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分娩:保证产妇生理上的无痛,也要保证“心里”的无痛

栏目:育儿 | 来源:梅斯医学 | 2026-06-06 07:54


2017年8月31日,一个年轻的生命在陕西榆林市第一医院的五楼坠落,结束了她26岁的生命,也带走了腹中即将降临的新生命。产妇马茸茸在产房里因难以忍受的剧痛而数次请求剖宫产却最终未果。监控录像里,她因疼痛而绝望下跪的画面,刺痛了全国人民的心。分娩本应充满希望与新生的过程,为何会成为一些女性的“鬼门关”?当现代医学早已经能够有效控制疼痛时,为什么仍有产妇要在生不如死的剧痛中挣扎,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医疗纠纷,它关乎产妇能否拥有自主选择分娩镇痛以及分娩方式的权利。除了马茸茸案,全国不乏其他令人无奈且啼笑皆非的事件:担心麻醉影响孩子智力而拒绝为妻子“无痛分娩”签字的丈夫,产妇婆婆乱整一些“鬼画符”的偏方代替科学分娩镇痛等等。

这些事件的背后,说明一个沉重的事实:广大社会对产妇的关怀,远不止于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围产期镇痛更在于守护一个女性的尊严与身心健康。

“无痛分娩”的百年长征

产妇免于分娩剧痛的追求,已经持续了近两个世纪。1847年,苏格兰医生辛普森首次将乙醚用于分娩镇痛,开启了人类对抗分娩疼痛的序幕。现代分娩镇痛的核心技术——硬膜外阻滞,早在1938年就已在美国成功应用。在欧美发达国家,无痛分娩率高达80%-90%以上,早已成为产科服务的标配。然而在我国,分娩镇痛的普及之路却异常曲折和漫长。2015年全国分娩镇痛普及率仅为27.5%,到了2022年这个比例提升到了60.2%,但还远不及欧美国家,并且我国分娩镇痛普及存在极大的不平衡问题,部分偏远地区甚至至今不足10%。

中国对无痛分娩的探索其实并不晚。1963年,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的张光波教授就率先在国内开展了连续硬膜外阻滞分娩镇痛,并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然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生孩子哪有不疼的”等传统观念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加之医疗资源的匮乏,这项闪耀着人道主义光辉的技术,在之后的近30年里陷入了沉寂。直到21世纪初,随着国人健康意识的觉醒,分娩镇痛才再次被提上日程。2001年,依然是北大第一医院麻醉科与产科的医生们联手成立了“分娩镇痛多学科协作组”。大量的临床数据证明:分娩镇痛不仅安全、有效,还能显著降低因剧痛难忍而导致的非医疗必需剖宫产率,对母婴健康都有益。

榆林产妇的纵身一跃,成为了推动中国分娩镇痛普及的关键催化剂。2018年,国家卫健委正式发文,在全国范围内启动分娩镇痛试点工作。随后分娩镇痛被纳入医保等一系列政策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为这项技术扫清障碍。在技术层面,麻醉医生始终是核心的推动力量。在技术上精益求精,通过优化药物配方、引入自控镇痛泵(PCA)等方式,实现了让产妇“边走边生”的“可行走分娩镇痛”,极大地提升了分娩体验,更是将标准化的操作流程和管理经验推广到全国各地,尤其是医疗资源相对薄弱的基层医院。

产妇“心里”的疼痛:围产期焦虑抑郁

每6名产妇,就有1名可能出现围产期焦虑抑郁

分娩镇痛的普及,无疑是现代医学给予女性的巨大福音。极大地解决了“生理”层面的疼痛。然而,一个更隐秘、也更具杀伤力的“敌人”,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袭着孕产妇——那就是『围产期焦虑与抑郁(PNAD)』。

PNAD并非简单的“矫情”或“想太多”,它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疾病,指在怀孕期间到产后一年内发生的各类情绪障碍。其核心症状包括持续的抑郁情绪、对一切事物丧失兴趣,并伴有失眠、无价值感、注意力不集中,严重时甚至会出现自残或自杀的念头。PNAD的发病率远超公众想象,中国女性围产期抑郁的汇总患病率约为16.3%,这意味着,大约每6位孕产妇中,就有一位可能正在独自承受这份痛苦。

危害:不止于母亲,更影响整个家庭

围产期焦虑与抑郁的危害是毁灭性的,它像一个黑洞,吞噬的不仅是母亲的微笑,还有整个家庭的幸福。

  • 对母亲:增加了产妇发展为慢性抑郁症的风险,严重时,自杀是仅次于产科出血的第二大孕产妇死亡原因。榆林产妇的悲剧,很大程度上也是剧痛激发了潜在心理问题的极端爆发。

