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剧版辩论:历史伤疤如何成为英雄的披风?

栏目:娱乐 | 来源:渡川5 | 2026-06-14 23:33

“当1921年塔尔萨的飞机往地面丢炸弹时,我以为这是编剧编的。”——这是很多人看完HBO《守望者》剧集开场后的第一反应。一个白人暴徒群体,包括三K党成员,在俄克拉荷马州塔尔萨市格林伍德区屠杀了数百名黑人男女和儿童。镜头跟着一个试图跟父母一起逃命的小男孩,他最终被塞进一辆货车偷运出去,但他的父母死在了那个夜晚。

这个开场有一股奇特的破坏力。它不是用恐惧吓唬你,而是用困惑撕开你。你会开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追问。先说清楚前提:这到底是编的,还是真事?艾伦·摩尔的原作漫画本来就是设定在一个被政治极端主义、国家暴力和蒙面义警搅得天翻地覆的架空美国。HBO这部剧集继承了同一个世界观。我第一眼看的时候,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剧集主创达蒙·林德洛夫在《守望者》扭曲的架空历史里,又生造了一章黑暗篇章。然后我去查了资料。塔尔萨种族大屠杀真的发生过。这场袭击摧毁了被称为“黑人华尔街”的繁荣社区,让数千人无家可归。尽管它是美国历史上最致命的种族暴力事件之一,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学校不怎么教,历史书里几乎找不到。这个事实的冲击力,跟剧情里子弹横飞的冲击力搅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很难甩掉的情感重量。

那么,开场选择真实历史事件,对一部超级英雄剧集来说,意味着什么?正方和反方的判断,可能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正方会说,这个设计恰恰摸到了《守望men》的内核。原作漫画常被记住的是超级英雄角色——曼哈顿博士、罗夏、笑匠——但它从来不是一部讲超级英雄的故事。它讲的是权力、政治和暴力,以及掌权者为这三样东西编织的叙事。摩尔用架空美国来审视冷战背景下核战争和威权主义带来的真实恐惧。林德洛夫在剧集续作里做了类似的事:故事发生在漫画事件几十年后,主角安吉拉·阿巴尔(雷吉娜·金饰)是塔尔萨的一名警探,她的蒙面身份是“暗夜修女”。当一个名为“第七骑兵团”的暴力白人至上组织开始恐吓城市,安吉拉试图揭开一个跨越几代人的阴谋,其根源一直追溯到塔尔萨大屠杀。开场那一幕,不只是为塑造一个新角色——一个早期蒙面义警——更是给整部剧提供了一种情感定锚。观众从一开始就被拖进真实历史的创痛里,此后看到的所有架空叙事,都会带着这种创痛的余震。正方认为,这种“真实”跟“架空”的互渗,让剧集的重量远超一般的漫画改编。

反方的判断逻辑则完全不同。在反方看来,把真实历史创伤嵌入超级英雄叙事,本身就存在一套风险结构。第一个问题就是叙事的尺度感:当真实大屠杀的影像被用作一个义警起源故事的催化剂,历史的沉重感是增强还是被工具化?观众在看到爆炸和尸体后,很快会被拉进悬疑、谜题和蒙面身份的常规类型化叙事里。类型快感会不会覆盖掉开场建立的沉重?第二个问题是阐释权的分配。剧集选择让真实的大屠杀与一个虚构的阴谋缠绕在一起,这个阴谋延伸到几代人之后。这种缠绕,会不会让观众在记忆里把“真实的创伤”和“虚构的阴谋”做一种不对等的混淆?有人会说不会,因为观众分得清。但也有人会担心,一旦真实事件被编织进一个更大的谜题结构里——尤其是林德洛夫擅长的“神秘盒子”式叙事——真实历史的独立分量就有被削弱的风险。林德洛夫最出名的是《迷失》那种每集制造新问题、同时悄悄塞入旧问题答案的迷宫式写法。在《守望者》里,熟悉的原作角色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这种结构对虚构故事是有效的,但当成一个大屠杀的真实历史被放进同一个谜题盒子里时,谜题本身的吸引力会不会把历史压缩成一个情节装置?反方认为,这是一种值得警惕的叙事伦理风险。

