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里的那些公平与不公平|三明治

栏目:育儿 | 来源:三明治 | 2026-05-28 14:43

本文选自每日书。在美国工作的素书持续记录着从备孕到孕期生活的点点滴滴,以下来自她在三月女性主题班和五月自由书写班中所写的内容。

6月正在报名中!

文 | 素书

编辑 | 二维酱

3.1 21周4天

写下这个标题的时候我并没有把握可以写好它。比起讨论公平或不公平,我可能只是想写自己怀孕时的感想罢了。我也没有把握自己能客观地去比较什么是公平的,毕竟在我的身边只有逗逗这一个鲜活的准爸爸,其他身为人父的朋友都只活在微信里而已。我很难说自己有足够的样本去做一次没有偏颇的探讨。

这个标题本身就有一点赌气的成分在,因为昨晚和逗逗生的气现在都还没有发出来。

生气的前因有点长,我尽力简要地说。

身在美国的我们将在今年七月迎来一个小生命,当我的父母得知我怀孕的时候,立刻就开始规划什么时候来美国陪我。而我的公婆,虽然之前说过很多回“你们生孩子的时候我再去”这样的话,却从来没有在我怀孕后明确表示要什么时间来美国帮忙,只留下一句“你们需要的时候我去。”后来又说“璇生的时候我可以去”,但也没说可以来多久。

上周我和逗逗说要开始物色保姆了,美国这边预约时间都很长的,逗逗却说不想找美国保姆,家里多出来一个陌生的美国人总归是麻烦。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想,反问他那孩子谁来带,我父母又不可能一直在美国,你父母确定要来吗,来多久?逗逗说“你爸妈走了就让她来”,我问他“你和你妈妈确认过她能来这么久吗?”逗逗不说话了。

也许是两家人的表达习惯不一样吧。我想要的是一个明确的时间点,一个确凿的承诺,但逗逗家却习惯“到时候再说”。似乎在逗逗的设想里,以后宝宝由两家老人轮流来帮忙,但他从来没明确说过,也从来没有明确和家里人提过。他觉得时间还早。

可在我心里,已经不早了。约保姆要排队,约daycare这样的幼托要排队,现在不确认以后的团队合作模式,七月后就会很被动。我和逗逗说了我的想法,也说了对两边老人身体健康的担心,他终于说那就按照家里老人不会来准备吧。

我让他去问问同事们请保姆或者送幼托的情况,他答应了,却一直没再和我聊。直到昨晚我问,他才说同事生一胎时请了保姆,觉得很糟心,生二胎后老婆直接辞职在家带娃了——其实一胎的时候同事的妻子就在做前台工作,时间表相对灵活,不必朝九晚五。在问同事之前,逗逗已经听别人说过请保姆很心累之类的话了,同事的说法无疑加深了他对保姆的抵触。

如果不请保姆,家里老人不来长住,那就只剩下送小婴儿去幼托这一个选项。于是我去问AI在德州奥斯汀,幼托需要排队多久,得到的答案是6到18个月,婴儿幼托的等待时间尤其长。我又问逗逗那这之前的时间我们怎么处理呢,逗逗说你爸妈不是来三个月嘛,我说那我爸妈走了之后呢,你爸妈来吗,确认吗,你了解过他们的意愿吗?

逗逗“噢”了一声,不接话了。

孕中期荷尔蒙上头,我立刻想哭了,忍了好几轮,总算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莫名地感到委屈,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着急的感觉。为什么在我看来要立刻规划起来的事情,在逗逗那里却可以徐徐图之?即将出世的这个孩子,不是要跟着他的姓吗,那着急的为什么是我?

怀孕的为什么不是他?

昨晚的对话不了了之。今早起来,我以为自己好了,可是看到逗逗起床活动的瞬间,眼泪还是掉下来。原来并没有消气,只是被我按下去了。

究竟在气什么呢?气他给不了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气他不积极讨论将来如何带娃,还是气他在宝宝要出生五个月前还这么的气定神闲?

