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极乐迪斯科更狠,这游戏治好了叙事割裂症

栏目:娱乐 | 来源:菜但瘾大第一名 | 2026-05-31 22:09

“我们经常引用左拉。”这是《极乐迪斯科》的编剧们曾经说过的话,他们想学那位19世纪法国小说家,把社会、政治、经济环境怎么把人碾碎写进故事里。可玩过的人大概都有同感——哈里的精神崩塌跟马丁内斯这座城市的命运,压根就是两条平行线。表面看都是沉沦,实际上一个在演私人心理剧,一个在上演社会悲剧,它们几乎没撞到一起过。

玩到后期那种别扭感会越来越明显:你扮演的哈里,一个失忆警探,从腐烂旅馆房间醒来,然后你可以把他塑造成一个种族主义者、一个酒鬼、一个糟糕的警察,或者一个正在学习成为社工的人、一个被救赎的侦探、一个自由意志主义者、一个死硬共产主义者——随便你。可无论你怎么选,这堆选择跟那桩把你拽到马丁内斯的谋杀案几乎没有关系。推动整座城市腐败状态、政府崩塌的那些力量,跟哈里的堕落史完全是两码事。最后你会发现,哈里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左拉式的那种“大环境吃掉小人物”的写法在这里断掉了。

《Zero Parades: For Dead Spies》(以下简称《零度游行》)的团队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避开《极乐迪斯科》的影子,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们狠狠修正了前者的最大失误——而且几乎是反过来的:一个嘴上说受左拉启发的游戏没做到的事,被另一个没这么宣传的游戏做到了。

说真的,刚玩到《零度游行》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对,就是这个味儿,左拉那味儿。”以下我就逐条拆开,看看这游戏到底怎么把主角和世界焊在一起的,顺便吐个槽——《极乐迪斯科》在这几点上到底有多让人抓狂。

一、主角不再是世界里的“观光客”

在马丁内斯,哈里像一个闯入者。他的过去在旅馆房间醒来的那一刻就彻底封存了,后续所有互动都是“一个失忆的外来者在了解这个地方”。你可以问每个人关于这座城市、工会、历史的问题,但那些故事跟哈里本人的灵魂没有活生生的纠缠。谋杀案是个引子,引子烧完就没了,你甚至可以把案子破完,回头一看,哈里从头到尾没被马丁内斯改变什么——他改变的是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被城市里正在发生的那些东西捏成另一种人。

《零度游行》的赫谢尔完全不是这样。她从根上就是波托菲罗的一部分。这座城市的文化力量、政治暗涌、那种弥漫的孤独感,全都直接作用在她身上,就像潮水拍礁石一样,她会被塑形。原文里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赫谢尔非常属于这个世界,文化力量和政治力量怎么塑造波托菲罗,就怎么塑造她——不论是好是坏。”这恰恰是左拉小说的核心:人不是孤立的心理标本,而是被环境浸泡出来的。左拉写巴黎菜市场,写矿工,写妓女,每个人物的性格、命运都是社会齿轮咬合出来的。赫谢尔的设计让玩家意识到,你根本不可能像玩《极乐迪斯科》那样,把主角当成一个可以随便刷漆的空白板——因为她被环境浸透了,你只能顺着这些浸透她的现实做出挣扎。

这种设计带来的沉浸感完全是另一种量级。不是“我选择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而是“我已经是某种人,我选择要不要继续沉下去”。吐槽一句,哈里的那种“空降式”个人危机,说好听是心理剧,说难听点,就像一个游客在灾难现场拿着自拍杆,风景很震撼,但他自己始终是安全的。

二、媒体与思想控制——不是背景板,是选项

《极乐迪斯科》里也有意识形态冲突,有工会、有资本、有各种主义,但它们更像是给你提供对话选项的菜单。你跟测颅先生聊康德,跟码头工人聊革命,可聊完之后,马丁内斯那些被媒介制造出来的普遍性妄想并没有真正钻进哈里的脑壳里。你能感到那种社会性癫狂,但你扮演的角色只是个旁观者和偶尔的发表意见者。

《零度游行》把这个部分做成了机制。波托菲罗有一批本地人,紧盯着一档节目——主持人巴格曼是个阴谋论者、谈话秀主播,剧本没明说但那个味儿明显就是在讽刺福克斯新闻那类媒体。这些观众看着看着就会对世界产生各种妄想。关键是,赫谢尔自己也会看这档节目,她也能被洗脑。你可以选择让她吞下巴格曼那一套扭曲的世界观,也可以选择拒绝,保住她残存的理智。这就不再是“世界观陈列架”,而是活生生的侵蚀。当你的主角也会被那套谣言机器卷进去的时候,你每做一个选择都不是在扮演哲学家,而是在抵抗一种渗透进日常的毒。

这种设计对体验的改变非常剧烈。在《极乐迪斯科》里,你面对的是“你相信什么主义”,像点餐一样点一种思想姿态;在《零度游行》里,你面对的是“一种主义正在吃掉你身边的人,它也在伸舌头舔你,你躲不躲”。后者的紧迫感和个人相关性,直接就把左拉那种“社会压力如何钻入人的精神褶皱”写活了。我甚至觉得,这才是《极乐迪斯科》当初说参考左拉时真想做到的方向——但最终他们写出了一个供你参观的思想博物馆,而不是一个会吞噬你的思想漩涡。

三、现代孤独瘟疫——主角也染病

马丁内斯不缺孤独的人。几乎每个角色都有破碎的过去,但你操纵的哈里却始终有一种奇特的“绝缘感”。他能共情,能发疯,能陷入自我厌恶,但那都是他自身内部的事。城市里那种由经济崩塌、失业、信仰真空共同熬出来的群体性孤独,并没有真的钻进他的骨头里。他甚至可以在任务结束后离开,而你清楚,这片土地的孤独将继续,而他不会再回来。

