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毕业典礼的家长席上,我找了三遍,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六年,我在工地搬砖,供她从本科读到研究生。入场券只有两张,她给了继父和她妈妈。
我转身准备走,身后有人叫住我——是她的导师。他看了看我手上的茧,问了一句话,然后转身走上了讲台。
01
离婚协议签字那天,天很热。
民政局的空调坏了,电风扇对着我们吹,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工作人员用茶杯压住一角,催我们快点签。
我和秀兰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协议是她起草的,她请的人,我没看过,那天她递过来,我翻了翻,看见孩子抚养权那一栏,填的是母亲。
我没说话,拿笔签了。
秀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最终把视线移开了,对着窗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时候晓燕十八岁,刚收到录取通知书,省城的大学,中文系。
通知书寄到工地门卫室,我上午才拿到,还没来得及拆,就直接来签离婚协议了。
我在民政局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把通知书拆开。
纸是那种很正式的红色,印着学校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字很大,烫金的,在太阳底下有点刺眼。
我坐在台阶上看了很久。
后来工地的同事老郑路过,问我在看什么,我把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说:「考上了,好事啊。」
我说:「好事。」
我们就那么在台阶上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离婚之前,我和秀兰谈过一次,就孩子的事。
她说她在城里找到了工作,要带晓燕去,我一个工地的人,跟着只会拖累孩子。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我问她:「晓燕的意思呢?」
她说:「晓燕说随我。」
我没再问了。
我自己也知道,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初中没读完就出来做工,这辈子最多的技能就是搬砖、和泥、架脚手架。
工地包吃包住,每个月能结两千多,农忙的时候还能回老家帮衬一下,这是我能给的全部。
但晓燕不一样。
晓燕从小就聪明,小学开始成绩就好,作文在县里得过奖,老师说这孩子是读书的料,不读可惜了。
所以签协议的时候,我只提了一条。
我说:「孩子读书的钱,我来出。」
秀兰沉默了一下,说:「你能出多少?」
我说:「能出多少就出多少,只要她还在读,我就一直出。」
秀兰没再说什么,点了头。

02
那以后,我一直在工地。
换过几个地方,最远的去过省城北边的一个开发区,项目做了两年,后来又辗转回到邺城这边,在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工地上落了脚,一待就是四年。
工地的活我都做过,搬砖、浇筑、脚手架,什么活需要人就做什么,工头说我是个闷葫芦,但干活实在,从不偷滑。
包吃包住,我几乎不花什么钱。
一件工装穿到洗白,一双解放鞋穿到鞋底磨薄。
同宿舍的人周末喜欢去外面打牌、喝酒,我不去,躺在铺上,要么睡觉,要么对着手机发呆。
每个月发工资,我留三百,剩下的全打给晓燕。
头两年她还在本科,两千够了,我多打五百,怕她不好意思开口要。
后来她考上研究生,我把自己的部分压到两百,把给她的提到两千五。
每次转账,我在备注栏里写几个字。
有时候写「买件好看的」,有时候写「天冷了记得加衣服」,有时候写「吃好一点,别省钱」。
她回复通常只有两个字:收到。
有时候连两个字也没有。
我也不催,我知道她忙,读研不比本科,压力大,哪有时间老回复她爸的消息。
我把自己说服得很好。
但有一次是例外。
那是她读研一的暑假,我发了条微信过去,说工地这边有个项目做完了,问她暑假有没有空,我想去省城看她一眼。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然后沉了很久。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回了一条:「爸,最近我要准备开题,比较忙,等忙完了再说吧。」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那一年的暑假,我没去。
03
继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说不清楚一个准确的时间。
秀兰再婚这件事,是晓燕告诉我的。
那是她读大三的冬天,她打电话来,口气平淡,说:「爸,我妈再婚了,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她嗯了一声,说:「对方开装修公司的,挺有钱的,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电话就那么挂了。
后来从晓燕零星的只言片语里,我拼出了一个轮廓。
继父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晓燕从来没提过,只说「我妈那边的人」,或者直接说「他」。
