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偶的底线连年降低。
将军之女重生复仇,发了几句誓,就让老皇帝册封自己为独揽大权的“异姓”公主。每次男女主两个人开始互动,弹幕都在整齐地“控诉”导演——只有大肆营销的“视觉野心”“风格化表达”,确实醒目。就是这稀碎的剧情、离谱的审美,都没能完全夺走观众的目光。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女主角陈都灵眼下那对过于抢戏的卧蚕吸走了。可一旦进入重生复仇的主线,眼下两道微凸小包就像焊在了脸上。身着铠甲,手刃前世仇人,比腾腾杀气更有存在感的是有眼睛一半大的眼下结构。一对粗粗厚厚、横卧眼下的肉条,比任何权谋bug都更直接地伤害了观众的眼睛
卧蚕在陈都灵的脸上,太显冗余,很难不出戏。
但有趣的是,这张脸可曾夸为“天选古人”“没有驾驭不了的古装妆造”。
她的大多神图,妆容素淡、皮相平整,面中极为利落,眉眼间有一截恰到好处的留白。每当日常、活动、营业妆容开始人工打造超大卧蚕时,都会显得突兀、不适配。
好在之前很长时间里,“卧蚕审美”没侵蚀到她的剧中。
角色气韵自成一派。
《雁回时》的庄寒雁,妆面淡雅如仕女小像,贵气分毫不减。
再到《华山论剑》里的冯衡,一身书卷气,素到极致反而美得让人出神,真应了那句“金边白玉素瓷胎”。一字平眉,浓重眼线,突兀口红,再往眼下郑重其事添两笔阴影——不光是陈都灵,该剧女演员的妆面几乎像从同一张图纸上拓下来的。好在有“奇幻志怪”的壳子兜底,夸张妆面勉强能找补。可到了《翘楚》,还是是同一个化妆团队,同一套网红配置,换个剧组接着复用。要不是底子太潦草、各有千秋,几乎可以消消乐三连,一键清除。包上恩,现代剧里靠颜值出头,到了古装反而被妆造拉胯——近景特写,假睫毛根根分明,如太阳花一般往外散开,卧蚕浓重,恍惚以为在看爱豆打歌。古装剧一部接一部地拍,角色换了一批,朝代换了一轮,眼下沟壑仍在坚挺。它是眼轮匝肌在下眼睑附近形成的一块肌肉,时常被与眼袋搞混。笑起来、眯起眼,眼周肌肉跟着收缩时,才有了“卧蚕”的突出。它是韩妆里的“aegyo sal”(撒娇肉)概念,K-pop爱豆在舞台上常见的精致眼妆,也是短视频美妆中流行的“漫画感””幼态感“妆教必备步骤。可如今被搬进了讲究留白和韵致的古装美学里,就成了方枘圆凿。卧蚕和眼线不一样,作为一个立体结构,它的深浅明暗变化显著。苹果肌往上一顶,眼睛跟着眯起,跟着压出一点弯弯的弧度,人才是灵动的,哪怕本身脸部肉感明显的人,也不是随时都顶着两条阴影。所以说,并非古人不能有卧蚕,而是生硬的半永久卧蚕,实在难看。一对比看,陈都灵在《大梦归离》里的状态就要好很多。到了《翘楚》表情明明是收着的,眼下却依然卧着两条清楚的粗线。唐代有“十眉图”,鸳鸯眉、小山眉、月棱眉、涵烟眉……光看名字,已窥见古人对眉眼的想象,重意而非形。《国色芳华》中,饱受赞誉的县主妆造。眉毛采远山黛、凤尾梢。《后汉书》记东汉梁冀之妻孙寿的“啼妆”,便是“薄拭目下,若啼处”,把胭脂薄薄拭在眼下,像刚哭过。晚唐时啼妆复兴并演变,反映了国运衰微下贵族阶层对"悲剧美"的崇尚。 / 图源:《唐人宫乐图》 不管人物是贵女、妖女、女将、乃至女皇帝,都放进同一套模板。于是,不图大眼、不像假人的妆造,反而突出重围、更有美感。她本一双杏眼,笑起来眼下也会有明显的甜意,剧里的眼妆没有加码,处理得很收敛——杜冰雁,作为扬州富商家的小姐,刚出场的她,衣裙明亮,发髻精巧,明眉皓睐。可等到女扮男装进军营,妆不仅素,还素得儒雅、清秀,让人忍不住赞一句翩翩公子。那时,妆不仅为了美,还要随着角色而变,核心是要准——譬如,甄嬛初入宫时妆淡眉钝,唇色近无,衬托得天真稚嫩。回宫复仇时,白颊、血唇、眉眼上挑锋利如刀,威压感呼之欲出。画罥烟眉时,把灰、青、黑三种颜色融合成青灰色,像一缕轻烟落在眼上,以成全黛玉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最终捕捉眉间那一缕似有若无的愁,眼波流转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到了王熙凤,则压低眉头抬高眉弓,放大眼角眉梢那一股精明与杀伐。抓住“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的神韵,那股“鹤立鸡群”的劲儿就全出来了。粉眼影加卧蚕等于少女感,红眼尾加长眼线等于黑化,白底妆加浅唇色等于病弱,红衣红唇加眼尾上挑等于妖气。受难男主也有固定模板,头发散开、额前两缕,衣服破旧,脸上几道鲜红毫不氧化的血,或者沾点做作的灰。镜头一怼,鼻影、眼线、唇色稳若泰山,脏有脏的讲究。毕竟,从前即便妆容跳脱,如果整体美学统一,演技加持,也并非一定翻车。
图源:《母仪天下》观众看得到情绪的流动,看得见人物在脸上的生长与衰败。柔光磨平了纹理,精修抹去了瑕疵,卧蚕眼线红唇焊死在脸上,像一幅画被反复涂改,最后只剩颜料,没了画意。哭狠了会破坏妆面,表情大了会影响截图,只得束手束脚。或许是因为,“美感”也是一种一个人的攻击性的外显。它要承担与众不同的风险,而曾经无论是媚俗的美还是远观的美,总是大开大合,绝不犹疑,绝不想覆盖自我,涂抹得与别人一般。如今,内娱无论是作品、还是艺人,都似乎缺乏这种自信。人味一点一点褪去,剩下一张张努力模仿、极力讨好的画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