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八年,我什么纠纷没见过。
但这一次,老板扔给我的不是纠纷,是一颗定时炸弹——一个被裁的工程师,索赔八十万,法务谈崩三次。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怎么收场。我见了那个人之后,做了一个让全公司都觉得我疯了的决定。
01
周三下午三点半,秘书小吴探进头来,说刘总叫我过去。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连门都没帮我带上。
小吴在公司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她走这么急,说明刘总心情不好,她不想在门口多待一秒。
我把桌上的绩效表合上,起身。
刘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的时候,法务老王的门开着,他正对着电脑皱眉。看见我经过,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那个动作很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推开刘总的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六十三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一直不错。今天不行,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老赵,坐。」
我坐下来。
他把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刘强那个案子,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这案子在公司传了半年,谁不知道。原技术部工程师,被裁之后申请劳动仲裁,索赔八十万。法务去谈了三次,三次谈崩。
「拖了半年了。」刘总揉了揉太阳穴,「再拖下去,同行都看笑话了。你去试试。」
我看着他。
「刘总,法务都搞不定,我一个HR——」
他摆手打断我。
「你跟老王不一样。老王是拿法条压人的,你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信任,更像是没招了。
「去试试。不行就算了。」
这话听着客气,意思很明确:你是最后一张牌。
02
从刘总办公室出来,我拐进法务老王的门。
他正等着我。
桌上摊着一摞案卷,最上面那份的封面都翻毛边了,不知道被翻过多少次。
「听说了?」我坐下来。
老王推了推眼镜,把案卷朝我挪了挪。
「我猜到了。你下午经过我门口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他靠回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这是他的防御姿势,每次谈判失败回来他都这样。
「老赵,我把丑话说前头。这个人,油盐不进。」
「怎么个油盐不进?」
「我第一次去,带着诚意,开了四十万。他看都没看,说不够。我第二次去,加到四十五万,他把文件推回来。第三次,我咬牙加到五十万——」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五十万啊,老赵。他说,八十万,一分不少。」
我没接话。
老王的五根手指慢慢收回去,攥成了拳头。
「我干法务十五年,头一次碰到这种人。不讲道理,不谈条件,就咬着一个数字不松口。」
「你觉得他为什么非要八十万?」
老王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嗤了一声,「贪呗。人走了心不甘,想多捞一笔。」
我没说话,拿过那摞案卷。
老王看着我翻,忽然压低声音:「老赵,我劝你一句。这个人,别太当回事。谈不成就谈不成,犯不上把自己搭进去。」
03
晚上,老周非拉我去喝酒。
老周是技术部的副主管,跟我同一年进公司,一起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消息灵通,公司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馆子就在公司对面,我们常去的那家。老周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你别去。」
我拿起筷子。
「什么别去?」
「别装。」他把酒瓶拧开,倒了两杯,「刘强那事,你别碰。」
「你也觉得谈不成?」
他没回答,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表情变了,从平时那种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少见的认真。
「老赵,那小子被裁的时候,我在场。」
我看着他。
「通知是王副总下的。叫他去会议室,说了五分钟,把离职协议推过去。那小子拿起笔——」
老周停了一下。
「手抖得签不了字。」
菜上来了。老周没动筷子。
「签完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蹲下去了。我还以为他腿软,过去扶,一看——」
他又停了。
「哭了。一个三十五的大男人,蹲在会议室门口哭。也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直抖。」
我放下筷子。
「他说什么了?」
「说了一句。」老周看着我,「他说,我房贷怎么办。」
这句话很轻,落在嘈杂的饭馆里,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水。
老周端起酒杯。
「所以我劝你别去。不是怕你谈不成,是怕你——」他顿了顿,「心软。」
04
第二天一早,我把刘强的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要的八十万,不是漫天要价。
工龄六年,月薪一万二,按N+1算经济补偿,加上未结算的年终奖、加班费、未休年假折算——我掰着指头算了一遍,又用计算器按了一遍。
七十八万出头。
他报八十万,四舍五入,合情合理,每一笔都有法律依据。
再看法务那边给的方案:四十万起步,最高谈到五十万。
差了整整三十万。
我翻到案卷最后一页——刘强的绩效记录。连续六年,全部B+。不是最好的,但绝对不是最差的。考勤记录更干净,六年没请过一天假,没迟到过一次。
我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
老王说他贪。
可是一个拿着法定标准来要赔偿的人,哪里贪了?
