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末菲:当幼儿园园长是什么体验,我说的是诺奖幼儿园

栏目:育儿 | 来源:墨子沙龙 | 更新时间:2026-03-17 14:06:46


1927年10月,布鲁塞尔,第五届索尔维会议。29个人坐在一起拍了一张合影。这张照片后来被称为人类历史上智商密度最高的一张照片,里面有17位诺贝尔奖得主,或者说未来的诺贝尔奖得主。

如果你有耐心逐个辨认,会发现一件诡异的事情:这个人是他的学生,那个人也是他的学生,旁边那个还是他学生的学生……可顺着这条线摸过去,可顺着这条线摸到底,你找不到那个“他”。

▲第五届索尔维会议彩色复原版,索末菲三位学生分别是德拜(中排左一)、泡利(后排右四)以及海森堡(后排右三)(rare historical photos)

他叫阿诺德·索末菲(Arnold Sommerfeld),照片里的诺奖得主中,有三位都是他的亲传弟子,但他自己却不在这张照片里面。放眼整个物理学史,他直接培养出的诺奖得主多达七位,堪称诺奖幼儿园园长。

招生

我们常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而一个伯乐的核心技能也得是相马。因此当一个诺奖幼儿园的园长,第一项核心技能不是教学,是选苗子。

1906年,38岁的索末菲接到来自慕尼黑工业大学理论物理教职的邀请。虽然他已经在亚琛如鱼得水,但彼时的他还是更向往物理学,因此在离开原单位时他对同事说:实际上我不适合当工程教授,我是一名物理学家。

不过在当时这并非好差事。一方面理论物理在20世纪初的德国学术界地位非常微妙,一直被实验物理学家贬为纸上谈兵;另一方面,慕尼黑大学给他的办公条件也比较寒酸:只有一间办公室,以及在即将扩建的大楼项目中预留的房间。不过理论物理,缺的从来可不是设备,而是人。

▲20世纪初的慕尼黑大学

索末菲的选人办法与后来的苏联天才朗道有些类似:只有能扛住最难问题的人,才配做我的学生。在第一节课,他就会抛出最难的问题,为的就是找出自己想要的学生。

1908年,一个希腊学生德米特里奥斯·洪德洛斯(demetrios hondros)原本只是来旁听,结果被索末菲的问题钉在座位上。课后他去找索末菲,说想跟着他做博士。索末菲给了他一个“可能过分复杂的题目”:弯管处的波发射,一个用来解释马可尼天线原理的问题。洪德洛斯没完全解决它,但毕业论文里提出了两种沿导线传播的电磁波。后来这些东西成了光纤通讯的理论基础。

1920年秋天,一个19岁的男孩走进了他的课堂。这个男孩叫维尔纳·海森堡(Werner Karl Heisenberg),刚刚以极其优异的成绩从中学毕业。他原本想进入慕尼黑大学学习数学,但是被数学教授林德曼(巧的是,这也是索末菲曾经的导师)拒绝了,只能转而投向索末菲的团队。索末菲一眼就认出了这块璞玉。不到几周,他就把海森堡拉进了自己的研讨班,那个班里面起步都是博士生,而海森堡甚至还没开始读本科课程。一个中学生,被扔进了博士生的狼群里。这或许就是索末菲的教育哲学:在水里面才能学会游泳。就是这个水可能有点深……

▲1927年的海森堡(MacTutor)

更早的例子是沃尔夫冈·泡利(Wolfgang Ernst Pauli)。1918年,高中毕业仅两个月的泡利就已经发表了一篇关于相对论的论文。来到慕尼黑后,这个大一新生对广义相对论的精妙理解让索末菲极为惊讶,私下惊呼泡利的能力“超过德拜的好几倍”(大弟子德拜:???)。因此,索末菲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将本来要交给爱因斯坦的任务交给了泡利:去给《数学科学百科全书》撰写《相对论》词条,这让泡利不得不一边写博士论文一边写词条。最终,这篇长达237页的巨著在泡利21岁那年横空出世,爱因斯坦看后评论:“任何研究这部成熟且构思宏大的作品的人,可能都不会相信作者竟然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1924年的泡利(CERN Document)

上课

苗子选好了,该怎么教呢?

