技能全面而且过硬。涉及到病理的部分，她还能在设备使用和样本处理上协助你。”
孙丽，女，毕业于成都军区军医学校医学检验专业，原第三野战医院检验科检验技师。她中等身材，总是面带笑容，性格随和而亲切。一张白里透红的圆脸洋溢着青春活力。更难得的是，她不仅检验技术熟练、操作规范、结果准确，还拥有一副亮丽的好嗓子，动听的歌声给人美的享受，是医院的文艺活跃分子之一。
按照李主任说法，科班出身，理论功底扎实，专业性强，实操能力过硬。跟随她学习和工作，不仅能系统掌握所学医学检验的各项标准和流程，还能学到了实用的操作技巧。
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常戏称检验科工作人员是“端盘盘”的。这个称呼源于年轻的女技师身穿整洁的白大褂，手中稳稳端着白色医用方盘，那个方盘内整齐摆放着酒精棉球、采血针、试管、玻片、止血带等工具，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各科室与病房之间。她们的身影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如春风拂柳般飘然而过，不仅带来了专业服务，更无意间构成了一道令人驻足欣赏的独特风景。“端盘盘”也因此成了褒奖的代名词。如今轮到我加入“端盘盘”的行列，即将开启一段未曾预料的职业旅程。
刚调整到新岗位就要去当学徒，无论是出于尊重还是端正学习态度，都得好好表现一番，早点上班参与打扫实验室、办公室的卫生。当学生嘛，就得勤快、虚心，老师才愿意教真本领。
我跟随孙丽老师学检验，就是从“端盘盘”开始，
记得第一天穿上白大褂，端着检验方盘跟在孙丽老师身后，穿梭在医院的各科室病房、急救室、手术室以及传染病区。其实我心里除了忐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那些熟悉的面孔笑着热情打招呼：“李军医，今天改行‘端盘盘’啦？”也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低声议论：“可惜啊，好不容易进修病理回来，现在却跟着女同志端盘盘。”
有人惋惜、担忧，觉得我浪费了宝贵时光，替我鸣不平，认为我放弃临床工作是白白浪费青春；也有人觉得我“降级”了，暗自瞧不起我。
管不了那么多，领导安排的工作只能服从，而且技多不压身嘛。学会医学检验技能说不定会有新收获，或许今后到地方也是个不错的谋生选择。
古人常说“隔行如隔山”，这句话在我第一次跟随孙老师进入病房采血时，体会得尤为深刻。那天，眼前是一位年幼的小朋友，我拿起那枚小小的采血针，正准备刺入他稚嫩的指尖——毕竟俗话讲“十指连心”，指尖神经密集、痛感强烈，哪怕只是轻轻一扎，小孩子会受到惊吓儿哭闹。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本以为自己拿手术刀面对伤病员早已习以为常，现在一颗小小的采血针却意外地迟疑了。
孙丽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瞧你这紧张的表情，平时动刀子都不眨眼，现在一颗小小的采血针，遇上小朋友就吓住了呀！”她语气轻松却充满耐心。那好吧，给你科普一些基本的采血常识：“采血化验通常选择指尖或耳垂部位取血。不过对于6个月以内的婴儿，一般采足跟部位的血，血管分布也适合微量采血。因为他们的手指太小，小孩子害怕容易哭闹不配合操作。至于你年龄稍大的小朋友，或者特别害怕打针的人群，我们更倾向于选择耳垂采血。原因在于耳垂神经末梢相对较少，疼痛感比指尖轻得多，同时耳垂血供丰富、创伤小、愈合快，而且感染风险也较低。”
她接着补充道：“如果确实你选择指尖采血，通常选择中指或无名指。这是因为这两根手指对痛觉的敏感度明显低于食指，且血液循环良好，更容易顺利采集血液样本。但需要注意的是，采血后必须充分按压止血，至少持续几分钟；并且在接下来的6小时内，采血部位不能接触生水，以免细菌侵入引起感染。这些看似简单的操作细节，其实都是临床实践中积累下来的重要经验，作为检验工作者，必须熟练掌握。”