3.2 21周5天

昨天上午的气在写过每日书并偷摸哭了一场后消散掉了。很奇怪,如果是因为别的事情,我会在逗逗身边哭,但如果是被他气到了,我反而会躲起来哭,不想让他看到。潜意识里似乎觉得,逗逗也没犯什么大错,哪里值得我这样大做文章。

逗逗应该是知道我不高兴,一上午安静地看球,临近午饭时间就开始默默备菜,做了我上周做给他的韩式豆腐汤。在我开始主动和他说话后,他给我看之前在西雅图买的陶瓷冰箱贴,说刚刚摔掉了一个角,他已经用万能胶粘好了,还给我展示手指上洗不掉的残余胶水。像个小朋友在邀功。

吃完午饭,我彻底恢复正常了。逗逗马不停蹄地整理好洗碗机开始洗碗,小小休息一下,又开始按照我说的拖地。前前后后折腾完也四点多了。

怀孕以来,逗逗承担了绝大多数家务,每天下了班就回家做饭,摆碗盘。而我基本上也就做一个甩手掌柜,吃了睡,睡了吃。妈妈有一天说,人家逗逗挺好的,一直给你做饭,没怀孕的时候就做上了,没几个男人能这样的。

我附和着表示同意,心里想到不只是做饭和家务,水电网费等等一直都是逗逗在管,家里的事我两眼一摸黑。又在想这世界的不公平总是无声的,男人多做饭就会被表扬,女人多做饭就是正常,听起来那么顺理成章。人们听到这种观点后的第一反应都是赞同,然后才有一部分人想:凭啥表扬他啊?

不知道,习惯成自然吧。

我也没有和逗逗再掰扯自己生气的原因了,反正也没用。不如先去幼托机构参观,排队,然后再和他说家里人非来不可。哭只能释放压力,孕激素稳定了才反应过来,行动才能解决问题。

3.3 21周6天

不知道是不是子宫在胀大的缘故,今天左侧胯骨附近的位置一抽一抽地疼,站着,走路,都会疼。虽然不至于钻心,但始终不舒服,像是皮肉被牵拉、拽紧,得不到放松。

睡眠质量也在变差,入睡慢,睡着后也会做光怪陆离的梦,半梦半醒。起床时看表,睡了大约7个小时。强大的生物钟总是能很准时地将我叫醒,不管晚上醒多少次,做多少梦,第二天总是七点不到就会醒来。

下午上着班,脑子逐渐开始变得晕晕乎乎。好想扑到床上睡一觉,左侧卧,压住那块不时抽动的肌肉,让它不要再疼。

摸鱼的时候想起去年,我的老板在临产前两个月被安排参与一个有公司合伙人在的会议,然后她在临产前一个月时和她的上司说不去了。她说知道这样不好,但她真的没有精力去准备那个会议以及所有的PPT。彼时她身体已经在浮肿,原本的鞋都穿不了,只能穿看起来略正式一点的拖鞋去上班;婚戒也戴不上,只能去超市买了个十几刀的塑料戒指做替代品;睡觉也出问题,躺下就会泛酸,于是只能半靠在沙发上睡觉……

那时候,我对她放弃与合伙人开会这件事不能感同身受。现在,怀孕刚刚五个月出头的我,已经无比希望自己可以休上12个月甚至更长的产假,从此时此刻,到产后彻底恢复体力,什么工作都不要让我做。

但理智又告诉我,这不可能,这不可以。离开公司太久,势必会对职业发展造成损失。我见过有女同事为了保证自己的职场地位,产后两个月就回公司上班的。也见过家里的亲人为了照顾孩子,离开职场六年,再找工作就只能去那种小作坊公司,一个办公室十几个人,只有两个人会用电脑。要与自己逐渐疲惫的身体做斗争,又要保持在工作中一如既往的勤谨态度和高效率的风格,生孩子这种“既要又要”的两难,大概真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共情。

造物主真的不公平,为什么这种“好事”只让女人经历,而男人连体验的机会都没有?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觉得逗逗天天做饭、包揽家务,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在他的意识里,这会不会也是一种不公平?而且这样的事我只敢说给朋友和娘家人听,不敢主动向婆家提及。在朋友面前大肆渲染逗逗怎么做饭,怎么辛苦,那是在讲我如何运气好,找到这样的老公;给婆家讲,大概听起来就会像我在压榨他们的儿子了——很奇怪,并没有人明确跟我表示过目前的局面是对逗逗的”压榨“,婆家人也从来没说过我一句重话,但我的思维惯性里就是会有这样的想法。

3.4 22周

昨晚下班后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肚子早已经是不能忽视的存在。逗逗突然掏出手机给我拍了张照片,说这么久了还没拍过我的大肚子呢。

我没敢去看那张照片里蓬头垢面的自己,每天居家上班就已经耗掉全部精力了,反正我也不出门见人,没有什么理由收拾自己。

晚上洗过澡抹润肤乳,发现乳房比之前更大了,而且有下垂的趋势。乳晕外围长出一圈黑色的皮肤,是之前瘙痒留下的痕迹。这还没有开始母乳呢,就已经下垂,之后真开始母乳怎么办?我想起奶奶的样子,两坨肉大而松弛地吊在胸前,我会不会以后也是那样?