但两方的分歧之下,有一个更底层的共同前提:这部剧集是否真的能迫使观众重新看待历史?塔尔萨大屠杀是该剧的核心事件,不是背景素材。剧集设定在2019年的塔尔萨,距离大屠杀已经近一个世纪。但社会结构的暴力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面孔——从三K党到第七骑兵团,历史不是过去的幽灵,而是当下仍在进行的角力。安吉拉在追查阴谋的过程中,真正触碰到的其实是一套从未被清算的权力延续方式。剧集在这个层面的探索,已经超出了“正反方辩论”所能囊括的范畴。它不是在说“历史如何影响了英雄”,而是说“暴力如何在不同年代更换面具”。

这里出现了一个需要冷静拆解的点:剧集是否把现实历史“挪用”给了架空叙事?如果我们只停留在“正方说有意义、反方说有风险”的二元对立里,就容易忽略更细密的操作细节。开场场景在影像上的处理方式,本身已经在做一种判断。镜头没有使用超级英雄电影常见的快速剪辑和轰炸式配乐,而是用一种近乎纪实的手法跟拍那个逃命的小男孩。爆炸和枪声没有让观众产生动作爽感,而是制造了一种持续的不安。这种风格选择,意味着创作者知道自己在处理什么材料。它不是把大屠杀当做一个“精彩的黑暗背景”来用,而是在用影像告诉你:这件事发生过,这次的爆炸是真的。

由此再去看反方的“工具化”疑虑,判断可能需要进一步分层。工具化与否,不完全取决于“真实事件被放进虚构故事”,而是取决于虚构故事用怎样的语法去呈现它。如果呈现的语法是奇观化的,那风险就大。如果呈现的语法是不安的、沉重的、拒绝爽感的,那它就是在逼观众正视历史。HBO版《守望者》的开场,显然偏向后者。

再往深一层说,这部剧还在做一个比原作更具体的工作。摩尔的原作聚焦的是冷战末期的核恐惧和威权主义,架空历史是服务于对权力结构的普遍性批判。而HBO剧集把地基扎进了美国种族暴力的具体历史里。这两者的区别不小。前者的“普遍性”可以跨文化传播,但容易变得抽象。后者的“具体性”有历史锚点,但传播门槛更高——如果你不了解塔尔萨大屠杀,看这个开场的第一反应很可能就是困惑。而困惑的下一步,要么是去查资料,要么是把这一切当成架空设定消化掉。剧集本身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指引,它只是把事实摊在那里,等观众自己迈出那一步。

所以,这场辩论的真正焦点可能不在剧集本身,而在观众接收端。剧集给出的,是一个被真实历史加固过的叙事结构。它把架空英雄故事的地基,不是架在“架空设定”上,而是架在“被遗忘的真实事件”上。这种做法天然会产生两极化的回应。一部分人会觉得,这给了被沉默的历史一个进入大众视野的入口。另一部分人会觉得,一旦这个入口被蒙面和阴谋的类型元素包裹,历史的独立分量就无法得到充分尊重。两种感受都有存在的基础,两者之间的张力,恐怕是林德洛夫从一开始就预料到的。

原作《守望者》最核心的遗产,不是哪一个超级英雄的人设,也不是反乌托邦的视觉风格,而是一种审视权力的冷峻视角。漫画结尾那句“一切都没有结束,一切从未结束”,本身就是对“超级英雄能解决问题”这个类型假设的彻底拒绝。HBO剧集做的,是把这种冷峻视角从冷战的抽象恐惧,拉回到美国本土的种族暴力历史,拉回到1921年格林伍德区的燃烧街道上。套用原作漫画的逻辑:这从来不是一个关于蒙面义警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暴力如何被记忆、如何被遗忘、又如何以另一种装扮重新上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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