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瓶水都舍不得买,你还是个男人吗?」
妻子把矿泉水瓶砸在我脸上。
我是张晓东,四十二岁,在供电局做了二十年线路检修工。
结婚十五年,妻子对我的评价只有三个字——没出息。
女儿查出白血病那天,她说要卖房子,我说不卖。
她红着眼睛问我是不是要看着女儿死。我没吭声。
直到离婚协议摆在桌上,我递过去的不是签字笔,是一个铁盒子。
她打开后,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三分钟,没说话,眼眶却红透了。
01
矿泉水瓶砸在我额头上,弹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水溅了我一脸。
是冰的。
「一瓶水都舍不得买,你还是个男人吗?」
妻子李娟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的锅铲没放下。她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我已经看了十五年的东西——失望。
我弯腰把瓶子捡起来。还有三分之一,瓶身磨得发白,上面印的商标早就看不清了。我拧紧盖子,放回工具包。
「超市矿泉水两块钱一瓶,」我说,「单位有水,灌一瓶就行。」
「两块钱。」她笑了,那种笑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张晓东,你一辈子就活在这两块钱里。」
我没接话。
她转过身进了厨房,锅铲砸在铁锅上,声音很响。我听见她在里面说:「嫁给你是我瞎了眼。」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了。
第一遍是我们结婚第二年,我想攒钱买套二手房,看了三个月没下手,房价涨了两万。她哭着说嫁给你是我瞎了眼。
第二遍是小雅上幼儿园,别人家孩子都报钢琴班、舞蹈班,我教小雅在阳台上种蒜苗。她看着隔壁孩子弹钢琴的视频,说嫁给你是我瞎了眼。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我都数不清了。
我把工具包挎上肩膀。包很沉,里面有钳子、电笔、绝缘胶带、还有那瓶喝了三分之二的水。电动车停在楼下,银灰色的,电瓶换了三次,车筐用铁丝绑了两道。
李娟的妹妹李晓芳开一辆白色奥迪,去年换的。李娟的闺蜜张红,她老公是国土局的科长,分了福利房,一百四十平。李晓芳的老公陈军做建材生意,开一辆奥迪,住两百平的复式。
我呢。
电动车、工装、工具箱。
三样东西,过了十五年。
小雅从房间里探出头。十三岁的姑娘,瘦瘦的,扎一个马尾,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小声说:「爸,你脸上有水。」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嗯。」
「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冲她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下到三楼,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旁边停着陈军的奥迪,黑色,车漆亮得能照出我的工装。
我骑上车,往供电局方向去。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穿上这身工装的时候,父亲还在。他也是供电局的,线路检修工,爬了三十年电线杆。退休那年查出肝癌,拖了八个月,走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没告诉任何人。

02
那天是周三。
我在外面检修线路。
望云山那边的山区线路,三十五度的高温,铁塔上的绝缘子烫得能煎鸡蛋。我套着安全带挂在十五米高的铁塔上,拧了六个小时的螺丝。
手机在工具包里,没信号。
等我从塔上下来,天已经擦黑了。掏手机一看,十一个未接来电,全是李娟的。
我打回去。
她接了,不说话,只有喘气声。
「怎么了?」
还是不说话。
我攥紧手机,「李娟,说话。」
「小雅……」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小雅发烧,牙龈出血……我带到医院……医生说……说……」
「说什么?」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站在山路上,脚下是碎石子,两边是黑黢黢的松树林。望云山的风很大,吹得工装猎猎响。
「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
「我马上到。」
我骑电动车往山下赶。山路没有路灯,车灯只能照到前面七八米。弯道一个接一个,刹车片磨得吱吱响。
到市中心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血液科在三楼。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李娟坐在长椅上,身子佝偻着,两只手攥着一张化验单。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把化验单递给我。
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我看不太懂。但底下那行结论,每个字都认识。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建议尽快行骨髓移植术。」
「要多少钱?」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医生说,移植手术加后续治疗,最少四十万。」
「卖房。」她说,「把房子卖了。」
我看着化验单,上面的字开始模糊。
「不卖。」
她愣住了。
那种愣,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像第一次认识他。
「你说什么?」
「房子不能卖。」
她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泪从肿成缝的眼睛里往外挤。
「张晓东,你再说一遍。」
我把化验单叠好,放进口袋,「卖房不够。卖了房,你和小雅住哪里?」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开始抖,「你说。」
「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七千二百块钱,你能想什么办法?」
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们。