婶婶生完孩子后和我说,母乳那两个月,她的胸像是两个紫茄子,涨奶,下垂,非常丑。那时我还在读大学,完全没法想象她描述的状态,可是最近婶婶的话却时不时会出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肚子里的小家伙这几天活跃很多,每天午饭后都会翻腾一阵子,不过晚上很安静。“肚子里住着一个将来会长成人的生命“,我总觉得这个想法既可爱又可怖,甚至是可怖大于可爱。如果人类能够保留在母体里的记忆,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3.6 22周2天

凌晨时小腿抽筋,我在半梦半醒间骂了个脏字,咬着牙等着抽筋的感觉过去。现在肚子还没有大到影响我行动的程度,大腿弯曲后我还能摸到自己的小腿,但是不敢想象孕晚期再抽筋了我可怎么办。

印象里,我只有在读书长身体的时候体验过睡到一半小腿抽筋的感觉。那时候我就已经是个不爱动的小孩了,每天日照时间不足,身体怕是缺钙,迷蒙中小腿抽筋到不能动弹,但用不了几分钟又会自动缓解。如今的体验倒像是把我带回十几二十年前,小家伙在肚子里成长,我的人生体验反而在倒带。

被疼醒前我依然是在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还惦记着要把逗逗和我昨天的对话记下来。昨天和老板开会做了过去一年的工作总结,发了奖金,并且宣布了下一财年的薪资。我的涨薪幅度只有区区3%,实际数字不超过5千美元。我不太满意这个涨薪,和逗逗抱怨,他陪着我一起骂公司小气。

逗逗比我加入工作要晚好几年,但因为有博士头衔加持,公司又和热门的AI邻域沾边,他工作一年后薪资就比我高了,今年只会更高。我想起来最近和我的信用卡绑定的房贷,对他说:“把你的借记卡绑我的信用卡上吧,这样以后还是你还房贷。你工资高。”

逗逗小小一愣:“我已经还过一年了。”

其实是一年零四个月。这个房子是我们一人一半的首付,但之后一年多的房贷都是他还的。最近我的某张信用卡升级,还房贷可以积累更多积分,我们才把房贷移到我的卡上。

逗逗说完后,我点点自己的肚子:“这个小东西帮我还过了。”

逗逗不知道怎么接茬,只是傻笑着不说话。

我又点点肚子:“要不让他以后跟我姓。”

逗逗有了点反应,发出了一声表示为难的“啊……”

我没有继续,话题无疾而终。好几年前,远在我们备孕之前,就有朋友问过逗逗以后冠姓权的问题。当时逗逗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孩子得跟爸爸姓啦,随母姓是他这辈子都没考虑过的事。后来我又试探过他,如果有两个孩子,且其中一个是女孩,让女孩跟我的姓可不可以,不然我辛苦半天连一个随我姓的孩子都没有,好亏啊。逗逗支吾了半天,想了一些反对的说辞,最后说别的都还行,就是他爸妈那一关比较难过。

现在怀的是男孩,没什么可商量的,避免了许多口舌。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纠结冠姓权这件事,心里知道不公平,但也知道我没有力气和精力,懒得去对抗几千年的传统观念。现在提出来,也不过是逗他玩。相比之下,我更在意还是银行卡里的余额。

但夫妻两个讨论财产总是有些别扭,也许是我还不够成熟的缘故吧,没法坦然地对伴侣说“你就应该花这个钱”。我们结婚后两个人各自拿着彼此的收入,逗逗总管着水电暖和超市购物这些杂项,出门旅游也是他买大头。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乍然开始还房贷,有些不适应。

(逗逗如果看到这里,肯定会开玩笑地对我说“那以后花销都你出,你就适应了。” 好在他看不到。)

有时我会自私地想,男性不能均摊生养孩子带给女性的身体伤害,那多花些钱总是应该的;可同时又觉得,这样的想法似乎是把自己身体明码标价,好像我的生育能力真的可以用金钱去衡量。最好的,是丈夫能大大方方地包揽家里一切花销,永远不计较任何事。但,男人一定会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吧,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凭什么一个人承担经济压力?而且男人也不是什么都没付出呀,所有的体力劳动都是男人去做,甚至于现在许多90后的男人都还做家务、做饭,不是甩手掌柜,这些劳动不能什么都不算吧?