说完，她温和地转向那位小朋友，一边准备操作一边巧妙地与他妈妈交谈，转移小朋友的注意力：“你看，耳朵里好像有个小虫子在爬，我帮你把它赶走好不好？”孩子被她的话吸引，好奇地侧过头去。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孙老师迅速而轻柔地完成了整个采血流程：先用酒精棉球消毒耳垂，然后快速进针、采集血滴。她一边操作，一边继续向我讲解技术要点：“第一滴血往往混有组织液、细胞碎片或其他杂质，会影响检验结果的准确性，所以通常弃之不用；第二滴血的成分才更为纯净、全面，更适合用于实验室检测。当然，具体采血方式还要根据临床需求来定，血常规、血糖等检查多使用末梢血；而像肝肾功能、电解质、血脂等生化指标，则必须采集静脉血才能获得可靠数据；只有在极少数特殊情况下，例如血气分析，才需要采集动脉血。”
她消毒耳垂、扎针、挤血、擦去第一滴血、挤出第二滴制片、用棉球压迫止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看她的动作娴熟流畅，言语清晰有条理，温柔的笑脸，也有严肃认真的时候。“看好了，下一位你来操作。”我点点头，学着她的方法给旁边床上的一位战友采血。由于紧张，扎指头时力度轻了些，居然没成功。她笑了笑说：“不着急，按步骤来，熟练了就好。”我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一下心情再次拿起采血针扎进战友的无名指，一滴鲜红的血液溢出。我学着她用棉球拭去第一滴，再挤压出第二滴用玻片采集制片。“行，就这样操作。”还好那位战友支持我这个学徒，没喊疼，但我感觉是吧他扎疼了，满脸歉意。
孙老师微笑着问我：“李医生，跟着我学习检验工作，后悔吗？”
我一时语塞，随即坦然回答：“我是半路出家，请您耐心教诲，还望不厌其烦地指导。跟着您学，肯定能学会的——‘名师出高徒’嘛。”她笑着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只要你肯用心学，慢慢在实践中体会，就一定能学会！”圆圆的小酒窝让她显得格外亲切。
从病房、门诊到手术室，我熟练地为患者消毒、采血……回到检验科后，我们又一同完成染色、显微镜观察、诊断分析，最后出具检验报告。整个流程中，我配合老师操作，一切井然有序。
在学习检验期间，我接到了外科第一例病理诊断工作，那是一例外科手术切除的卵巢组织。根据临床医生的病理检查申请单，我先对送检组织的可疑病变区域进行取材；随后严格遵循标准操作规程，依次完成组织固定、脱水、透明、浸蜡、包埋等前期处理；接着对照教材与操作手册，进行切片及苏木精-伊红（HE）染色；最后通过光学显微镜细致观察组织显微结构与细胞形态特征，对照病理图片、结合临床资料综合分析，最终明确病理诊断：结合临床表现和病历资料，送检卵巢组织的病理改变符合巧克力囊肿。
此后，我承担了胃肠肿瘤、胆囊、急性阑尾炎切除术等多种外科手术标本的病理检查与诊断工作，推动病理诊断与临床诊断的有效衔接。在此过程中，我逐步建立起规范、严谨的病理诊断工作流程。
在做好病理诊断工作的同时，我的临床检验基本功也得到了提升：在孙老师的悉心指导下，我积极参与血尿便三大常规、生化检验等项目的操作，实现了病理与检验业务的兼顾，在为伤病员服务的过程中发挥了自身价值。
夜色朦胧中风雪还继续进行，我裹紧大衣奔向检验科，摩萨冻得发僵的指尖，和孙老师一起坚持完成一次急诊的采血、血常规检诊工作。凌晨三点过检验科的灯光仍闪烁，显微镜载玻片上红、白细胞形态清晰可见，窗外飘落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守护生命的检验工作者，坚守在寒夜里，默默检测、计数……
跟随孙老师学习采血、制片、染色，再到显微镜下观察分析、计数、出具报告等一系列检验流程，就像为一首歌构思、谱曲，一气呵成：急诊是急促的进行曲，抢救是激昂的交响曲，恢复期则是舒缓的浪漫曲。而在我们白衣战士心中，最期盼的，正是战友康复的“青春浪漫曲”。
跟随老师端盘盘，病房科室转一圈；
显微镜来断结果，学会检验助临床。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