索末菲的课堂有两套模式。一套是他自己的课程讲座,每周讲四次大课,每学期换一个主题,六个学期一轮。但真正让慕尼黑变得特殊的,是第二套模式:研讨会。这个研讨会一开始是索末菲亲自坐镇的,大家午后聚集在一家咖啡馆里,大理石桌子直接当黑板。因为名气太大,连爱因斯坦都忍不住感叹:“如果我在慕尼黑有时间,一定要去听你的课。”但由于讨论的内容太深、节奏太快,新招来的低年级学生根本听不懂,坐在下面瑟瑟发抖。于是,在1908年的冬天,物理学史上演了一幕有趣的“造反”。

▲慕尼黑物理学家们在1911年左右的霍夫花园咖啡馆(sommerfeld.userweb)

索末菲的大弟子、未来的诺奖得主彼得·德拜(Peter Debye)找到了索末菲,说想要搞一个入门级的研讨会,索末菲一听,觉得这是好事,立刻兴致勃勃地表示自己也要参加,但是德拜坚持拒绝:有教授在谁敢说蠢话呢?不过德拜还是让索末菲支持一些东西,后来他回忆道:“我们不要他,我们只想要他的雪茄”。索末菲最终笑着妥协了,让出了讲台,并且真的贡献了一包顶级的雪茄“来磨练学生们的思维”。

于是每周都有一个晚上,一群年轻人挤在122号教室里,烟雾缭绕中,一个人讲自己对某篇最新论文的理解,其他人负责拆台。讲到一半卡住了?没人替你解围。你会被问到下不来台,直到自己找到出路,或者冒一身汗,下周再来。此时的德拜则展现出了大师兄的做派,对每一个求助的新生保持着极大的耐心。索末菲虽然人不在122号教室,但他的学术传统却无处不在。

▲研讨会后,参与者会到慕尼黑一家啤酒馆

而在自己主持的高级研讨会上,索末菲最让学生放松的地方,是他从不假装自己全懂。当时的物理学正处在最混乱的年代。经典物理的大厦在量子现象面前摇摇欲坠,玻尔的原子模型漏洞百出,新的量子力学还没被发明出来。课堂上遇到答不上的问题,索末菲会坦率地说:这个我也不懂。但我们可以一起算算看。这种态度对学生们产生了奇怪的解放效应。海森堡后来回忆说,正是索末菲这种的坦诚,让他后来敢于在24岁时提出一套完全颠覆经典物理的矩阵力学,反正老师都会说“我不知道”,那学生凭什么不能试试一个疯狂的想法?

每到学期结束,索末菲还会把课堂搬到阿尔卑斯山上去。白天大家在雪道上飞驰,晚上很多学生可以完全放松的和教授讨论问题。当然,按照后来传记作者的调侃,最大的原因可能是索末菲自己实在太爱滑雪了。 但正是在这种看似随意的碰撞中,诞生了许多博士论文的原动力。索末菲的学生及助手文策尔(Gregor Wentzel)这样形容索末菲的教学风格:他能向学生传递一个感觉,那就是科学是一个有生命的事物,即便一个初学者也能成为这个组织有用的一部分。

▲1909年,索末菲在滑雪(sommerfeld.userweb)

1919年,索末菲把这种对话中撞出来的物理学固化成了文字,其名为:《原子结构与光谱线》。索末菲希望在这本书中“寻求一般系列光谱的规则”,因此这一书的前四版几乎是一年一版,版版加入最新发现。至少在第三版时,这本书就成为物理学家的“圣经”,而索末菲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量子教皇”。无数没法亲自去慕尼黑的人,就是通过这本砖头一样的书,被拽进了索末菲的课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课程,就在每一本翻开这本书的人面前。

▲《原子结构与光谱线》(Atombau und Spektrallinien)1922年版(abebooks)

护航

在打完保龄球、喝完啤酒之后,这群被索末菲悉心照料的“幼崽”总要面临毕业。但慕尼黑诺奖幼儿园的毕业生,从来不用为前途发愁。随着量子理论的爆发,全德国的大学都在疯抢索末菲的学生。当时的一位亲历者回忆,索末菲的毕业生“就像刚出炉的烤面包一样,瞬间被抢空”。

这让其他大学的掌门人极其眼红。哥廷根大学的马克斯·玻恩(Max Born,也是个诺奖得主)极其眼馋才华横溢的海森堡,私下里试图挖墙脚。结果,这个在学术上敢于推翻一切的狂傲天才,面对择业却像个唯唯诺诺的小学生:这个我说了不算,这得由索末菲教授来决定!无可奈何的玻恩只好转头给索末菲写信求情,在信里酸溜溜地抱怨:“看来您是他自己选定的绝对监护人,如果我想把他拐到哥廷根,我只能来求您放人了。”

