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我们来看这样几个画面。
年轻貌美的女八路,穿着一身紧身皮衣,脚踩高跟鞋,在敌人的包围圈里一个空翻,瞬间撂倒二十多个鬼子;男主角随手从地里刨出几个“包子雷”,和面的时候埋进去,炸起来比手雷还猛;更别提那个经典至极的“裤裆藏雷”和“手撕鬼子”——一个八路军战士双手抓住鬼子的两半边身体,嘿了一声,硬生生把人撕成两半。
如果你以为这是抗日题材的恶搞短片,那你就错了。这些桥段,出自这些年热播的抗日剧。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抗日神剧。
前不久,广电总局下了一道狠命令:抗战题材微短剧必须立刻收一收“神剧体”,杜绝那种主角会自动回血、弹尽粮绝还能拿出隐藏外挂打鬼子、敌人全程智障化的“奇幻剧本”。央视《新闻联播》也专门对此进行了严厉批评。可奇怪的是,在某短视频平台上,含“手撕鬼子”元素的微短剧点击量竟高出普通抗战题材30%。
资本驱动下,剧本成了流水线产品,制作方为压缩成本,直接套用模板炮制雷同剧情;平台算法精准推送,让“爽剧”如病毒般扩散。难怪有创作者直言不讳:“观众爱看快节奏的,越夸张越有点击量。”悲剧被娱乐化成了段子,严肃的民族伤痕被消费成了一笑了之的梗。当年轻人刷着短视频里的“包子雷”“手撕鬼子”,有人在论坛里留言说:“原来抗日这么轻松,早知道我也穿越回去打鬼子了。”
我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年轻人是否想过——在那十四年里,中国军民伤亡超过3500万人。
台儿庄战役中,川军122师师长王铭章率部死守滕县,几乎全体阵亡,用5000条命为台儿庄赢得了宝贵的布防时间。上高会战期间,华侨排长曾天耸家境优渥却放弃继承家业投军,在肉搏战中刺死8名日军后中弹牺牲,年仅22岁。日军屠刀下,300余村民以锄头菜刀对抗机枪,鲜血浸透黄土。没有神功护体,只有血肉之躯的生命重量。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时,蒋介石在重庆中央电台亲自念了《抗战胜利告全国军民及全世界人士书》。里面有一句话,我至今忘不了:“我们中国在黑暗和绝望的时期,我们一句怨言也没有,我们就是靠着八年如一日的坚忍和牺牲,才换来了今天的最后胜利。”
胜利是靠“坚忍和牺牲”,不是靠“裤裆藏雷”和“手撕鬼子”。
有人可能会说,抗战剧本来就是虚构,那么认真干吗?没错,文艺创作允许想象。但当“我方超人化、敌方弱智化”的幼稚叙事大行其道,消解的是抗战的艰苦卓绝与胜利的来之不易。更令人忧心的是,沂蒙山区大嫂用乳汁救助伤员的鱼水情深,被替换为穿着紧身衣的女战士与军官的暧昧互动;《论持久战》的战略智慧,简化为主角灵光一闪的“神机妙算”。当牺牲精神被娱乐化消费,民族精神传承的链条正在断裂。
所幸,并非所有创作者都沉沦于流量狂欢。今年央视推出的电视剧《我们的河山》,导演毛卫宁立下“三个真实”军令状——历史真实、战争真实、生活真实。开篇一镜到底穿梭于冒着热气的早餐摊、嬉闹的孩童、喧闹的叫卖声之间,突然,日军屠刀落下,人间烟火瞬间化为焦土。这种和平与战争的强烈对比,比任何说教都更具冲击力。
历史从来不需要被“神化”,它本身就已经足够震撼。十四年浴血,一寸山河一寸血。那些真实的故事——狼牙山五壮士纵身跳崖、刘老庄连82名战士全部殉国、赵一曼在狱中写给儿子的遗书、东北抗联战士在零下四十度靠树皮和棉絮充饥——哪一个不比那些凭空编造的“包子雷”和“裤裆藏雷”更加震撼人心?
“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你可以不拍抗战剧,但如果你要拍,请对得起那些在战壕里被冻死、被饿死、被炸死的人。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你我在和平年代娱乐至死的权利。
把这个权利用来嘲笑他们受过的苦,叫做忘本。
把我们父辈用命拼来的历史,包装成赚快钱的娱乐消费品,叫做亵渎。
抗日神剧的病灶,是历史被流量吞噬的悲哀。
我们需要同仇敌忾、铁骨铮铮,但我们更需要让历史说话、用史实发言。
守护那段历史,不是靠跪着唱赞歌,而是站着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