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王朝1566》中,周云逸是第一个出场、第一个下线的角色。
在气候异常、一冬无雪的背景下,作为大明朝钦天监的监正,周云逸直言进谏嘉靖、痛陈朝廷积弊,最终被冯保杖毙于午门。这一天是嘉靖三十九年的腊月二十九,距离大年三十只有一天。

我们中国人向来有四大宽容定律:来都来了、人都死了、大过年的、孩子还小。在一个家家户户庆团圆,欢欢喜喜过大年的日子里,周云逸却意外的被杖毙于午门之外,这简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很多人在看大明王朝这段开场戏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以为,这完全是因为周云逸不知死活,主动上书,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事实上周云逸不是自找没趣、自讨苦吃,自寻死路,
他之所以会被请上大殿,君臣问答,完全因为这是皇上请他来的。嘉靖为什么要请周云逸呢?答案只有三个字:解释权。
古代的皇帝老儿们为了给自己的合法性背书,热衷于鼓吹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的学说。不过,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有两面性,皇帝们的这套学说,有时也会反噬自己。既然皇帝是天子,那天象异常、自然灾害都是上天对他们的警示。所以,东边地震、西边干旱,春天里刮风、冬天不下雪,凡此种种,这口黑锅都要皇帝自己来背。

嘉靖三十九年的冬天,朱道长就不幸成了天象异常的背锅侠。对于此时的嘉靖帝而言,这一年的冬天简直就是喝水塞牙,放屁扭腰,皇宫外不下雪,皇宫里着了火,一把火把他玄修的万寿宫,给烧了个干干净净。
接二连三的天象异常,让嘉靖坐到了舆论场的火山口上。天垂象,现吉凶。在古人看来,这妥妥是上天对嘉靖的政绩不满。但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标准的替罪羊。所以,既然是背锅,他肯定不干。以九五之尊的显赫地位,还要蒙受窦娥一样的不白之冤,嘉靖更是心不甘、情不愿。
故事讲到这里,你别说嘉靖坐不住,连我们这些场外观众,都有些坐不住了。甩锅、甩锅,必须甩锅。不过,甩锅要有权威认证、官方背书,否则王公贵胄、黎民百姓们不接受、不认可。毕竟,专业的事只能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在大明朝,钦天监就是这方面最专业的权威部门。无论是天上飘过了扫把星,还是地上发生了大地震,京津冀出现了暴雨,云贵川遭遇了干旱,只要有了钦天监的官方盖戳,一切都是天空飘过五个字——那都不叫事。

有朋友可能会问,这钦天监是个什么部门?为什么连皇帝遭遇非议、身处舆论漩涡的时候,也要靠钦天监来给自己辟谣?
在这里我想给大家简单讲述一下,钦天监的前世今生。咱们现代的人,看钦天监仿佛有种天然的神秘感。但是在古代,钦天监是一个出镜率超高,存在感超强的部门。
钦天监具体负责干什么呢?总结下来有三大职能——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用现在的话说,这就是国家天文台台长,兼国家气象局局长。看出来了吧,这在古代属于妥妥的技术性人才。
在中国古代,天文历法总是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因此,钦天监的历史也很悠久,可以追溯到周代的太史。秦汉时期,负责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官员就叫太史令。
我说太史令大家可能不熟,但是我要说起太史公,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这是司马迁的自称。司马迁与他爹司马谈都曾是西汉的太史令。那时候还流行世袭制,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退休儿接班,司马家的这爷俩,正是西汉年间的太史令。

不过,西汉时期的太史令,除了制定历法、观测天象,还承担着记录典籍的工作。司马迁写史记,对于他来说,简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用我们现在的话说,这属于典型的拿着公家的钱,干自个儿的私活。
到了魏晋时期,太史令就不再一岗多责,修史的职能逐渐剥离,成了专门负责掌管天文历法的人。隋朝时期设太史监,在唐朝之后,太史监换了太史局、浑天监、司天台、司天监等无数个马甲,但核心的职能却从来没有变化。
到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把司天监改为钦天监,并规定钦天监的工作人员要世袭承业,也就是专人负责、子承父业。朱元璋给这个部门改名钦天监,是有出处和玄机的。钦天监的名字取自于“钦若昊天”之意。这话出自于《尚书》,意思是敬顺上天的自然规律。
说到这里,你应该我为什么要科普钦天监的历史和渊源了吧。和陈清泉一样,钦天监拥有着天象的独家解释权,朱道长召见周局长,只是希望他利用学术权威的身份,来给自己解围的。

