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想念罗马,并非一定要去罗马。它有一个“替身”,位于摩泽尔河畔,它曾经是罗马帝国的第二首都。它是德国最古老的城市,特里尔。
2000多年前,彼时植被丰润水泽,凯尔特人在这里聚集,形成部落,取名为“特雷维里”。而当罗马帝国的疆域一直拓展到半农耕半游牧的交界线处时,公元293年,罗马皇帝狄奥克里特将它纳入版图,起先只是作为边境的一个军队驻扎地,以此抵抗疆域外的蛮族侵扰,但漫长的“蜜月期”为特里尔迎来了荣光,它最终成为了罗马帝国的另一个都城。
那是一段甜美的时光,曾经“落后”的部落被帝国青睐,越发想要证明自己对罗马的憧憬和景仰。于是一个昔日边陲蛮荒之地,变成了比罗马还罗马的城市。“叙马库斯很快就意识到特里尔是个地地道道的罗马式城市,而且从来都是。新的皇家建筑只不过是被移植到一座原本就完全罗马式的城市。”(《罗马帝国的陨落:一部新的历史》)但时光涤清了历史的残渣,人离开了,建筑留下了,它们被改建,被摧毁,被重修,它们正是无声的罗马帝国衰亡史。

当你看到前方矗立着的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时,你知道,你站在了特里尔的入口。这个庞然大物就是特里尔的城门,它在这里已经站立了将近两千年。它笨重的身躯可以让你猜到它曾经是帝国防御外敌的第一防线。特里尔曾经有四个城门,如今只留下这一座,时光在它的身上刻下了印记。它由巨型灰色砂岩方石堆砌而成,风吹日晒数千年后,又因为现代空气污染,酸雨中含了硫化物,加速它氧化成了黑色,于是,今天的我们称它为“大黑门”(Porta Nigra)。大黑门,在帝国跌宕的命运之中,侥幸留存了下来。公元1028年,西罗马帝国灭亡500多年之后,一位叫西蒙的希腊僧侣来到了特里尔,此时大黑门早已荒废,他将自己砌在大黑门中,以此作为修行,并死于其间。他的神迹被广为流传,特里尔大主教将其封为圣徒,并把大黑门改建成了教堂。时光如梭,750年后,拿破仑来了,他下令拆除所有教堂结构,恢复它原本城门的模样,但教堂的结构依稀可见,如果仔细查看,还能看到有些柱子上留下的中世纪僧侣刻下的“涂鸦”。
但正如卡尔维诺在他的千禧年文学讲稿中述说的那样,人应该于沉重中轻盈地一跃。这正是我想在这座容纳了太多历史的城市中要做的事——在历史的尘埃中纵身跃起。第一跃,便是在大黑门处喝上一大杯啤酒。大黑门前的广场上的小酒馆总是人满为患,随便找一家,买上一大罐,微醺中爬上大黑门的塔楼,俯瞰这个古老的小城徐徐展开。人“应该轻得像鸟,而不是像羽毛”。(保尔·瓦莱)
现代政府如果想要造福百姓,会做些什么?修路造桥,植树造林,建造体育场或其他文化设施?而罗马皇帝为他的特里尔臣民送出的礼物是一座浴场——凯撒浴场。公元300年,帝国辽阔的疆域已经开始失控,皇帝成为最高危的职业,终于,戴克里先大帝登基后,将帝国分成了四个部分,特里尔由西部皇帝君士坦提乌斯一世管辖。他为了展现自己的仁慈,为特里尔百姓送上这份大礼,但这份大礼从未真正完工。如今我们能看到的是残留的罗马式的拱形门洞,笨重的石墙可以清晰地看到赭石色的贴墙线过渡成了深褐色,杂草青苔毫不留情地攀阶而上,浴场的地下是昏暗的迷宫,这里曾经是整个浴场的供水系统,为温水池,冷水池和热水池供水。特里尔的罗马式生活让他们每天有一半时间花在了洗澡上,浴场成为他们最大的社交场所。与所有的宫斗戏一样,这里也上演着各种流言蜚语,密谋,暗杀的戏码,长长的甬道,分不清方向的暗道,为这一切提供了完美的场所。有一天,浴场停止了供水,西罗马帝国灭亡。5世纪,它变成了居住地;6世纪,被改造成军事城堡;1101年成为教堂;19世纪沦为采石场……21世纪,我站在这迷宫式的地下通道里,听着自己的呼吸,空气滞闷,在转角处邂逅落下的日光时,伸出手,顺着光线在墙上游走,以此完成对抗这时间重量的第二跃。
20世纪20年代,德国表现主义舞蹈的创始人玛丽·魏格曼在特里尔创建了一所分校,历经沧桑的圆形剧场,曾经作为角斗士表演,动物猎杀,甚至上演公开处决的地方,终于迎来了新的身份。圆形剧场建于公元2世纪上半叶,罗马帝国的黄金时代。它见证了帝国的荣耀,亦沉默地目睹了帝国的残酷。它依山而建,可容纳近两万观众,它在平缓的草坡上缓缓下降,以椭圆形的形状映衬着远处舒卷的云朵,阶梯则选用大块的坚硬多孔的石材砌成,以此作为天然的回音壁,这样的设计让剧场呈现了最好的音效,在没有扩音器的时代,坐在最后排的观众也能清晰地听见舞台中央的声音。如今,每年的夏天,这座剧场都会举办古罗马音乐节。魏格曼,以及之后的皮娜·鲍什一直都是德国现代舞蹈的先驱,也许在某个仲夏的夜晚,月光袅绕间,看一场先锋舞蹈的表演,不吝是追思怀古的最好办法。
此刻,特里尔正坠入一天中最性感的时刻,金色的余晖铺洒于圆形剧场,微风荡漾,游客渐渐散去,每一个古老城市包裹在冷漠之中的孤独和苍茫的底子,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显现出来,而这样的底子会被一些天生是老灵魂的人捕捉到,比如我。那些逝去的时光如漩涡,拖曳着,将人拽入其中,而我选择再一次跃起。我让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音乐在剧场中缓缓升起,无人的剧场,我站在中间,开始属于自己的舞蹈……
原标题:《行走世界丨于沉重处轻盈跃起,那是特里尔最性感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