05
我拿起手机,翻到刘强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
按下去。
三声。四声。五声。
没人接。
我正要挂,那边通了。
没有声音。就是通了,然后沉默。
「刘强吗?」我说,「我是公司人力的赵志远。」
依然沉默。
我能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有车流声。
「方便见个面吗?就你跟我。」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低沉,沙哑,像很久没怎么跟人说过话。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
又是沉默。
我没催他。这种时候催只会让人更警惕。
「……行。」他终于开口,「明天下午两点,知春路地铁站出来那个咖啡馆。」
挂了。
他选了一个离公司很远的地方。不想被认识他的人看见——这里面有尊严的成分,也有防备。
06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选了靠窗的位子,要了两杯美式。
两点零五,他进来了。
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人事档案里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短寸头,白衬衫,眼神清亮,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了。
胡子少说有一星期没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两个黑眼圈浓得像瘀青。身上穿了件灰色卫衣,袖口起了球,拉链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
他扫了一眼咖啡馆,看到我,走过来。没打招呼,拉开椅子直接坐下。
坐下之后,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不是放松的摊开,是攥着的。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把一杯美式推过去。
他没碰。
「赵经理,有话直说。我时间不多。」
时间不多——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他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另一层更深:他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我看着他。
「刘强,我今天来,不谈赔偿。」
他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
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不谈赔偿?」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他盯着我,眼神像一堵墙。
「你为什么要八十万?」
07
他没立刻回答。
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下——这是一个很细微的退缩动作。像是这个问题戳中了什么,他需要拉开一点距离。
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窗外有人在按喇叭。我没催他。
然后他开始说话。
「我在你们公司干了六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六年,没请过假,没迟到过。每个月工资一万二,交房贷八千,剩四千养家。日子紧,但过得下去。」
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抖。
「半年前裁员,名单上有我。我去找主管,问为什么。主管说绩效不行。我说我年年B+,他说B+就是不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刚牵起来就落下去了,比哭还难看。
「我认了。拿了离职协议,签了字,走人。我想着,我技术不差,很快能找到工作。」
他停了一下。
「投了两百多份简历。」
我看着他。
「面了二十多家。有的说年龄大了——我三十五。有的说学历不够——我大专。有的连理由都不给,面完了就没下文了。」
他把水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第三个月的时候,房贷断供了。银行打电话催,一天三个。我不敢接,他们就打到家里。」
他的声音开始变了。不是哽咽,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把什么压了太久,压得声带都变形了。
「我老婆——」
他顿住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跟我结婚八年,没享过什么福。嫁给我的时候,我说以后会好的。现在——」
他低下头。
「上星期她搬回娘家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他没说那句话是什么。不用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他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狡诈——只有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才有的东西。
「赵经理,我不是想讹你们钱。」
他的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是我没有办法了。」
08
我端起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
凉了。
刘强坐在对面,两只手又攥在了一起。说完那些话之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显得比刚进来时更小了一圈。
我放下杯子。
「刘强,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
「如果有一份工作,跟你原来差不多的待遇,你还打这个官司吗?」
他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后是困惑,最后停在了一种说不清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能帮你找一份工作,你还要这八十万吗?」
他直起身子。
不是激动的那种直,是警惕的那种——像是有人突然递了一块肉过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接,是怀疑有没有毒。
「你帮我找工作?」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你……凭什么?」
我知道他想说的不是「凭什么」,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一个正在告你们的人。
「不是帮你。」我说,「是帮公司。这个官司拖下去,对公司也不好。能解决就解决,大家都好。」
这话不完全是真话,也不完全是假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让我想起老周说的——他在会议室门口蹲下去的样子。
一个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会变成两种人:一种是什么都不信了,一种是太想抓住点什么。
刘强是第二种。
09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咖啡馆换了一首歌,又换了一首。
然后他开口了。
「赵经理。」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防备的硬,也不是说起老婆时的颤,是一种很小心的、试探性的东西。像一个在冰面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在试。
「你要是真能帮我找到工作——」
他停了一下。
「我可以撤诉。」
我没说话。
「赔偿我不要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
「我欠银行的房贷,断了三个月了。再不补上,房子就没了。」
他抬起头。
「我不怕没工作,不怕老婆走。但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不能丢。」
我点了一下头。
「我记下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确认什么。看了几秒,他移开了目光,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美式,一口喝完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碰那杯咖啡。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他往左,我往右。
走了几步,他忽然转过头来。
「赵经理。」
我停下。
「要是……找不到呢?」
我看着他。三月份的风很冷,他那件破拉链的卫衣根本挡不住。
「找不到再说。先试。」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背影在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灰扑扑的,像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不起眼的人。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掏出手机,给刘总拨了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