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阿芙
来源 | 知音真实故事(ID:zsgszx118)
陈婷在二线城市从事教培行业十多年,这些年来,目睹了越来越多狂热鸡娃的家庭。
时间长了,她发现,鸡娃这件事最吊诡的地方,是家长已经知道鸡娃有问题,却不敢停。
他们告诉自己,只要钱砸下去,时间砸下去,孩子就一定会被托举到更高的位置。
以下内容来自我们的采访——

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不行?
“鸡娃这个事,本身成功率就没那么高,”陈婷说,“因为大部分孩子,本来就是普通孩子。”
陈婷印象很深的一个案例,是在机构给女儿报美术课的王姐一家。
她家还有个儿子,每次提及,语气里掩饰不住的炫耀与骄傲。
王姐告诉陈婷,大儿子还在幼儿园时,数学已经学到万以内加减法,英语班、手脑速算班、作文班、阅读班、识字班也都报过。还没上小学,就已经可以自主阅读,还能写作文。
后来,大儿子去了本市最好的小学。她没有松懈,持续加大对儿子的培养成本,每年报的课外班最少六七个,光辅导班就要花十万以上。
要知道,在这个城市,薪资中位数才四千元左右。十万块砸在一个孩子身上,绝不是小数目。

《小舍得》剧照
陈婷顺着她的话问:“那孩子后来初中怎么样?肯定很厉害吧?”
王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原来,孩子后来去了本地私立初中,可成绩并没有一路领先。相反,他在学校排名倒数,又因为进入叛逆期,不听话、我行我素,不服老师的管教。
老师管不动,让他回家冷静,王姐就去送礼调解。
送礼归送礼,王姐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她觉得,儿子上初中之前那么优秀,怎么进了中学就成了差生?
最终她得出结论,不是孩子不行,是老师故意针对孩子。
“就算我家孩子再不听话,学习再不好,”她说,“孩子总有优点吧,老师就是搞针对。”
作为教培老师,陈婷听到这句话,觉得很窒息:王姐这是在钻牛角尖。
王姐并非完全看不到问题。她已经把孩子的问题说得很清楚:闹事、学习不好、不服从规则。
归根结底,她不愿意承认,多年鸡娃,得到的结果仅仅是一个资质平平,甚至被归类为差等生的孩子。
直到儿子身体和心理都出问题,只能办理休学。等儿子身体恢复后,王姐将他转去一所末流公立初中。
“我儿子本来就优秀,”她说,“是原来那个初中不行,现在在新学校已经年级前一百了。”
但实际上,把这所公立学校的年级前一百与其他学校横向对比,成绩并没有质的变化。
陈婷没有拆穿她的美梦,毕竟王姐现在很开心,她终于找回了那个优秀的儿子。
做教培以来,陈婷见过太多类似的家庭。
孩子成绩不好时,最先被怀疑的,往往不是鸡娃本身,而是老师不行、学校不行、环境不行。
王姐是不愿意承认失败的那类家长。
另一种家长则明知道鸡娃是失败的,却也停不下来。
陈婷的朋友莉莉是北京土著,丈夫是985名校研究生,自己也是大厂的领导,名下不止一套房产。按理说,这样的家庭,应该有足够的底气让孩子慢慢长大。
儿子刚上一年级时,莉莉也确实很佛系。
“快乐成长就好。”这是她当时的想法。
可她身边的家长一个接一个报班,别的孩子都在往前跑,就像“电影院效应”,她觉得自己被落下了。
耳濡目染之下,莉莉也跟着报了英语班、写作班,还有一对一奥数班。
儿子在海淀读小学时还算争气,但到了初中,孩子成绩提不起来,每天没精打采的。初二时又赶上网课,孩子一下子跌到班级40名。
莉莉开始焦虑,打电话问陈婷、问专家,这个排名还能上什么高中?重点高中还有没有希望?普通高中稳不稳?
当得知普通高中都悬,她急了:“花了这么多钱,连普高都上不了?我的孩子难道要去读职高?”
无奈之下,莉莉决定卖一套房,让孩子出国读高中,再在国外读大学。
那套房,原本是留给孩子的不动产。莉莉也知道,如今的就业环境,以及她孩子的资质,也许一辈子也赚不回这套房子的钱。
可在鸡娃这件事上,很多家庭走到最后,最难的不是继续花钱,而是不愿承认前面的钱都白费了。
从几千块的课,到几万块的班,再到一套房。
沉没成本越高,止损越难,于是只能继续加码。