我想不出来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大概需要多看几本女性主义的书,看看别人有什么解答。会不会最后一切的答案都会落在“不要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3.8 22周4天

到了一周一次给家里打视频电话的时间,我对逗逗说,明确告诉婆婆我们需要之后她来照顾小婴儿,可能需要三四个月。逗逗答应着,打过去视频却发现婆婆压根不在家,和一群退休返聘的同事一起去庆祝三八妇女节了,留公公一个人陪逗逗聊天。公公说起家里有亲戚愿意来美国帮忙带孩子,如果需要的话就先着手给亲戚办护照和签证。当然,是要付给她工资的。

逗逗把公公的话学给我听,我开始确定,婆婆并没有来帮忙带娃的想法,哪怕就几个月。

婆婆是妇产科医生,退休前在当地的人民医院就小有名气了,退休后被一家私立医院返聘。当地人的生育愿望强烈,每天有好多人去医院问诊,于是婆婆的返聘生活和退休前一样忙碌,甚至不时还要应病人要求半夜开手术接生。

婆婆是心劲儿很高的女人,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很干练,办事也都很利索,不上班时自己学国画、唱歌,也小有所成。当逗逗说婆婆和一群老姐妹出门去吃饭庆祝节日的时候,我完全可以想象她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踩着半高的小靴子开车去饭店的场景。对比之下,我的妈妈很早就放弃了形象管理,也由于身体原因早早就准备好要退休,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哎,老啦,什么也干不了啦。”

作为女性,我很羡慕也很赞同婆婆的老年生活,不被年龄和身份定义,不围着家庭打转,花自己的工资,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作为女儿,我很想鼓励妈妈向婆婆学习,不要总觉得自己不行,老年生活还大有可为。

作为一个快要做妈妈的中年妇女,我却又暗暗期待过婆婆和妈妈可以放下她们的生活,来美国陪我,帮我。我的妈妈很早就拿出我们当然得去”的态度,好像一切都是自然的,天经地义的。我顺着这个逻辑,期待婆家也有一样的态度,毕竟要出生的是他们期盼已久的大孙子,却没想到他们压根就不积极。而我,竟然对这样不积极的态度感到不高兴了。

感觉自己此刻又自私又矛盾。

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想过,妈妈们年纪都大了,完全让她们带娃也不太现实,不如就请保姆,花钱省事。可是逗逗不想请美国保姆,中国保姆又难得一见,且质量参差不齐,不敢请。我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接受让小朋友在一岁前就去幼托这个事实,想着就只让两边的父母们各自来带两三个月孩子就好。

3.14 23周3天

我们去的妇产医院提供收费的课程服务,让准爸爸妈妈们了解生产过程、如何照顾新生儿等等。今天是第一次上课,主要讲生产会经历什么,从假性宫缩到医院为产妇提供什么东西,从产后抑郁到如何判断新生儿是否需要就医,各种信息不一而足。

大厅里坐满了怀孕三十周乃至更多的孕妇以及她们的伴侣,老师也会讲着讲着就说“爸爸们,这时候你要注意了”,然后介绍男士们需要做什么。课间的时候,还有课上,都有准爸爸主动问老师问题,听起来也都是提前做过功课,对生产有过了解的。

逗逗也听得很认真,听到不会的单词立刻掏出手机去查,或者能猜出来对应的单词有什么。我距离生产还有十几周,总感觉今天听到的知识到生产时可能就忘记了,不过提前了解到后面会发生什么,心里似乎也不会那么发怵,至少能知道假性宫缩或者提前流血的时候应该做什么。

老师在讲课时把侧切、撕裂这种现象很快地带过了,反复说即使发生也会很快恢复,只需要五六天。产后抑郁说得久一些,但老师依然反复说“这是正常的”,“七到八个月后就能恢复”之类的。感觉得到,老师很怕把大家吓到,或者让大家失去对生产的信心,但同时她不能否认生产带来的伤痛和损伤。于是只能在把真实信息传递给大家的同时,也让大家依然感觉到有希望。

似乎,从这一刻开始,孕妇们就要欺骗自己的大脑了: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必经之路,不要害怕和担心。

