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看了十三邀最新一期,很长,一小时40分钟,其中年轻的打工夫妻那段有8分钟,让我久久不能平复。
大家可以先看一下,其实看全片更好,才能感受到那种“猝不及防”:前面还在热热闹闹赶大集,然后走家串户,这对小夫妻还不好意思,是梁鸿叫过来坐下的。
你对后面的对话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就这么一层一层地剥开:
小两口都在浙江打工,丈夫在嘉兴,妻子在诸暨。孩子才三个月大,妈妈就出去了。妈妈一天要上12个小时班,一个月一天不休挣8500元。夫妻俩半年还没见到一次,孩子一年才能见一次。爷爷奶奶在家带孩子,爷爷年轻时也在广东打工,儿子也是留守儿童。

这些话就这么嘻嘻哈哈地说出来。梁鸿问得很好,一直在笑,年轻妻子说一天上12个小时,全月无休不请假,梁鸿也笑着调侃“坚决要把这八千五挣到手”。

这里梁鸿没有流露一丝一毫同情的神色——很多人不知道,同情是最大的伤害,把别人人生的努力视为失败。
摄像也拍得好,在谈到“孩子想你不想你”的时候,摄像把孩子作为前景,焦点也落在了孩子的身上,画面语义准确而清晰。

虽然一直在笑,但中间,年轻的爸爸还是红了眼圈。
这可能是这一季十三邀最好的一期,而这八分钟又是这期节目中最令人难以平复的八分钟。
但最重要的是:从八分钟中,我们能解读出多少?
如果是一个月前,我大概也只能一声喟叹,说不出什么,但这个月我开始关注留守儿童问题,才知道很多本应是常识的东西,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很多习以为常的事情,原来 极不寻常。
下面就来拆解这8分钟,我所说的 一点都不新,但我相信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包括过去的我。
一、家庭迁徙和劳动力迁徙
先说整体,这就是一个普通打工家庭的故事。这在中国太常见了,就像节目中一样,你随便串个门,就能听到这样的故事。
那么,这正常吗?换个说法,这是发展过程中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吗?
不,这极不正常,人类大多数情况都是举家迁徙;这也不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近代工业化城市化进程中,像中国这样出现大规模的亲子分离的,几乎是独一份。
我之前写过,摘录如下 :
英国“工业革命”时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时候出现的是“童工”,但并没有跟父母分离。
美国上世纪初“大迁徙”,数百万黑人大规模从南方迁往北方,从农村迁往城市,但迁的是一家人,而非让孩子留下来。
日韩在二战后经历“汉江奇迹”等高速城市化时,即便城市出现严重的住宅拥挤和棚户区,家庭也是捆绑迁移的。
南非种族歧视期间,有过臭名昭著的“通行证”制度,白人城市只需要黑人的劳动力,不需要黑人的“家庭”,导致数百万黑人家庭亲子分离,但南非早在1986年就废除了《通行证法》。
菲律宾有留守儿童,因为数百万菲佣去了香港、中东和欧美,孩子只能留在家乡。但那是跨国劳动力流动,在现代民族国家的逻辑下,别国不提供非本国公民的公共服务,勉强说得过去。
但中国的情况是:本国公民在一个国家内部流动,却让数千万甚至上亿孩子与父母长期分离。
“家庭迁徙”(Family Migration)和“劳动力迁徙”(Labour Migration)是社会学专有名词,纵观人类迁徙史,“家庭迁徙”是常态,“劳动力迁徙”是非常态,即便有,最终也将走向“家庭迁徙”。
像中国这样持续四十年“劳动力迁徙”,经历两代人,制造了上亿留守/流动儿童,至今仍在持续的,两三百年来,世界范围内,视野所及仅此一例。
二、宿舍劳动体制

这八分钟里最令人触动的是年轻妈妈说她一天工作12小时,一个月不休息一天,工作吃住都在工厂里面,这是什么?
这叫“宿舍劳动体制”(Dormitory Labour Regime),2007年由学者潘毅 及合作者Chris Smith系统 提出,简单的说: 就是工作生活都在工厂内完成,把工人作为纯粹的劳动者,其他尽可能精简。
二十多年前,我在东莞虎门打工,给大家看看我住过的宿舍:

四张床,住八个人,没有柜子,个人物品装在蛇皮口袋或塑料桶里(照片是 2020年工厂倒闭后我进去拍的)。
这是我们的食堂:

几千人在这个食堂排队轮着吃饭。吃和住都不要钱。
早8点上班晚6点下班,晚上7点-9点加班,一周休息一天,一个月工作310多个小时(没有节目中那位年轻妈妈工作时间长)。厂区还有个电镀车间,因为有毒不能长时间工作,他们每工作4小时然后休息4小时——同样一天工作12小时,作息被彻底打乱。
现在重新解释一下什么叫“宿舍劳动体制”。
它被设计成一种封闭循环系统:宿舍楼—食堂—车间,步行不超过十分钟;工人一天的活动路径被精确地规划在这个封闭空间内;工厂提供了一切生存所需,几乎不需要出去。
它的目的是最大化使用劳动者时间:工人不需要通勤、不需要处理与劳动无关的生活事务,整个人都被纳入生产的时间节奏中。

