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年夜饭,我提前三个月订了五星酒店,三桌,二十三口人,定金付了一万八。
年三十下午,婆婆换上了崭新的羊毛衫准备出门,却转身从厨房拿出一个塑料饭盒塞进我手里。
里面是中午的剩饭——白米饭上铺着蔫黄的青菜和凝固的酱肉。
“你气色不好,就在家歇着吧。年夜饭人多闹哄哄的,你也休息不好。”
她脸上挂着笑,眼睛直直看着我。我丈夫站在玄关,系着鞋带,没有回头。
我说好,妈,你们吃得开心。门关上以后,我把饭盒放在茶几上,走进书房,打开了酒店预订页面。
01
腊月二十六,离除夕还有四天。书房电脑屏幕亮着,“瑞华轩”三个字的Logo旁是精致典雅的包厢实景图。我反复核对三桌的座位安排——王家亲戚多,大伯一家五口,姑姑一家三口,还有几个姨和舅,拢共二十三人。三桌挤挤刚好,主桌留给长辈和孩子。
菜单是提前一个月和酒店经理反复敲定的。既有体面的海鲜硬菜,也考虑了老人孩子能吃的软烂口味。价格自然不便宜,但结婚三年,年年都是我张罗,图个大家开心,也图个清静。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婆婆沈美兰穿着那双略拖沓的棉拖鞋走到我椅子后面站定。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俯身看着屏幕。然后,一只皮肤有些松弛、指关节粗大的手伸过来,食指指甲在打印出来的菜单明细上点了点。
“这个虾,388一位?一人一只?”
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回头。“妈,那是芝士焗的澳龙,个头大,是按位上的。”
“澳龙……”她手指往上移,又在另一个菜名上敲了敲,“这蟹呢?”
“清蒸帝王蟹,时价,大概两千多一份。”
她“啧”了一声。那声音很短促,却像根细针扎进空气里。她的手离开了屏幕,拿起旁边我打印好的座位安排表,纸张在她手里窸窣作响。“你大舅坐主桌?他喝酒闹腾,跟小孩一桌不好吧。”
“大舅今年刚做了手术,不喝酒了。主桌宽敞些,他坐着舒服。”
婆婆没接话,目光在几张纸上来回扫。过了半晌,她把纸轻轻丢回桌上。“你定吧。反正你主意大。”她转身往厨房走,拖鞋声重新响起,嘴里的话像自言自语,又刚好能让我听清,“老家市场里,活的虾也就几十块一斤。这一顿饭,够在老家吃十顿团圆饭。”
厨房传来自来水哗哗的声音。我慢慢吐出一口气。光标在“确认预订”按钮旁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移开了。
客厅电视开着,在播不知哪年的晚会重播,声音调得很低。陆景轩的咳嗽声从卧室传来,闷闷的。他感冒是前两天着凉引起的——他妈拉他去逛年货市场,回来时淋了雨。他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有些发红的脸。
我倒了杯温水,拿着药走过去。“先把药吃了吧。”他抬眼看我,眼神有点疲惫,撑起身子接过水杯。药片刚递过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半路截住了。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拿过药,看了看包装,又摸了摸陆景轩的额头。“还有点烫。吃药多喝水,捂捂汗。”她把水杯递到陆景轩嘴边,看他喝了一口,又把药片塞进他手里,“快吃了。”
整个过程,她背对着我,宽阔的后背挡住了我和陆景轩之间的视线。
“男人在外头辛苦,回到家就得好好歇着。这些迎来送往、订饭店安排车的杂事,哪用得着他操心。”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陆景轩听,又像是说给我听,“病坏了身子,谁担得起。”
她把抹布放在茶几上,顺势在沙发扶手边坐下,正好隔在我和陆景轩中间。陆景轩喝了药,重新躺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空了的药板。塑料的边缘有点硌手。
“妈,晚上想吃什么?皓轩——景轩感冒,煮点清淡的粥吧?”
婆婆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又转回去落在他身上。“煮粥好,养胃。加点瘦肉末,切点青菜叶子。景轩从小就爱吃我煮的青菜瘦肉粥。”她站起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米还有没有。予安,你把阳台那几件衣服收了吧,看着要起风了。”
我走到阳台,冷风立刻灌进来。晾衣架上挂着我的外套、陆景轩的衬衫、婆婆那件暗紫色的棉袄。我把衣服一件件收下来,抱在怀里。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客厅里婆婆正弯腰跟陆景轩说着什么,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模样。然后婆婆直起身,脸上也带着笑,朝厨房去了。
我抱着衣服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把手吹得有些发麻,才转身进了屋。陆景轩的衬衫袖口有点皱,我用手捋了捋,没完全抚平。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是视频通话请求,屏幕上跳动着“姑姑沈美琴”的名字。我按下接听,程婷——美琴姑姑的大嗓门立刻冲了出来:“予安啊!在忙呢?你妈呢?景轩呢?”