所以,我们现在再看全剧的第一句台词,就显得意味深长。当时,东厂提督太监、未来的司礼监一哥冯保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最后问你一句,今年腊月,为什么不下雪呀?”
冯保这话看似阴阳怪气,实则暗藏玄机。家人们啊,一定要学会做阅读理解。
“最后”两个字是解题的题眼啊。这从侧面说明,关于今年冬天不下雪这个问题,冯保之前就曾找周云逸问过无数次了。
所以,我才说,进谏不是周云逸主动的选择,他不过是被命运拣选、被皇帝拣选的那个人。嘉靖指望着他利用监正的身份、学阀的背景,来给自己卸担子、减压力。只要他找出一两个贤明的君主执政时,也有气象异常、一冬无雪的例子,那朱道长身上的压力自然就消除了。
最后这两个字,是冯保给出的通牒,也是给周云逸活命的机会。但凡周云逸识相,能够按照嘉靖的意思回答问题,自然就会轻松过关、躲过一劫。

毕竟,大过年的见血,怎么看都不吉利。
此时的周云逸,虽然已经爬上了墙头,但冯保还是给他递过来了一把梯子。只要他低一下头、说一句话、服一个软,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局。毕竟,被架在火上烤的人是嘉靖,他比周云逸更着急。
但是,在冯保的最后通牒面前,周云逸不但没有求生欲,反倒是求死欲很强。他说这样说的,“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天怒人怨——短短四个字,周云逸就把不下雪的世纪难题定了性。
为了增加答案的分量,他还不忘用自己的学阀身份来加码,“我是大明的官员,尽自己的职责,用不着别人教我。”我简单翻译一下这句话——老子是气象局局长、天文台台长,是解释天象的业界权威,用不着别人来指手画脚。

这句话一出,约等于掀了桌子,直接断绝了嘉靖的念想。于是,送分题就变成了送命题,冯保当即就起了杀心。
对此,原著是这样写的:“冯保退后了一步,不再看他。两只成外八字站着的脚尖,突然向内一转,站成了内八字,廷杖吧。”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外八字变内八字,这细微的变化,我们局外人自然是看不透个中的玄机,但是大明朝的太监却是一眼就能看穿真相。
从古到今,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潜规则,像江湖黑话一样,只有圈内人才能听得懂背后的潜台词,冯保的站姿,大明朝的太监们懂的都懂。
对此,原著就曾直言不讳地写“这是死杖的信号”。周局长选择了非暴力、不合作,那冯公公就只能内八字、下死手。
在这辞旧迎新、喜庆祥和的日子里,嘉靖帝本来不想杀周云逸。嘉靖派冯保问话于周云逸,摆明了是让周局长帮忙圆个场子、找回面子。周局长只要从专业的角度给出合理的解释,这都是自然现象,与皇帝德行无关。辟谣的新闻一出,大明朝的子民们必然会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

嘉靖帝想得简单直接,周云逸处理得干脆利落。他不但没有按照领导的意思办,反倒是直接给出民不聊生、天怒人怨的结论。
朱道长本指望着下属帮自己开腔,谁知道周局长选择直接开枪,他当众贴脸开大,击碎了领导所有的幻想。
本来,嘉靖如果不求助于周局长,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学术权威给出了结论,天象异常就是皇帝的锅。嘉靖帝的尴尬可想而知。
更加可恶的是,周云逸对天灾异象发表意见、给出结论还算是职责所在。但是,你一个气象局的局长,居然对大明朝的财政收支状况一清二楚。这背后如果没有高人指点、宵小怂恿,简直是不可能的。
嘉靖原以为周云逸是队友,到最后才发现他是对手啊!于是,恼羞成怒的朱道长只能彻底摆烂,痛下杀手。来呀来呀,互相伤害,你让我过不好年,那我就让你过不了年。

但是,正如我们无数次说的那样,枪响之后没有赢家。
可能会有朋友说,嘉靖可没有下令杀人,这完全是因为冯保自作主张,揣摩圣意,为了跪舔领导,这才痛下杀手,把周云逸送上了黄泉路。
我们常说,不作死就不会死。在周云逸被杀的这件事上,冯保的表现就十分耐人寻味,他先是打死了周云逸,接着又抢着报祥瑞。这一番无脑的负分操作,简直就像武则天死了老公,失去理智(李治)了!
冯保为什么突然之间智商下线?吕方所说的做官三思,又暗藏着怎样的玄机?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