老师讲课的时候也不会特意强调“你作为妈妈,就应该如何如何”,或者“为了孩子,你要如何如何”,相反的,整节课上老师强调的都是妈妈的安全、妈妈如何关注自己的健康,“你有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帮助你,只要你提出来”,“不要怕麻烦医生护士和家人,你要以自己为重”。听课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好自然,回家后才想到,女人怀孕后总会不时听到“为了孩子”就要做什么、吃什么、注意什么,在小红书上看到的这些内容尤其多。不同的说法,体现的是“把孕妇当人”和“把孕妇当容器”的区别吧。

3.15 23周4天

我可能冤枉咖啡了。昨天和前天都没有喝,但晚上依旧睡不着,心慌、气短,腿不知道要摆在哪里,身体不能完全侧着躺,也不能平躺,姿势一不对肚子里就出动静。身体温度偏高,盖着被子热,完全掀开又觉得凉,只好一会儿掀开一会儿再盖上。

从大学开始我就不时有入睡困难的问题,以前可以吃褪黑素,或者干脆熬到很晚再睡。现在不敢吃药,也不敢真的起来熬夜,只能在床上像摊饼子一样颠来倒去,希望早点睡回去。最可恨的是,早上七点出头我还会自然醒,大脑懵懵的,根本没睡足。情绪很低落,一直想哭但又哭不出来,心知这是激素波动作祟,但好像毫无办法。

周五那天逗逗终于问了婆婆的意见,婆婆说她可以三十六、七周的时候来美国。而我的妈妈听说婆婆会来,犹豫着对我说那她和我爸就先不来了,等婆婆走了再说。作为典型的说话不过大脑的代表,我妈很容易一讲话就得罪人,同时她还不愿意憋着藏着,看不过眼的事就一定得说出来,不说出来就会内耗焦虑,晚上睡不着。我妈表示,和亲家住一起肯定要闹矛盾的,不如提前避免的好。

接着她又说起来,以前做媳妇的都是在婆家坐月子的,坐完头四十天,娘家才赶着车去婆家,把人接回去,产妇在娘家住完一百天,完全养好了再回婆家。按照这个习俗,婆婆先来美国照顾我们也是正常的。我实在懒得问她这一套是哪年的老黄历,改革开放都快五十年了,独生子女政策都经历了“从实施到取缔”的完整过程了,居然还要跟我讲“媳妇在婆家坐月子天经地义”这一套。

我说,要不你们全别来了,我和逗逗自己想办法吧。

这当然是气话,妈妈也不接我的茬。她今年退休,爸爸因为身体原因也在春节前辞职了,两个人不像我婆婆那样退休后还有事业,早就做好了在美国帮我们长期带娃的准备。只要身体状况和签证条件允许,他们愿意在美国这个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的地方长期住着。

我听着既感动又担心,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以他们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我不觉得他们能够长期带娃。挂了电话,和逗逗分享刚刚的聊天内容,他对岳父岳母来常住好像没什么心理负担,我说着说着,心里却升起一阵恐惧。

我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和父母在同一个屋檐下住过一个月以上了。即便是放假回国探亲,也是娘家和婆家两头跑,不会在哪边连续住两周以上。我突然意识到等有了孩子,我和爸爸妈妈们又要长期共处,不同的生活习惯会产生新的摩擦,我和逗逗再也不能自说自话地安排我们的生活……

这个家里,再也不会只有“我和逗逗”了,我们的时间,再也不会只属于我们。

5.2 30周3天

早上从舒适的梦里醒来,起床喝水,换到沙发上继续躺着,想着这个周末又是无处可去,情绪逐渐低落下来,最后一个人哭了一会儿。一面哭一面想,孕期晚期的荷尔蒙要开始发力了吗。

怀孕以来,除了因为两边家人的安排不一致而和逗逗生过气之外,我好像多数时间都很平和。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回到24年很想逃离奥斯汀的时候,极端地厌恶着这座城市。

新生儿课程的老师说,每个孕妇在产后多多少少都会经历一些产后抑郁,主要还是激素剧烈变化引起的。但不管怎么样,激素水平在七到八个月后会回归正常,所以不要太焦虑。她尽量把这件事当作一种常见现象来讲,在我听来,却是“你的悲伤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去缓解”。

那一定是漫长的半年。

昨天和妈妈视频,她再次表达了对坐长途飞机的担忧,也说了那句提过不止一次的“隔得那么远……”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应对,最后说如果实在担心,那不用来了,我和逗逗应付得来。但妈妈又说,那怎么行,哪有女儿生完孩子父母都不在身边的。