“姑姑,妈在厨房,景轩在客厅,感冒了躺着呢。”
“哎哟,怎么感冒了!年底可得多注意!”镜头晃动了几下,美琴姑姑的脸凑得很近,化着浓妆,“等等啊,我让你妈来听!”
我把手机递给婆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手机,脸上瞬间堆起笑容:“美琴啊!在哪呢这么热闹!”
“嫂子!我跟明达在逛商场呢!给孩子买新衣服!”美琴姑姑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年货备齐了吧?今年又去大饭店吃年夜饭?要我说啊,还是在家吃热闹!有烟火气!”
婆婆笑着,眼睛眯起来:“在家做多麻烦,累死人。予安都订好地方了,就省事呗。”
“那是!景轩媳妇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我们呀,就带张嘴来享福啦!对了,订的哪儿啊?”
“今年换了一家,叫瑞华轩。”婆婆说,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
“瑞华轩?哎哟,那可是好地方!五星的吧?予安可真舍得!”镜头又晃了晃,似乎转向了别处,“明达!别光顾着打游戏!跟你舅妈打招呼!”
屏幕里晃过一个年轻人的侧脸,头发挑染了几缕黄色,正低头盯着手里的手机。“舅妈。”他头也没抬,敷衍地喊了一声。
“这孩子!没礼貌!”美琴姑姑嗔怪一句,又把脸转回来,“嫂子,那就说定了啊,年三十我们早点过去?明达他爸开车,载我们一起。”
“行啊,来了热闹。景轩感冒,我就不多说了,让他歇着。”
挂断视频,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婆婆把手机递还给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身往厨房走,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年年都来得最早,吃得最多,走得最晚。热闹?哼。”

02
腊月二十八,年味越来越浓。我坐在书房,桌上摊着一叠崭新的红包封和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红色钞票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按往年的规矩,王家这边亲戚孩子多——大伯家两个孙子,美琴姑姑家一个儿子邓明达虽然成年了但没结婚也算孩子,还有几个表亲家的小孩,加起来得准备七八个红包。每个红包放多少,是有讲究的。婆婆去年说过,大伯家是长子长孙,红包得最厚;美琴姑姑是自家妹妹,也不能薄了;其他亲戚按亲疏远近依次递减。
我数出相应的钞票,分开叠好,正要往红包封里装,房门被推开了。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歇会儿,吃点水果。”她把盘子放在桌角,眼睛自然扫过桌上那堆钞票和红包。她伸手翻了翻那几个我已经装好钞票、还没封口的红包,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我以为她只是看看。几分钟后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另一个铁盒子——那是她放重要东西的盒子,平时锁在衣柜抽屉里。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红包封,跟我买的样式不同,更精致,烫金的福字也更亮眼。然后她又取出另一沓钞票,比我从银行取的那沓更厚。
“这些,”她把那沓厚钞票和烫金红包封推到我面前,“是景轩这边亲戚孩子的。你大伯家,你姑姑家,还有他几个姨舅家的孩子,都从这里出。按老规矩,得多包点。”她的手指在那沓厚钞票上按了按。
接着,她把我刚才分好的、相对薄一些的那几份钞票往我这边拨了拨。“这些……是你那边亲戚孩子的吧?你们家那边孩子少,关系也远点。意思到了就行,不用比照着这边的数。”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些钞票上,红色有些刺眼。
“妈,我娘家那边就我表哥一个孩子,今年刚上小学。我给准备了五百,图个吉利。”
婆婆点点头:“五百挺好。小孩子嘛。”她没再说别的,开始把厚钞票往烫金红包封里装,动作熟练。铁盒子里还有几张存折,几件小小的金饰,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低头看着手边那几份薄薄的钞票。抽出其中一份,里面是五张一百元。剩下的,是给王家其他孩子的——每个红包的厚度,都超过了我手里这份。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婆婆装红包时钞票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03
年三十。从早上起,空气里就绷着一根无形的弦。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阳台上挂着香肠腊肉,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陆景轩的感冒好了些,但脸色还是有点苍白,被婆婆裹了件厚外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重播的晚会。
家族群里从早就开始热闹,刷屏的拜年表情,互相询问几点出发、怎么坐车。几个亲戚在@我,问酒店具体位置、停车场好不好找。我一条条回复着,把酒店定位发了一遍又一遍,提醒他们预约的商务车会在小区门口等。
婆婆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检查给亲戚们准备带走的年礼包装,又去看阳台的腊肉要不要收进来。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中午随便下了点面条吃。饭后婆婆洗着碗,突然问我:“予安,酒店那边,定金付了多少?”
