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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看《还珠格格》，我感触不一样了
作者●晏凌羊
01
琼瑶写《还珠格格》，真的是格局很大的。
如果按照现在很多编剧的调性，小燕子把夏紫薇的格格之位给抢了的时候，夏紫薇就黑化了，然后，这可能变成一个复仇剧。
琼瑶在设计《还珠格格》这个故事时，故事张力建立在阴差阳错和信息错位上，而不是人性本恶。
紫薇和小燕子之间的核心冲突是误会，而不是蓄意抢夺。故事的核心驱动力是“认爹”和“寻爱”。
最终，真诚、善良、勇于坦白的一方，获得了所有人的接纳与祝福。
可如果按当下流行的短剧叙事改编，紫薇可能不会轻易原谅小燕子，会将小燕子的行为视为蓄意的窃取和背叛。
故事主线可能会变成紫薇如何隐忍、布局，利用自己的智慧和正统身份，一步步夺回一切，并让“掠夺者”小燕子付出代价。
姐妹情可能会成为工具或背景，让位于权力博弈、生存智慧和厚黑学。爱情可能掺杂更多算计，友情充满背叛与利用。
毕竟，我们所处的时代，好像只有这样的情节和结局更受欢迎，观众已经不大相信极致的浪漫了。
为啥呢？ 因为在经济增速放缓、社会竞争激烈、信任成本高昂的背景下，大众的普遍有焦虑与无力感。
好像.......观众更容易代入一个 “被掠夺者” 的角色，并通过观看主角 “黑化复仇” 来获得一种替代性的心理补偿和情绪宣泄。
而《还珠格格》流行的时代（90年代末），社会处于快速上升期，大众心态整体乐观，人们相信“真善美”的普世价值，渴望简单、热烈、超越现实的情感慰藉。
《还珠格格》提供了这种浪漫的投射。 善良不会被辜负，真心能换真心，错误可以被原谅......这样的故事，没人信了。
02
我年轻时看到 夏雨荷 这个角色，觉得这是一个女人用一生为代价，把海王的一次邂逅升华为永恒的爱与等待的悲剧。
她未婚先孕、无经济独立能力（依附父亲生活），那么，出了这种在道德上很容易受指控的事情时，她除了把这场遭遇美学化、神圣化为“爱情”，几乎没有其他心理出路。
在绝对的权力和性别不平等面前，她用身体、情感、贞洁和坚守，几乎是她仅有的、能转化为未来资本的筹码。
她必须最大化地利用这个筹码。 然后，紫薇成为了她全部的投资。
她将毕生所学，包括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教给滋味，把自己的情感故事讲给滋味，将乾隆留给自己的唯一物证（信物）保管得好，在自己香消玉殒之前，都封装进了“紫薇”这个产品里，让紫薇进京寻父。
为啥不是在她死之前去找？因为她可以免于面对可能发生的拒绝或羞辱，也保全了自己的形象在皇帝记忆中的完美性，这也能给紫薇寻父增加成功率。
你想啊，一个长得美、善解人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孤女，千里寻父.....这多具有情感冲击力啊，多能最大化地激发皇帝的愧疚与怜爱啊。
虽然中间因为阳差阳错，出现了一些乌龙，但紫薇最终还是获得了格格身份，实现了封建时代女性几乎不可能靠自己完成的阶层跃迁。
如果我们从这个结果逆推，你会发现 夏雨荷 的教育、谋略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
夏雨荷 绝对不是一个柔弱的女性。
她敢于干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儿（未婚先孕），怀孕之后没有选择堕胎，而是忍着人言把紫薇养大，给紫薇最好的教育和最充足的爱，临死之前再安排紫薇千里寻父，那她就不大可能是一个等闲之辈。
她在极其有限的选项和巨大的风险中，做出了能将女儿利益最大化的、冷静而残酷的人生规划。
她是一个在绝境中手握烂牌，却依然试图为女儿赢得一个未来的、有重量的母亲。
03
年轻时候看《还珠格格》里的皇后，觉得这人真是招人讨厌，可如果将视角从主角团的光环上移开，代入到皇后的身份和时代规则中，她就不再是一个恶毒女人了。
站在她的角度，小燕子的确是来路不明、谎话连篇、举止粗鄙，再加上紫薇是私生女。
这两人的出现，就是对皇室血统纯正性和后宫晋身礼法的严重挑衅与亵渎。
她只是在履行维稳、维持皇家颜面、维持皇家利益而已啊。