在工业区基本上看不到外来工的孩子,这也是我们司空见惯的一幕,但现在想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如节目中年轻妈妈所说,原因很简单:从空间上,一个宿舍八个人,住不下孩子;从时间上,一天12个小时,哪有空照顾小孩?
这就是一个只管生产不管生育的地方, 最大化汲取劳动者的价值,不需要建家庭房,不需要建幼儿园学校,生育被扔回了农村——留守儿童就这种分裂的产物。
为方便理解,我做一个表格对比:
比较维度
经典劳动体制
宿舍劳动体制
空间组织
生产与再生产物理隔离。车间在厂区,工人家属居住在城郊或社区,有明确公私界限。
生产与居住空间重叠,宿舍即车间的延伸,工人在车间与宿舍之间作极短距离的高密度穿梭。
时间控制
严格的八小时工作制,工作时间之外的时间归工人自主支配,保障其社交与家庭生活。
24小时全天候“去时间化”,时间被彻底碎片化,工人成为随叫随到的“即时劳动力”。
社会
再生产
企业和政府需要就地提供工人家庭生活和子女所需的必要设施。
只需要维持劳动力日常运转所需,养育成本被转嫁给农村。
有人可能会说:你可以选择不加班不住宿舍啊。这样你就要接受“惩罚”——就业机会和收入都将大幅收窄。而且,如果要把孩子带过来,你还会碰到别的障碍,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三、在城市但不属于城市

梁鸿继续问年轻妈妈对诸暨了解吗?回答:在诸暨八九年了,“不咋出去”。
换句话说,她对工作的城市是完全陌生的,这让我想起了一句话:in the city but not of the city。
这是研究中国农民工问题的美国学者苏黛瑞说的,意思是农民工虽然物理上处在这个城市,但并不归属于这个城市。
这里本质上是问:他们为什么没能在这个地方安家?只有安家才能一家团聚,才能真正融入这个城市。
而要安家就需要问一系列问题:他们有劳动权但有没有居住的权利?有获得工资的权利但没有获得社会保障的权利?有消费的权利但没有享受公共服务的权利?
对于留守儿童问题而言,这里面最重要的一个影响因素就是教育权利,即便你解决了孩子的居住和看护问题,还要看是否符合随迁子女的入学条件,是否能在当地升学高考,等等。
背后的原因众所周知,就是户籍制度,社会学家陆学艺认为户籍制度在中国是“元制度”,它不仅是个登记制度,更是一个利益分配制度:决定了谁有权享用城市的公共服务、谁有权在城市接受教育、谁有权获得城市的社会保障。
梁鸿总结得很到位:“她依然是梁庄人。”
四、循环迁移与代际再生产
一般说来,城市化过程中都会呈现单向迁移的趋势:人口从农村流向城市,最终落地生根。
而循环迁移(Circular Migration)不是这样的,劳动力在流出地与流入地之间往返,却始终无法在城市定居——这种模式同样是极其罕见的。它的本质是不平等的社会成本分配:资本的收益归于沿海城市,而劳动力的生育、养老和代际教育的成本被转嫁给了内陆乡村。
这种被制度化转嫁的巨大代价,在一些三农专家的叙事里,农村被称为“蓄水池”和“稳定器”,“农民有土地”是农民的独特优势。但实际上,因为产权限制,让农民无法变卖土地资产获取进城的资本,这是循环迁移的另外一个成因(黄奇帆认为城市化应该让农民变卖土地使用权“带资进城”)。
循环迁移对留守儿童导致的结果则是周期性创伤:春节团聚,正月又分离,这种“来了又走”的模式对孩子不仅是“分离”的痛苦,还叠加了“重逢后的再分离”的痛苦,会让孩子适应更加困难。

这里梁鸿说了一句:“他们(爷爷奶奶)可能还是白养了,孩子最后还是和爹妈亲一点。”这句话很贴心,是对年轻爸妈极大的安慰,所以爷爷赶紧接了一句:“大几岁肯定是和爸妈亲。”
留守的“代际再生产”是叶敬忠、潘璐合著的《别样童年:中国农村留守儿童》一书提到的现象:“留守不仅改变了这一代儿童的生活,也可能改变下一代的命运。因为缺乏教育资源和社会资本的留守儿童,在成年后更有可能重走父母的老路——外出务工,并将自己的子女再次留在农村。”
也就是说,留守成为一种代际传递的社会现象。
所以你会看到:这家人以前爷爷外出务工,儿子成为留守儿童;现在儿子外出务工,孙子又成了留守儿童。

最后结论:
户籍制度在中国的迁徙模式中扮演了第一重关键角色——它将“可以暂时工作”与“不能永久定居”制度化。
土地制度扮演了第二重角色——农民工不能出售土地以助搬迁,必须维持农村的“据点”,因此需要有人留守。
宿舍劳动体制扮演了第三重角色——它使“带孩子”在工厂物理上不可行。
这三个制度的组合在其他国家的城市化过程中没有同时出现。因此,中国的留守儿童问题——在如此大的规模上,持续如此长的时间——是全球独一无二的。
在所有成功实现工业化的国家,“劳动力迁徙”最终都转化为“家庭迁徙”,决定这一转化能否发生的,不是经济增长本身,而是制度安排:迁移自由、教育平等准入、可负担的住房、家庭团聚权的法律保护。中国的特殊性在于:四项条件均不具备,且制度性障碍的坚固程度远超任何可比案例。

关于这八分钟视频的解读到此为止。

节目后面,许知远在暮色降临的梁庄田野上,想起白天和年轻夫妇的接触,心情颇不平静。他感慨新闻中的农民工和真实的人“叠加到身上”的感受的不同,并诚实地承认外来者很难真正理解这一切,但节目的意义也就在这里:我们可以跟着许知远去看梁鸿,又跟着梁鸿去看见其他人,而“看见”本身就是价值。
留给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看见了,我们该怎么反应?
对于有过农村生活经历、有过打工经历的人来说,这八分钟不是别人的故事。这件事为什么持续了四十年仍未结束?它在我们的沉默中获得了怎样的默许?改变不会从天而降,但至少可以从“不再习以为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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