我正擦着餐桌。“付了百分之五十,三桌加起来,一万八。”
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停了。婆婆拿着洗干净的碗站在水池边,没有转身。“一万八……”她重复了一遍。她慢慢擦干手,把碗放进消毒柜。消毒柜的灯亮起,嗡嗡地开始工作。
下午三点多,亲戚们在群里开始躁动。大伯一家已经出发了,发来高速路堵车的照片。美琴姑姑发语音问酒店包厢有没有麻将机。我回复说有的,瑞华轩的豪华包厢配了自动麻将桌。
婆婆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口红。她指挥着陆景轩把要带给亲戚的年礼搬到门口玄关处,整整齐齐码好。“这盒给大伯,这盒给美琴,这盒给二舅……”她一一指过去。陆景轩应着,额角有点汗。
我也换了衣服,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黑色长裤。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对我的穿着发表意见。
四点。该出发了。从我们家到瑞华轩,不堵车也要四十多分钟。我拿起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婆婆也应了一声,弯腰去穿她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妈,景轩,我们走吧?”
就在这时,我想起水杯还在书房,转身去拿。路过卧室门口时,门虚掩着。婆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看她那样子,今年又订五星酒店,花那么多钱摆给谁看?我跟你说,今天亲戚们都在,我得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你别插嘴。”
陆景轩的声音闷闷的:“妈,她也是好心——”
“好心?她就是想压我一头。今天你别替她说话。就说她身体不舒服,让她在家待着。等亲戚们吃完了,她自然就明白了。”
沉默。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我听见陆景轩的声音,很低,很含糊,像从枕头底下挤出来的。
“……行吧。”
就这两个字。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了一滴在手背上。凉的。三年来每一次他妈为难我的时候,我都等他站出来。他从来都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年纪大了”“她也是为我们好”。我告诉自己他只是不会表达,他心里是向着我的。我告诉自己他夹在中间也很难做。我替他找了一万种理由。
但他只是说了“行吧”。他妈要把我从年夜饭桌上抹掉,他说“行吧”。
我站在原地,手背上的水珠慢慢滑落。然后我端着水杯,走回了书房。水杯放在桌上,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瑞华轩”的预订页面,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三年前我第一次在他家过年,在厨房站了一整天,年夜饭上桌时座位不够,我端着碗在厨房吃的。去年婆婆当着亲戚面说“我儿媳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花钱”。陆景轩在旁边夹菜,像没听见。
今年他妈要把我从年夜饭桌上抹掉。他听见了。他说“行吧”。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眼神很平静。我不等了。
04
四点十分。我走出书房。
婆婆从卧室出来,径直走进厨房。冰箱门开了,然后是塑料盒摩擦的声音。几秒钟后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饭盒——就是那种最普通、廉价的一次性饭盒。里面装着白米饭,上面铺着几片蔫黄的青菜,两三块干巴巴的酱肉,白色油脂凝固在表面。
她走到我面前。“予安啊,”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正在玄关系鞋带的陆景轩听见,“我看你这两天忙里忙外的,气色不太好。年夜饭人多,闹哄哄的,你跟着去也休息不好。”
她把那个饭盒往我手里塞。塑料盒壁冰凉,边缘有些油腻的触感。
“你就别去了,在家好好歇着。把这盒饭热热吃了,静静心。我们吃完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她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慈和的笑意,伸手帮我理了理并不凌乱的毛衣领口。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简陋的饭盒。青菜叶子失去了水分,蔫蔫地贴在米饭上。酱肉的颜色很深,凝着白色的油花。
陆景轩在玄关。他半蹲着,系那只已经系好的鞋带。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饭盒上,又快速移到婆婆脸上。然后他避开了我的视线。重新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他那根根本不需要再整理的鞋带。
他答应了。他下午说了“行吧”,所以他现在不看我了。
我看着婆婆。她脸上那点笑意还挂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没有一点温度。只有一种笃定——一种早就计划好的、不容反抗的安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今天这一局,她终于让我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我慢慢抬起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冰凉的塑料饭盒。
“好。妈,你们吃得开心。”
婆婆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哎,这就对了。在家好好休息。”她转身,语气轻快起来,“景轩,好了没?走了走了,别让长辈们等。”
陆景轩“嗯”了一声,站起身。他不敢看我,目光落在婆婆身上,又迅速垂下。“那……予安,我们走了。”
“嗯。”
婆婆拉开门,走了出去。陆景轩跟在后面,出门时脚步顿了一下——极快地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哀求,好像求我不要让他为难。我没有回应。他低下头,跟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电梯下行声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楼道感应灯也灭了。
一片寂静。
我转过身,走回明亮的客厅。把那个塑料饭盒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饭盒里的菜和饭已经冷了,凝结在一起。电视还开着,欢歌笑语。我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然后走进书房。
05
电脑屏幕还是亮的。瑞华轩的预订页面,“锦绣厅”“今晚六点”“预留人:林予安女士”。押金支付凭证的电子截图也保存在文件夹里——一万八千元。
我坐下来。皮质椅子有些凉。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瑞华轩餐饮部的座机号码。然后点开酒店预订页面,找到“取消预订”的选项。系统弹出确认框:“您确定要取消锦绣厅的年夜饭预订吗?根据合同,已支付的百分之五十定金将不予退还。此操作不可撤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行发出的微弱声响。窗外远处的楼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些窗户后面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别人家的团圆。
我把光标移到“确认取消”上。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