他手头宽裕,对晓燕也大方,晓燕本科毕业那年,他给买了一部新手机,研究生入学,又给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晓燕发了朋友圈。
电脑那条,我看见了。
她配了一张图,是继父站在电脑专卖店门口,晓燕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在笑,背景是很亮的商场灯光。
那条朋友圈里没有艾特我。
评论区有她的同学留言,说「你继父好好哦」,晓燕回了个笑脸。
我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放下手机,我坐在宿舍的床沿上,外面工地的机械声轰隆隆地响,同屋的老郑在打呼噜,已经睡着了。
我坐了很久,然后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四十五岁,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手掌心的茧子厚得像皮革,指甲缝里陷着洗不掉的灰。
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很久,然后关了灯,回去睡觉。
04
她读研一到研二,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有时候主动打过去,十次里有六七次没人接。
接了的,背景音嘈杂,能听见有人说话、笑,是饭桌上的声音。
有一次她接了,说了句「爸你等一下」,然后电话那头就安静了,偶尔有人走动的声音,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没再回来,电话就那么断了。
我也没再打。
我告诉自己,她有她的生活,研究生阶段忙,有朋友有导师有各种事,哪有时间老陪着她爸说话。
我把这个道理在心里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自己信了为止。
但有些事是讲不信的。
比如她过生日那天,我发了条消息过去,说:「晓燕,生日快乐,钱打过去了,买点喜欢的。」
她回了个:「谢谢。」
就两个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想起她小时候过生日,我骑自行车去镇上买了个蛋糕,奶油的,放在车筐里,骑了十几里路,蛋糕被颠得有点歪,她从床上跑出来,说「爸爸你怎么才来」,然后看见蛋糕,高兴地在院子里转圈。
那年她八岁。
我把手机放下,去拿了根烟,在宿舍门口蹲着,对着工地抽完了。
05
毕业典礼的消息,是我主动问来的。
她没主动说,我也不知道时间,后来听同事提起,说他儿子今年也毕业,典礼在六月初,我才想到问晓燕。
我发微信过去:「晓燕,你们毕业典礼什么时候?」
等了大半天,她回过来一张截图,是学校的典礼通知,日期、地点、要求,她什么都没加,就一张图。
我放大看了看,看到最下面有一行字,说入场名额有限,每位毕业生限带两名家属。
我重新发消息过去:「那你的票……」
她回得很快,这次:「我妈和他来,爸你那天别来了,省得折腾。」
我盯着「省得折腾」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好,那天我不去打扰你们,你好好的。」
她回了个「嗯」。
我把手机放进工装口袋,去工地继续搬砖。
但那天下午,收工之后,我去网上查了省城到我们这边的高铁,又查了典礼当天的车次。
早班车六点出发,九点能到,典礼上午十点开始。
我在购票页面停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买了。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去看一眼,看她走出来,看她戴着学位帽,看清楚了就回来,不打扰任何人。
就一眼。
06
典礼前一天,我请了假,搭顺风车去镇上,把洗得最干净的一件工装找出来,用手搓了搓,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洗了头,换上那件工装。
指甲缝里的水泥灰怎么也抠不干净,用牙签挑了半天,还是有些残留,后来放弃了。
搭早班车,转高铁,到省城已经快九点半。
我不认识路,用手机导航走过去,礼堂在学校的中心位置,老远就能看见门口的横幅。
横幅是深红色的,印着学校的名字和「毕业典礼」四个字。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家长们穿得很整齐,有人穿西装,有人穿旗袍,站在礼堂门口拍照,孩子穿着学位袍,帽子上的流苏随风飘。
我站在人群外面,往里张望,想找晓燕的身影。
我知道她的学位袍是黑色的,帽子上的流苏是蓝色的,她发过一张试穿的照片,发在家庭群里,前妻给回了个「漂亮」,我回了个大拇指,她没有回复。
但那天人太多了,我没找到她。
礼堂门口有学生志愿者在引导家长入场,核对入场券。
我走过去,说我女儿在里面,想进去看看。
那个志愿者是个女生,戴眼镜,很有礼貌,她说:「叔叔,家属入场需要入场券,您有吗?」
我说:「我没有。」
她说:「那不好意思,没有券不能进。」
我说:「我知道,我就站在门口看一眼,能不能通融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表,说:「叔叔,典礼快开始了,门口也要清场,您要不在旁边等着,等典礼结束了再进去找人?」
我没再说什么,退到旁边。
一对对家长从我旁边走过,有人穿着很贵的衣服,有人拿着鲜花,有人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笑着说话,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我站在礼堂门口的一根柱子旁边,看着他们走进去。