  • 对新生儿:母亲的抑郁状态会影响亲子间的互动,可能导致母乳喂养失败。研究发现,这些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可能更容易出现行为问题、社交障碍,甚至在早期就表现出抑郁症状。

  • 对家庭:它会给整个家庭带来沉重的情感和经济负担,夫妻关系变得紧张,家庭冲突增加。

让产妇 “ 无痛 ” ,不仅仅是身体感觉不到痛,更是要让她们的内心也充满阳光和力量。

从镇痛到舒心

面对围产期焦虑与抑郁这个棘手的难题,传统的心理咨询或口服抗抑郁药,存在起效慢、哺乳期用药顾虑等局限。而作为疼痛管理和神经调控的专家,麻醉科医生们开创性地将一些“经验”应用到了这个新领域,并展现出惊人的效果。

  • 『星状神经节阻滞(SGB)』:给失衡的“情绪开关”一次重启

星状神经节是重要的颈交感神经节,相当于身体应激反应的“总开关”。当人长期处于焦虑、紧张状态时,这个开关就可能“卡住”,导致交感神经过度兴奋。星状神经节阻滞(SGB)技术通过在超声引导下,精准地向这个“总开关”周围注射少量局部麻醉药,暂时“关闭”它,从而达到快速调节自主神经平衡、改善大脑供血、抑制神经炎症的效果。一项针对产后抑郁的研究显示,SGB治疗的总有效率竟高达90.70%。对于那些深受焦虑失眠困扰的产妇来说,这无异于一次身心的“一键重启”。

  • 『艾司氯胺酮)』:快速改善致郁激素水平

如果说SGB是宏观调控,那么艾司氯胺酮就是精准的微观修复。艾司氯胺酮是一种新型的快速抗抑郁药物。当它作为佐剂加入到“无痛分娩”镇痛泵(硬膜外镇痛)中时,它不仅能强化镇痛效果,更能通过其独特的药理机制,发挥强大的快速抗抑郁作用。它的作用原理好比修复大脑里因压力而“短路”的神经元连接。它能快速激活促进神经生长和重塑的信号通路,改善皮质醇等激素水平,在数小时内就显著改善抑郁症状,这是传统口服药望尘莫及的。多项临床研究已经证实,在剖宫产术后使用低剂量的艾司氯胺酮,能有效降低产后抑郁的发生率,且对母乳喂养和新生儿都非常安全。

  • 多学科协作(MDT):齐心协力为产妇保驾护航

没有任何一种疾病,可以单靠一个科室的力量去战胜,尤其是复杂的围产期身心问题。多学科协作诊疗(MDT)正在全国越来越多的医院落地开花。以上饶市妇幼保健院的MDT救治案例为例,当一位因胎死宫内而罹患重度抑郁的产妇入院时,医院迅速集结了产科、麻醉科、心理专家、新生儿科和护理团队。他们共同制定方案:由产科处理棘手的引产问题,由麻醉科制定周密的围术期镇痛与情绪管理方案,由心理专家进行专业的心理疏导,由护理团队提供一对一的人文关怀。最终,这位濒临崩溃的产妇被成功地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同样,由产科和精神心理科专家联合坐诊的“孕晴门诊”等创新模式,也为孕产妇提供了一站式的身心健康服务,实现了从“治已病”到“治未病”的跨越。这才是现代医学最动人的模样:不只有冰冷的仪器和药瓶,更有温暖的双手和一颗想要守护你的心。

结语

从榆林产妇的悲剧,到分娩镇痛的普及,再到对产妇心理健康的深度关怀,我们看到了一条曲折但充满希望的进步之路。在这条路上,麻醉医生不再仅仅是手术台边的“麻醉师”,他们是疼痛的终结者,更是心灵的守护者。他们用专业的知识、创新的技术和一颗仁爱之心,努力让每一场分娩,都成为一次温暖而有尊严的生命之旅。

然而,这场变革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的参与,需要社会大众破除陈旧的观念,更需要政策和医疗体系的持续完善。

参考文献

[1]杜唯佳,刘志强.产科麻醉和镇痛对产后抑郁影响的研究进展[J].临床麻醉学杂志,2025,41(09):978-983.

[2]杜宪厚,夏均玲,郭素香.星状神经节阻滞术在产科麻醉中的应用[J].中国现代医药杂志,2015,17(01):76-77.

[3]周艳秋,张成栋,李彦东.艾司氯胺酮在产后抑郁症中的应用进展[J].中国医药科学,2025,15(17):38-42+63.

[4]高建新,周秦,缪丹,等.艾司氯胺酮用于硬膜外分娩镇痛对产后抑郁症发生的影响[J].中华麻醉学杂志,2023,43(11):1351-1354.

来源 | 梧桐医学编辑

编辑 | V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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