我说,也有的。

我没说的是,他们来照顾我不是什么非尽不可的义务,不必为难。

孕早期的时候我无比期待过父母还有公婆来美国的画面。并不是打算让他们带很久孩子,而是希望他们来了看看外孙/孙子,体验一下美国的生活。我不止一次说后面我们请保姆,或者四五个后送小朋友去托儿所就好。但爸妈不同意,表示他们退休了可以来帮忙;同时又担心,怕长途飞机,怕长期吃的中成药买不到,怕在异国他乡生病……

他们的爱是真的,忧虑也是真的。我一面感激,一面担心,现在终于想,要不然他们就都别来了,比起在美国“受罪”,还是在家里安安稳稳地过退休生活比较好。我和逗逗总有办法的。

公婆没打算长期来美国,但和逗逗说等生了之后给我们打钱,我们自己在银行慢慢换汇。我说,这是生育奖励吗?不打钱也没事的,老两口留着自己花吧。

有时候觉得,中文互联网上有那么多讲自己如何不容易、如何被父母观念绑架的孩子,但其实父母们又何尝不是被这些传统观念束缚和绑架着呢。如果有机会,父母们也很想摆脱这种状态吧。

5.5 30周6天

昨天出门遛弯感觉到腰部不舒服,今天一整天都有腰疼的感觉。以往这个时候我都会躺平或者用滚轮松解背部肌肉,但现在怀孕,医生不推荐平躺,滚轮松解也不太方便,连趴下让逗逗帮我按一按腰都不行。

也不知道那些到了孕晚期还能走七八千步的孕妇们都是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

小家伙今天没有昨天活跃,早上只有非常轻微的蠕动,到了下午才开始有点大动作。四五点的时候我敲击键盘的声音大了一点,小家伙突然就开始疯狂踢腿,大约是被我键盘的声音吵到了。

我和逗逗说这件事,他表示这小伙子怕不是想出来上班?

距离小家伙上班还得有几十年,想想觉得好漫长。可是回头看我人生已有的这几十年,又觉得不过弹指之间。过去与未来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那些看不到的、可以被想象填充的将来日子总是显得遥远而诱人,但已经被现实填补的历史总是快得不给人挽留的余地。等小家伙出世了,时间的流速说不定又会快上几倍,也许我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垂垂老矣。

等人到暮年,会不会非常舍不得这个花花世界?

5.7 31周1天

明明晚上睡得还不错,醒来后依然不想起床,坐在工位前就一阵气短,完全没有上班的情绪。

小家伙在肚子里滚来滚去,我的肚皮跟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二月初的时候胎动还像是在水里轻轻破掉的一颗泡泡,现在的胎动却已经大到隔着衣服都能被注意到的程度。而我对胎动的态度,也早就从一开始的“好神奇啊”,变成现在的“真的很像肠胃蠕动欸”。

据说到了足月的时候,胎儿动作太大能把妈妈踢疼。不过目前我感觉拳打脚踢都还好,就是不太喜欢他打嗝时候的感觉。每次打嗝都要持续几分钟,每隔一秒我就能感受到一次微小的跳动,像是秒针在踢踏踢踏地走,只不过那声音不在耳边而在肚子下方。很难说清楚到底为什么我会因为这种规律的打嗝难受,大概是单纯不喜欢每秒钟都在重复的无聊动作吧。

不过打嗝让我能够判断小家伙的头在哪里。大多数情况下他打嗝的位置非常靠下,我想那应该就是头的位置了。但有一天打嗝的颤动是从肚脐眼附近传来的,我和逗逗说他在转圈欸,他今天打嗝的地方不一样了。

逗逗呆呆地看着我:“啊,他怎么还会打嗝啊?会不会呛水啊?”

胎动的奇妙和喜悦大约真的是只有孕妇才能完全体会的,爸爸在这个环节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有时候我邀请逗逗陪我一起玩肚子,让他把手放在不同的地方感觉小家伙的活动,但逗逗总是兴趣缺缺。一来,他听说如果让小家伙太活跃更容易发生脐带绕颈;二来,小家伙和他不熟,多数情况下他的手一搭上肚子,里面就安静了。

