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在北海公园北岸阐福寺西侧的万佛楼遗址，近千平方米花田铺满古建台基，残石、柱础、古碑掩映在灿烂的油菜花路之间，成为京城新晋网红景观。
万佛楼并非普通古建遗址，它是清乾隆朝皇家佛教建筑的代表作，见证了康乾盛世的巅峰，也亲历了晚清以来的战火劫难，最终只剩台基遗存。这片油菜花，不仅是园林景观，更是一段被尘封的皇家历史的具象载体，拨开花海，能触摸到这里的历史脉络。
北海作为皇家御苑，历史可追溯至辽代，历经金、元、明三朝营建，至清代成为皇室专属的休闲、礼佛、理政场所。乾隆帝对北海的营建极为重视，在位期间对园区进行大规模增修，形成了如今北海的基本格局，万佛楼便是这一时期的核心营建成果之一。据《清实录》《日下旧闻考》等官方史料记载，万佛楼始建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动工契机是乾隆帝六十寿辰，以及次年孝圣宪皇后八十大寿，双寿同庆，乾隆帝下旨修建此楼，专为皇太后祈福延寿，同时彰显大清盛世国泰民安的国运，兼具皇家礼佛与政治象征双重意义。
整座万佛楼建筑群，由主体楼阁与附属的极乐世界殿、配殿、碑亭组成，占地面积约3000平方米，是北海北岸佛教建筑群的核心。主体万佛楼为三层楼阁式建筑，坐北朝南，面阔七间，进深五间，采用重檐歇山顶，屋面覆盖黄琉璃瓦绿剪边，檐下施斗拱，梁枋绘宫廷和玺彩画，完全遵循清代最高等级的皇家建筑规制建造。楼体通高约27米，内部为木质结构，每层均设回廊，楼梯盘旋而上，整体形制恢弘规整，兼具汉式建筑的庄重与藏传佛教建筑的肃穆。
万佛楼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内部供奉的万尊佛像，这也是楼名的由来。乾隆帝下旨，命宫廷造办处牵头，调集全国各地能工巧匠，铸造鎏金铜佛一万尊，分别供奉于楼阁一至三层的壁龛之中。佛像规格统一，高约一尺，均为藏传佛教造像样式，法相庄严，工艺精湛，每尊佛像底部均刻有铸造年份与供奉者信息。除万尊小佛外，一层正中还供奉一尊高约三米的释迦牟尼鎏金大佛，配殿、回廊亦陈设佛经、法器、供器，均为宫廷御用珍品。
建成之后，这里成为清代皇室专属礼佛场所，每逢帝后生辰、佛教节日，皇室成员、王公大臣都会在此举行祈福法会，香火极盛。楼前伫立有乾隆御题“万佛楼落成瞻礼诗碑”，碑文详细记述了建楼缘由、佛像供奉规制、祈福愿景。石碑以汉、满、蒙、藏四种文字镌刻，至今仍完整保存于遗址处，是考证万佛楼历史的直接实物证据。
与之配套的极乐世界殿，俗称“小西天”，与万佛楼同步建成，为方形攒尖顶建筑，殿内搭建巨型须弥山，山上布满佛像、仙禽、瑞兽，模拟佛教西方极乐世界场景，是清代同类建筑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一座，与万佛楼形成“一佛楼一极乐世界”的佛教建筑格局，共同构成乾隆朝北海皇家佛教建筑的巅峰之作。此时的万佛楼，无论是建筑等级、造像规格，还是皇家使用频次，都堪称清代北京城内顶级皇家佛堂，是盛世国力的直观体现。
历经嘉庆、道光、咸丰三朝的内忧外患，皇家园林营建与维护经费大幅缩减，但万佛楼整体建筑结构依旧完整。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后，北海万佛楼成为侵略者重点掠夺的目标，遭遇灭顶之灾。楼内一万余尊鎏金铜佛被尽数拆毁、盗走，部分佛像被直接熔毁以盗取黄金。释迦牟尼大佛也惨遭破坏，殿内佛经、法器、供器被洗劫一空，仅剩下空空的佛龛与残破的建筑主体。
民国年间万佛楼历经风雨侵蚀与人为损毁，这座三层皇家楼阁彻底倒塌，仅留下原始夯土台基、青石柱础、石质栏板及乾隆御碑，其余建筑构件、残砖碎瓦或被挪用，或掩埋于地下，曾经恢弘的皇家佛楼，成为一片荒草丛生的遗址。
今天，金黄的油菜花与古建红墙相映成趣，已成为北海公园一处兼具文物价值与观赏价值的独特景观，让这片沉寂的遗址地重新焕发生机。纷至沓来的游客在花海铺就的田间“走花路”，是对历史遗存的温柔守护，连接起历史与当下。眼前的美景也提醒每一位到访者，这片花海，源于对历史遗存的敬畏与保护；脚下的残基遗址，镌刻着家国兴衰的真实印记，值得我们驻足细看、铭记于心。
文/本报记者李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