波托菲罗的孤独是更现代的那种——物理隔离、精神漂泊、无根感,这些词听着抽象,游戏里却用一个非常猛的设定具象化了:一条永远在线的电话性爱热线,而且是免费的。为什么免费?原文只说是“神秘的、剧情驱动的理由”,但光是这个画面就够狠了——整座城市的居民靠打这条热线寻求慰藉。赫谢尔也能打。她能在那个对着陌生人喘息的空间里找到一点温度,如果她的个人社交能力发育得不够好,甚至可能陷入“电话那头的人真的爱我”的幻觉。

这条热线的存在,直接把主角从“观察孤独”的位置拖进了“患上孤独”的位置。你想想,哈里有这种机制吗?他喝酒、嗑药,但那更接近自我毁灭,而不是在寻求连结的幻觉中溺水。赫谢尔拿起电话的那一刻,她和波托菲罗的其他孤魂野鬼共享同一种绝望,她不再特别。这就是左拉小说里写的:在共同的贫困、共同的压迫、共同的欲望面前,个体没有豁免权。主角不能因为自己是主角就得到一张“不受环境影响”的金卡。

从这点看,《零度游行》的编剧比《极乐迪斯科》团队更狠,也更诚实。他们没给主角留安全区,而玩家也因此被迫体验到那种黏糊糊的、无处可逃的联结感。你不可能一边听着电话里的温柔谎言一边告诉自己“这只是剧情”,因为游戏系统在暗示你:赫谢尔真的可能陷进去,而你正在帮她按下一串号码。

四、故事不是平行线,而是藤和树

回看《极乐迪斯科》,最让人憋闷的地方就是结局那种突然的割裂。你忙活了几十个小时,发现哈里这条主线跟谋杀案主线的交汇点,其实就只有开始和结尾。中间那些宏大的社会描摹,最后都变成了一种“氛围组”式的存在。不是说写得不好,而是它们和哈里的内心戏剧之间缺一个齿轮。原文用词很克制——“an odd divide”“an abrupt ending”,我想加一句:简直像两台戏各演各的,幕布落下的时候你才意识到自己看的是双拼场。

《零度游行》明显在结构上做了对标修正。赫谢尔的个人挣扎——她信不信巴格曼、她要不要打那通电话、她在孤独感里沉得多深——这些全都是由波托菲罗这座城市涌出来的。城市的妄想症、孤独症、政治气候不是剧情背景,它们是直接作用在主角身上的力。两者的关系像藤和树:树长什么样,藤就怎么缠。左拉写《萌芽》的时候,矿工们的一次次选择都是被矿井、资本、饥饿逼出来的,没有一个人可以凌驾于这些力量之上。赫谢尔显然走在同一条路上。

想一想,如果《极乐迪斯科》能做到这一步,那哈里的酗酒可能就不只是个人悲剧,而是被马丁内斯整个失败的酒精管制、失业潮和绝望文化催熟的集体症状;他的失忆或许也不单是药物问题,而是一种整座城市都在经历的“忘记自己曾经是谁”。但游戏没往这边走,哈里的痛苦始终是哈里的,马丁内斯的痛苦是马丁内斯的,两不相欠。

五、左拉的幽灵终于落在该落的地方

开发组经常把左拉挂在嘴边,但拿出来的成品却是一部主角和社会若即若离的心理剧,这件事本身就有点黑色幽默。左拉的写作不是“写一个内心丰富的人顺便看看社会”,而是“通过一个人被碾过的痕迹,展现碾过他的机器长什么样”。《极乐迪斯科》里你能看见那台机器——腐败的体制、失败的革命、困在过去的工人——但你扮演的哈里几乎没被它碾到。他头疼是他自己喝多了,他幻觉是他脑子坏了,他去破案是因为他是个警察。机器在转,他站在旁边看。

《零度游行》没提过左拉,却更像是左拉的手笔。赫谢尔是不是被碾了?不止。她被那种叫巴格曼的媒体机器碾过,被孤独热线碾过,被波托菲罗的无根感碾过。她的每一个选项都带着环境的烙印,她无法干净地抽身。这才是“个人状况反映社会状况”该有的样子。原文说得挺文雅:赫谢尔“very much a part of the world”——在世界之中,而不是世界之外。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玩《零度游行》的时候,即使遇到难受的剧情,也不会出戏。《极乐迪斯科》有时会让我觉得:“这段写得真好,但跟哈里有什么关系?”而在波托菲罗,我几乎不会产生这种疑问,因为赫谢尔身上的每一道伤口,你都能在城市的肌理里找到对应的伤痕。这种嵌合感一旦建立起来,剧情的力量就成倍增长。

总结一下——不是拉踩,是找对病灶

说了这么多,并不是要踩《极乐迪斯科》,它那些文字、氛围、思辨密度依然是绝大多数游戏攀不上的。但它的叙事结构确实有个让人很难忽视的裂缝——故事引擎的双轴各自转得很猛,却没有真正咬合。而《零度游行》在这一点上给出的解答堪称教科书:别让你的主角成为世界的例外,让环境穿过她,让她和环境患上同一种病。这样,当结局来临时,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才真正算数,因为那不仅是性格的结果,也是整座城市通过她进行的呼吸。

至于我们这些玩家,能等到一款敢于在叙事基本架构上做修正的游戏,而不是只堆文本量,本身就是件值得偷着乐的事。下次再有人讨论“如何让故事深度不只停留在字多”,我大概会直接把《零度游行》和《极乐迪斯科》摆在一起,指指那个被修好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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