我对逗逗说:你要不要多和他说说话,不然他不熟悉你的声音,还以为那个b站解说up主的声音是他爸爸。

逗逗瞪我:那你少看点解说。

有天晚上我又邀请逗逗一起来玩,他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说:来,你踢我呀。

小家伙很配合地动了动,不知道是踢了一脚还是给了他一掌。

逗逗这就满足了,想走,我说你要跟他聊聊天啊,不然他不认识你的声音。逗逗迷茫地表示不知道聊什么。过了一会儿,逗逗从手机里翻出一篇论文,靠近我的肚子说:来,给你读个爸爸的论文,今天先读简介。

肚子里那位很配合地动了一下。逗逗右手搭着肚子,左手拿着手机,抑扬顿挫地读完大段的简介,然后对着肚子说:可以了,今天先学到这里。

我表示遗憾,简介有点短啊,才读了这么一小会儿。

逗逗又对肚子说:怎么样,刚才听懂了没?

肚子冷静了一秒,然后忽然剧烈地抖动了几下。逗逗看着我颤动的肚皮说:欸呀呀,这太激动了,可不能再学了。

5.10 31周4天

在美国,新生儿的父母们可以在各种购物网站注册新生儿礼品清单,发给亲友们让大家买礼物给你。在一定时间后,购物网站会给清单里的礼品打折,让父母们在一定期限内以相对便宜的价格购买各种必需品。

上周末和这个周末,我都在各种购物网站泡了几个小时,填信息、选物品,了解不同网站折扣的触发机制,以及如何可以在网站上领取免费的新生儿礼包。工作属性在这个时候显示出来,我用Excel表把物品一个个列明,备注好网站和价格,准备好在折扣码被激活后一次性下单。

为了购物,逗逗劝我又申请了两张信用卡,三个月内消费完一定额度可以获得几百美元的返现,算是薅银行羊毛的常规手段了。我其实不喜欢申请那么多信用卡,因为管理起来千头万绪,好麻烦。可现在想想,有羊毛我都不去薅,着实是太懒了一些,难怪大财发不了,小财也赚不到。

也是为了薅银行“返现2%”的羊毛,我们今天在一个不常用、但是被银行指定的购物网站下单了汽车座椅和婴儿推车。浏览网站时意外赶上了母亲节折扣活动的最后八小时,买100刀返25刀,两个大件买下来等于可以收300刀返现。而这个网站的婴儿礼品清单里的物品可以打八折,比亚马逊和塔吉特的折扣力度还要大一些。点开那个银行购物链接前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这种意料之外的省钱途径让我小小开心了一下。现在就是等着几天后激活所有返现额度了。

曾经在小红书上看到过,现代人的隐性家务之一是为家人在网上购物,对于有新生儿的家庭来说,这样的任务大多落在妈妈头上。在亲人看来,妈妈可能是捉着手机一直上网,但其实她脑子里要列出各种必须、非必须的物品,要货比三家,要计算折扣……这样的脑力活动完全没法从外在行为看出来,省了多少钱似乎也很难被量化——除非每一笔都记在账本上——结果就是,这方面的付出很难获得家人的承认。

这两周列婴儿礼物清单,让我对以上说法有了一点感知。当我歪在沙发上捉着手机点点点的时候,逗逗站在灶台前做饭,对比之下我像是完全没有干活的那个。不过我留了“证据”,即Excel表格,想着事后也许可以列出各种物品的原价及折扣价,能给我出血的钱包一些些安慰,也能让我略有些成就感吧。

好在逗逗不会把一切都当做理所应当,看到我的表格,他会问我累不累。怀孕以来,他做的体力劳动比我多,我可能只是在他炖几个小时肉的时候摸摸他的头说“辛苦了”,但他从来不生气或者烦躁。在小红书上看了太多丧偶式育儿的帖子,逗逗的表现让我觉得自己还是很幸运的。

5.13 32周

昨晚收到朋友的好消息,已经孕9周了。她和我同年,马上要到35岁的门槛,前年冬天给我打电话说感觉该结婚了,但好像男朋友没那个意思,她很急。这一急,去年年底真就把婚结了,没过几个月就有了孩子。她像是在和时钟赛跑,又像是原本就有完整的人生规划,到了什么时间,就要办什么事情。

我听到她怀孕的消息时,当然替她开心,但心里也升起失落感,想起来自己备孕一年多无所收获,最后不得不做试管的日子。耳边又想起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为什么人人都能生,就我生不了。

那些带着期待的日子,那些一遍遍看期待落空的日子,那些不开心的日子,好像瞬间又回到我的脑海里。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刚刚经历了第三次失败的人授,准备去约见做试管的医生。我记得那时候也曾自暴自弃地想,生什么孩子啊,也许就是命中无子。