事实上,这位园长不仅负责教你,还在处处为你护航。海森堡理论天赋异禀,却是实验领域的 “门外汉”。博士答辩时,实验物理权威威廉・维恩(Wilhelm Wien,这其实还是索末菲的好友)按常规提问基础仪器原理,他竟张口结舌答不上来。维恩极为不满,明确反对授予其学位。索末菲据理力争,主张以学术创造力为核心评价标准,力证海森堡的天赋价值。最终在他的坚持下,海森堡以最低合格线惊险过关。

按理说,幼儿园总有毕业的一天。但索末菲这所幼儿园的毕业生们,似乎永远也“断不了奶”。

泡利是出了名的毒舌,被物理学界称为"上帝之鞭"。他批评同行毫不留情,最刻薄的一句是对某人的论文说:“这甚至都没有达到错误的水平。”意思是连被批评都不够格。但在写给索末菲的信中,他的语气会变得恭敬且温柔。他始终称索末菲为“亲爱的教授先生”,从不以名字相称,哪怕他后来自己也成了大教授。海森堡在索末菲60岁生日时的贺信更能概括他们的精神状态:希望您还能长久地为像当年的泡利和我这样的“物理学孩子”继续维持这样一所培养之家。

▲泡利与索末菲(ETH library)

但这群一直“断不了奶”的学生,终究还是迎来了毕业典礼。1933年,随着纳粹的上台,这所满是天才与雪茄味的幼儿园事实上被迫解散。这一年冬天,海森堡获得了1932年诺贝尔奖。消息传到慕尼黑,索末菲的反应没有被记录下来。但我们可以想象那个场景:一位老教授看着报纸上自己学生的名字,嘴角也许有一丝微笑:那种混合着骄傲、欣慰,以及某种说不出口的滋味。因为索末菲当时也必然在候选名单上。

事实上,从1917年到1951年,索末菲一共被提名了84次诺贝尔物理学奖。 这是有史以来有据可查的最高纪录,至今无人打破。但这又不是“陪跑”,陪跑意味着你不够格,而索末菲完全够格。他的玻尔-索末菲原子模型,在量子力学诞生之前统治了整个原子物理学近十年;他引入的精细结构常数(α ≈ 1/137),至今仍是物理学中最神秘、最基本的常数之一;他对金属中电子行为的理论,更是开创了固体物理学的先河。这其中任何一项成就,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个普通物理学家进入诺奖的决赛圈。但索末菲偏偏活在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而他的竞争对手,恰好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那群怪物。

▲索末菲获得的所有提名,数据来源诺奖网站,图片为AI制作

统计数字是冰冷的,但也足够说明问题:他的直系学生中,走出了4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海森堡(1932)、德拜(1936)、泡利(1945)、贝特(1967)。如果加上他亲自指导的助手和博士后,这个数字会变成7位。他的首席助手马克斯·冯·劳厄(Max von Laue,1914),正是在索末菲的研究所里完成了拿诺奖的奠基性工作。而后来斩获诺贝尔奖的莱纳斯·鲍林(Linus Carl Pauling,1954)和伊西多·拉比(Isidor Isaac Rabi,1944),当年也都曾以进修生的身份,慕名跑到慕尼黑的接受他的指导。

聚光灯一束一束地打向舞台中央,而园长一直在舞台下看着自己孩子们加冕。直到多年以后,学界才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对他的加冕。1948年,索末菲80岁大寿之际,美国物理教师协会破例将最高荣誉“奥斯特奖章”颁发给了这位没有诺奖的老人。《自然研究杂志》专门出了一期纪念专辑,序言里海森堡如此写到:“他教出一整代理论物理学家,桃李满天下。今天弟子们想起导师,满怀敬爱之情。”

后记

这篇文章的题目问了一个问题:当诺奖幼儿园园长是什么体验?现在也许可以回答了。这种体验就是:

你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手把手地教一群孩子认识整个宇宙,然后目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人类智慧的最高领奖台,在全世界的掌声中接过那枚金灿灿的奖章。而你自己,始终站在台下。你的手里没有奖章,但你的指纹,留在了每一枚奖章上面。

参考文献

① 海森堡 W. 原子物理学的发展和社会 [M]. 马名驹,张敏,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

② 埃克特著,方在庆,何钧主译。阿诺尔德・索末菲传:原子物理学家和文化信使 [M]. 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8.

③ ECKERT M. Establishing quantum physics in Munich: emergence of Arnold Sommerfeld’s quantum school[M]. Cham: Springer,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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