她本身就是六宫之主，一群从宫外来的野孩子把宫里搞得乱七八糟，她当然要出手整治。
她的悲剧在于，她坚守的是封建宫廷的旧秩序，比如嫡庶尊卑、绝对服从，而主角团以及观众向往的是不装、真情、自由、平等，然后，她就自然显得刻板、冷酷、不近人情，成为“反派”。
但实际上，这个人是很可怜的。 情感上，她得不到丈夫的爱，甚至得不到尊重——皇帝经常当中呵斥她，一点面子都不给。
也正是这样，她随便提个什么建议，都被皇帝视为是 嫉妒 和聒噪——不被爱的女人，就是这么悲哀。
当然了，她确实也缺一点手段，来来回回就是告发、惩罚和阴谋这“三板斧”，她的形象整体来说是比较单薄的，都是为了主角团服务的。
04
《 还珠格格 》里的令妃，当然是个聪明人啊。
她的聪明在于，她从不与皇后在传统赛道，比如恪守宫规、强调嫡庶等方面正面竞争——反正也争不过，而是开辟了一个皇帝最需要的情感新赛道：提供情绪价值，扮演“解语花”和“温柔乡”。
在皇帝对真格格一事将信将疑时，她率先对紫薇小燕子释放善意，抢先下注。
如果赌对了，她是大恩人。如果赌错了，也不过就是同情心过剩而已，代价小。
在皇帝与皇后发生冲突时，她总是站在皇帝这边，坐收渔利。
对主角团，她没有打压，而是支持，是因为她看准了皇帝也喜欢主角团们，而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她在投资年轻人。
年少时我觉得她很暖，但现在看来，我觉得她是有点投机的，反倒是皇后，才是直来直去的马大哈。
05
小时候我们看《 还珠格格 》，觉得容嚒嚒简直是个恶魔。
但现在来看，容嬷嬷是《 还珠格格 》中塑造得最成功、最复杂的工具人角色。
她就是皇后的白手套啊。 容嬷嬷的存在，就是将皇后那些不便言说、不能亲自做的阴暗指令，转化为具体行动。
她那种绝对的、自我献祭式的忠诚，是很少见的。
她的世界里，仿佛没有是非对错，只有主子的利益。
她对皇后的忠诚里，可能掺杂着类似母女、主仆、战友的复杂情感。
对皇后好，就是她在冰冷宫廷中唯一的情感寄托。 这也是个可怜人。
06
很多文艺作品中权力关系的动态本质，还是父权制那一套。毕竟，现实社会也是这样运转的。
但父权也有时效性和可动摇性，所以，所有出彩的女性角色，都是从这个缝隙里长出来的。
不管是《还珠格格》《情深深雨蒙蒙》《甄嬛传》还是莎士比亚剧《李尔王》，都是这样的。
父亲、皇帝的权力，与他的寿命、健康状况、家庭地位直接绑定。
衰老、疾病、被其他人背叛，都是对他权力根基的动摇。
因此，女性角色与父亲的冲突，往往需要等待时间仲裁。
被冷待女儿能与父亲和解，需要父亲从“权力的主宰者”跌落为 “需要被照顾的脆弱个体” 。
女儿（如紫薇、依萍）对父亲的“原谅”，也见证了父权从压迫转为了温情。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个权力已经自行崩塌。
如果是“硬碰硬”，那是不得行的。
甄嬛模式则是另一套。
早期甄嬛离宫，是对皇权结构的一种反应。
后来甄嬛回宫复仇，是因为发现自己无处可逃，必须顺应规则，并在既有规则下玩到极致直至登顶，自己和家人才有活路。
所有这些激烈的、殊途同归的冲动（要么走，要么赢；要么原谅，要么决裂），恰恰绘制出了父权制这个无形牢笼的清晰边界。
女性角色的行动无论多么精彩绝伦，在传统叙事中，往往仍是在对这个结构的回应，而不是在一个真正平等的平面上发起“起义”。
毕竟，参与构建一个全新的权力系统，不如融入、登顶旧系统简单。
只要社会现状是这样子，女性叙事就只能如此。
*作者：晏凌羊，女，80后，中国作协会员，2001年云南省丽江市高考文科状元。著有畅销书《离婚七年》《所有的逆袭，都是有备而来》《公文写作》等畅销书十几部以及儿童绘本《妈妈家，爸爸家》。拥有十几年金融从业(管理)经验，现为广州某文化信息咨询公司创始人、某文化传媒公司联合创始人。出生于云南丽江，现居广州。乐以文字为窗，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有血有肉，有泪有笑，有错有对，期待与您共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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