现在,肚子里的小家伙听到《法源寺》话剧的视频会在我肚子里欢腾地蹦跶,也会在逗逗冰凉的手落下来的时候开始打嗝。刚怀孕那会儿,我依旧是天天提心吊胆,怕自己没有那么好运,怕许多许多意外。就这样担心着,焦虑着,终于也走到了32周。终于更接近他足月的日子。

我已经没有办法克制我的期待。在这个月份,任何未雨绸缪的想法似乎都是某种变相的诅咒,仿佛我在计划着让这个孩子离开。我只能一天天地说,希望见到你,希望顺利地见到你,希望顺利地见到一个健康的你。这样,我执行了将近三年的“项目”,才能算真正落地。

5.17 32周4天

早上六点多醒来吃了两个牛角包,又爬去副卧的床上睡回笼觉。在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是9:25,似乎很久没有睡这么长时间了。昨晚也没起夜,几乎一觉睡到早上。看过许多孕晚期睡不好的帖子,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睡着么久到底还正常不正常。

小朋友轻轻地抠我的肚皮,让我知道他还在。不晓得我睡这么久,他有没有跟着一起睡。

焦虑情绪真的是天生的,我想其他妈妈们大概没有我这么患得患失吧。

昨晚和家里视频,妈妈一会儿说要带许多日常吃的药,一会儿说担心人坐长途飞机会血栓,一会儿又和邻居家请来的房屋中介呛声。我的焦虑症状一定是源自于她。爸爸也不时插几句嘴,一直呛妈妈,声音大得不像话,似乎随时要去和人吵架……

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有些害怕他们来看我、与我和逗逗一起久住,发生矛盾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我又好想他们早点来陪我,希望在产后第一时间能见到他们。我在不同的思路里来回横跳,最后落在“谁让你要出国”这样无解的结论中。如果是在北京,他们可以随时来、随时走,不必提前规划,也不必担心买不到常吃的中成药和补品,不用把“去看女儿”当作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也不用想如果有矛盾了还得“忍气吞声”地住在女儿女婿家……

爱焦虑的人就是会把一件本来可以开心的事想得无比困难……

逗逗也和家里商议好了婆婆来的日期。婆婆是妇产科医生,所以想在我生的前后来帮忙,为了这事儿我们在三月时还纠结了很久两家家长要不要一起来,最后的结论是让婆婆先来,不要让不熟悉的两家人凑在一起形成矛盾。现在我很想推翻这个结论,但,我妈妈不会同意的。

好乱啊,脑子里好乱。如果一开始就和他们说谁都不要来就好了,不建立任何期待,就不会有任何讨论或矛盾。荷尔蒙爆发起来,这一点小事都会让我哭。

5.20 33周

在加州的朋友A昨天发来微信,说她父母带了一周新生儿已经要崩溃了。每天的时间要按照三小时来划分,几乎每半个小时小宝宝就会产生新需求,每个人都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我听着直皱眉,感觉自己低估了育儿会有多辛苦。

又想到两边的父母都不太想来带月子的事情,果然是很有先见之明。如果有可能,我也希望去住月子中心。

另一个二月底生了孩子的朋友B基本上失联了。前几天给她发微信,她大概隔了24小时才回,也只说了两句话。生孩子之前,我们一聊天她就会很活跃,能聊好久,现在却安静得不像话,大概是真的很累吧。

她从国内嫁来美国,产后家里人不能来帮忙,美国婆婆来了两周,完全没法相处,就又让婆婆走了。现在她一个人全职在家带孩子,老公在我们公司上班,那点工资也不知道够不够一家三口的开销。

朋友B比我小好几年,大约还没进入三十岁,处在生育最佳年龄,但不见得在经济最佳时期。朋友A比我略大一岁,也是很快就会被划分进“高龄产妇”的人,但这么多年的经济积累充足,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似乎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什么两全的选择。

想起来人们说年轻时候有大把的精力,却要把时间都投入工作,没法恣意享受生活。年老的时候有大把的时间,却没有足够的精神头出去挥洒。会不会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每日书是三明治于2016年发起的每日写作计划,每月一期,每天300字,解冻你的写作,找到写作同好!

欢迎参加6月每日书,点击下方图片即刻报名:

三明治电影短片剧本工作坊第二期招募中!

三明治位于上海徐汇区建国西路焕新的"灵感"空间,为上海文艺学术活动提供免费空间支持,

【往期活动】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