遗书只字未提妈妈
当然,不是所有的鸡娃都是失败的。
在陈婷的职业生涯里,也见过不少鸡娃成功的案例。但她说不好究竟是教育的成功,还是孩子本身的天赋。
她曾经的客户张姐,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儿子从小就是学霸,本科考上武汉重点院校,后来去了意大利留学。
从履历看,完全是家庭教育的优质模板。
但张姐跟陈婷吐槽说,儿子上大学那会儿,精神状态已经很糟糕。
他失眠、暴躁,向家长倾诉自己的痛苦。张姐并没放在心上,也不理解,读重点大学有什么可痛苦,毕竟最难熬的高三都已经结束了。
她跟孩子说:“快熬出头了,再忍忍,以后就轻松了。”
谁也没想到,儿子留下遗书就去跳江。遗书上只有短短几个字:“活着没意思。”
万幸,她和丈夫发现及时,跑出去把他救了下来。
很长时间,张姐心里一直有个结——那封遗书上,竟然只字未提“妈妈”,这么多年的付出,儿子就算离开,一句告别的话都不肯说吗?
张姐不敢问,跳江是这个家不能触及的禁忌。
最后,她又卖房将儿子送去意大利读书。
留学回来后,儿子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变好,家里的日子再也没能回到从前。
张姐最怕听见家里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起初是摔杯子,后来是碗,再后来是遥控器、相框、台灯。
儿子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作,随手抓起什么就往地上砸。
张姐只能陪着他一起砸,希望他发泄完情绪能好过点。
最让她后怕的是,有一次,他将含酒精的花露水拿到厨房灶台上,试图将其点燃并引爆。等张姐发现时,厨房地上有个烧得变形的塑料瓶。
张姐不知道儿子最后因为什么选择了“悬崖勒马”。
张姐后来去收拾厨房。那个塑料瓶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瓶底融成一个黑乎乎的疙瘩,摸上去还是热的。
她站在水槽前,攥着那个变形的塑料瓶,手一直在抖。

张姐的故事不是孤例,陈婷认识的另一个女孩小花,也是鸡娃受害者。
小花就读于本地重点高中的火箭班,她父母学历一般,却对她要求很高。
从小到大,只要考不到前三名,她就会被严厉训斥甚至挨打。好在她天赋高,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小花的很多同学家里条件很好,考不好也还有别的出路,甚至可以出国。但她的父母只会反复告诉她:“好好学习,你只有这一条路。”
进入重点高中后,她的成绩只要稍有下降,父母就会暴跳如雷。
“白养你了。”
“你这样就是给我们丢脸。”
寒假里她太困,睡到早上十点,会被母亲从被窝里拎起来学习。和朋友出去玩,会被骂耽误学习。
她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机器,于是索性躺平和家长对着干。
最后,她去了一所普通本科。
这是18岁的她能想到的,对父母最大的嘲弄。
毕业后,她基本切断了和家里的联系。父母从骂她“不孝”到哭着求她回家,也没能再捂热孩子的心。

平凡之路
目睹了这么多案例,陈婷自己也对“鸡娃”和“内卷”产生了动摇。
作为“小镇做题家”,陈婷自己就是学历红利期的受益者。对女儿,她自然也有很高要求。她怕孩子落后,更怕别人说“你自己的娃都教不好”。
每天,尽管到家已经天黑,她仍然坚持坐到孩子身边盯作业。周末更像赶场,周六上午奥数,下午少儿英语,周日还有毛笔字和作文课。
真正让她停下来的契机,是小升初。她陪女儿跑学校、改简历、模拟面试。最后,女儿虽然进了目标学校,但全家人都筋疲力尽,自己还因过分焦虑,内分泌出了问题。
十几年的教培生涯,陈婷亲眼看到各种惨烈的案例,她被迫停下来思考,到底该把孩子培养成怎样的人。
想来想去,她决定,在鸡娃的路上停下来。
周末,她带着女儿去跑步、打羽毛球、去练舞。
练舞很累,几天不练功,下叉就会变得困难。打羽毛球也是,练得少就是打不过别人,打不过就会一直输。
可她觉得,运动最好的地方,也正在这里。输了为什么输,赢了为什么赢,孩子自己会知道。
女儿第一次上羽毛球课时,教练要求她得分以后大声喊出来。
她眼泪汪汪地说:“我喊不出来,我不想打了。”
陈婷问她:“你确定?放弃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女儿想了想,试着喊了一声。
喊出来以后,她发现,放声大喊就是在给自己打气,甚至还有点爽。
从一开始小声得像蚊子哼,到兴奋地喊出来,女儿用了八个月。
她的韧性也变得更强。刚开始输球时,女儿会忍不住哭。后来,女儿开始写训练复盘,写自己哪个球没打好,为什么没打好,下次怎么办。
这些年,女儿和小伙伴去各地比赛,不仅学会了照顾自己,还特别愿意帮助别人,内心越来越坚定。
陈婷终于想明白:养孩子就像种植物,让树成为树,让花成为花,让孩子成为孩子自己。
当然,如果只看成绩,女儿顶多算个普娃,以后大概率和自己一样,活成个普通人的样子。可陈婷觉得,那又如何呢?
一个知道输赢,享受过程的孩子,也许更能接受生活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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