我没说话。
她等了我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嗒咔嗒,每一声都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
口袋里还装着那瓶水。
水已经温了。
03
岳母第二天就从老家赶来了。
她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老家的土鸡蛋。进病房之前,她在走廊里拦住我。
「晓东。」
「妈。」
她看着我,六十八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就说当初不该让你娶小娟。」
「你爸当年介绍你的时候,说你老实、本分。」她停了一下,「老实有什么用?本分有什么用?现在小雅躺在里面,你能拿出多少钱?」
「妈……」
「别叫我妈。」她说,「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房子卖了。」
「房子不能卖。」
她抬起手。
巴掌落在我左脸上。
啪。
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耳嗡了一声。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我没动。
「你打我没用,」我说,「房子不能卖。」
岳母的手还举在半空,嘴唇在抖。她看着我,眼眶红了,转身进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
脸上火辣辣的。
保温桶在我手里,里面是我煮的粥。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枸杞。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熬一个半小时,把米粒熬化。
我推开病房门。
小雅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她瘦了很多,脸色白得像床单。
「爸。」
她叫我。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嗯。」
「妈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坐下来,把保温桶拧开。粥的热气冒出来,带着红枣的甜味。
「喝点粥。」
「不饿。」
「喝两口。」
我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她张嘴喝了。
「爸,」她咽下去,「你是不是又跟妈吵架了?」
「没有。」
「骗人。」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像十三岁。
「爸,」她说,「等我好了,你教我爬电线杆。」
「女孩子爬什么电线杆。」
「我想爬。」
「行。」我点头,「等你好起来。」
她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因为发烧滚烫的。她勾住我的小指,用力晃了两下。
「拉钩。」
「拉钩。」
04
接下来那段时间,李娟开始四处借钱。
她妹妹李晓芳借了五万。她同事凑了三万。她自己预支了半年工资,加起来两万一。
每次借到钱,她都会在饭桌上说一句。
「我们家晓东工资低,没办法。」
我不说话。
我每天还是老样子。早上五点起来熬粥,六点出门上班,晚上去医院送饭。保温桶里装的永远是我自己煮的东西,小米粥、排骨汤、蒸蛋羹。
李娟从来不喝。
有一次,她看着我手里的保温桶,说:「看着就恶心。」
我放下保温桶,转身去走廊。
李晓芳也在。
她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我。
「姐夫。」
「嗯。」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她说,「就把房子卖了。」
我没说话。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进了病房。
我听见她在里面跟李娟说:「姐,这男人心是石头做的。」
然后我听见李娟说:「我知道。」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
我攥了攥拳头。
然后松开了。
05
有一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李娟坐在客厅。
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
她把协议往我面前推。
「财产对半分。」她说,「房子卖了,你拿一半走。我带着小雅去北京治。」
我看着那份协议。
白纸黑字。
「卖了房,剩下的钱够吗?」我问。
她抬起头。
「不够也不关你的事了。」
我站着。她坐着。客厅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干干的,没有眼泪。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
从衣柜最底层,我摸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比巴掌大一点,原来是装电工证的。上面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四角磨得发亮,锁扣坏过一次,我自己用铁丝弯了一个。
我拿着铁盒子走回客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她看着铁盒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存了多少钢镚?」
「打开看看。」
她伸手拿起铁盒子。
锁扣一掰就开了。
铁盒子里面,是三本存折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她先拿起第一本存折。
翻开。
第一页。
她的手指僵在存折页面上。
眼睛盯着那个数字。
嘴唇在动。
像在数零。
数到第三遍,她抬起头看我。嘴张开,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嗓子里。
我把铁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第二本存折的封面露出来。
还有那张泛黄的照片。
她捏起照片。
翻到背面。
蓝墨水写着一行字。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字上。
然后念了出来。
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