07
典礼开始的音乐从礼堂里漏出来,是那种庄严的、提着气的曲子,我在电视上听过,但叫什么名字不知道。
我在柱子旁边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小,门口清场了,连志愿者都退到里面去了,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外面的广场上。
风把横幅吹得抖了一下。
我想,算了。
她在里面,有她妈,有继父,典礼过了照片会发出来,到时候我能看到她戴着学位帽的样子,也够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白得有些发旧,领口磨损了一圈,洗过很多次,纤维都松了。
我转过身,准备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这位师傅,请等一下。」
我停下来,回头。
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胸前别着嘉宾牌,牌子上印着字,距离有点远,我没看清楚。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专注,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然后他说:「你是……六年前,在邺城那个综合体工地,接受过我们采访的?」
我愣了一下。
六年前,工地来过一个研究组,说是做建筑工人群体调研,工头叫我去配合一下,说领导打过招呼,让我好好接待。
那天那个组的负责人临时有事,来的只有这个男人和两个研究生,工头当天又恰好有急事要出去处理,就把他们交给了我。
我带他们在工地转了一整天,早上八点到傍晚六点,什么地方都带他们去看了,浇筑、钢架、地基、材料仓库,他们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吃饭也在一起,就是工地食堂,打了饭坐在一张桌上,那男人把录音笔放在饭盆旁边,边吃边问,问我老家哪里的,做这行多少年了,一个月能挣多少,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一一答了。
后来也忘了,就是一次普通的配合,工地每隔一两年都会有这种事。
但他记得我。
08
他走近了,我才看清楚他胸口嘉宾牌上的字,写的是「郦明——郢都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郢都大学,是晓燕读书的学校。
他看着我,说:「六年了,你变化不大。」
我说:「教授您记性好。」
他笑了一下,说:「那天你们工地负责人临时走了,你陪了我们一整天,早上到晚上,这样的受访者不多见。」
我说:「那是应该的。」
他停了一下,说:「而且你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问:「什么话?」
他说:「我问你,干这行最难熬的是什么,你说,不是累,是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累。」
我没说话。
那句话我自己早忘了,但他这么一说,我隐约想起来,那天傍晚,我们在材料仓库外面站着,他问了我这个问题,我当时随口说的,没想那么多。
他说:「那句话后来我写进了论文的致谢里,也在几次演讲里提过。」
我说:「没想到。」
他摆了摆手,说:「是你说得好。」
然后他顿了一下,问:「你今天来这里,是……」
我说:「我女儿今天毕业,我来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说:「她在里面?」
我说:「在,我没票,进不去,在外面站一会儿就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我的手放在身侧,手背朝外,茧子很厚,指节突出,掌心有几道裂口,是冬天留下的,夏天了还没完全愈合。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我今天有一个致辞的环节,我能不能——讲一件事,需要你同意。」
我没立刻答。
我问:「讲什么?」
他说:「今天我的致辞,主题本来就是劳动与教育。我做了二十年建筑工人群体研究,我想讲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父亲,不点名。」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缺一个真实的人。六年前你是我的受访者,今天你站在礼堂门口,进不去。」
他说到这里,没再说了。
我站在那里,听见礼堂里隐约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典礼已经开始了。
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草的气味。
我喉咙有点发紧。
我站在太阳底下,想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点头,神情动了一下,说:「谢谢你。」
我说:「我才要谢你。」
他转身走向礼堂正门,走了几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对我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走。」
我说:「好。」
他推开礼堂的门,走进去了。
我站在礼堂侧门边的台阶下,抬头看了看天,是那种很透明的蓝,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