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茂名南路 袁念琪 摄
近来,茂名南路南昌路十字路口又进入了人们视野,南昌大楼(东北角)、淮海坊(西北角)和钟和公寓(西南角)三处百年优秀历史保护建筑常引得路人驻足拍照。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家四代都住过的茂名南路——南昌大楼底层是地段医院,对面159弄弄口是人们每天拿牛奶的地方;淮海坊口阿婆的小馄饨摊一早就会排起长队,她身后是常去的公用电话间;钟和公寓底层是买米称面买馄饨皮的米店,隔壁是卫生防疫站……

图|钟和公寓
最难忘的是茂名南路的那份静谧,像是“含着怕化了”。
茂名南路的路
我们平日叫“茂名路”的茂名南路筑于1919年,时称迈尔西爱路(MERCIER ROUTE)。1943年改桂林路,1946年用现名。这条路不长,原从延安中路到复兴中路;上世纪80年代瑞金宾馆西侧让道,路通到永嘉路。
我觉得真正可看的茂名南路,应该是淮海中路到复兴中路段。延安中路到长乐路段略输风雅,过去还有棚户区;长乐路至淮海中路段缺了住家,就少了烟火气。淮海中路到复兴中路段,正是今天人们的打卡地。儿时常听大人说,这一带户口难报进;因为这里紧挨“上海国宾馆”锦江饭店和瑞金宾馆,下榻过瑞金的有胡志明和苏加诺等,住59号锦江北楼的外国元首、政府首脑多达近300位,有尼克松、蓬皮杜、田中角荣和撒切尔夫人等。毛主席当年住“锦江”时,住在58号俱乐部206室,它原是1904年(清光绪三十年)建的德国乡村俱乐部,一战后被法租界公董局没收变成法国总会。1954年成为上海文化俱乐部,1960年归属锦江饭店,成为锦江俱乐部。
从瑞金宾馆到锦江饭店走茂名南路,一条直线七百来米。瑞金宾馆在复兴中路原有扇黑枪篱笆门,在今茂名南路复兴中路十字路口南面,门西是卢湾区少儿图书馆。少年时,我曾觉得茂名南路实在幽静,因为这里不通公交。这宁静被打破是在改革开放后,这里不仅通了公交,茂名南路南昌路十字路口还装上了红绿灯。从此,路由静谧转喧闹,商业的蔓延,挟来尘世的热闹。

图|那时南昌大楼底层是瑞金二路街道地段医院
1949年后,这段路东是三家烟纸店加一个皮匠摊。店集中在路西淮海坊一侧,全一开间,经营日用品:92号文具店、94号宝泰祥食品店、96号理发店、98号生产组、100号卖大饼油条……这些年,街面住户置换,新开店似雨后春笋。南昌大楼底层原瑞金二路地段医院的一个门牌号一拆为五,成了茂名南路145号甲乙丙丁戊,五个门牌五家店。
唯一的花园弄堂
我住的163弄是茂名南路唯一的花园弄堂。弄堂呈不规则工字型:“工”字上横为由西向东1到4号,拐弯向北“工”字一竖是5号与10、11号面对面,“工”字下横是东西向6到9号。1到5号及10到11号是花园洋房,6到9号为无花园的长条联体建筑。
隔壁2号的王家供职于上海东方汇理银行。家有小汽车,可老太太爱坐人踏三轮车,吴家公公就专职踏车。他家三轮车与众不同,骑车位不在车前在车后,以免坐车人在下风头闻到骑车人的体味。王家早有冰箱,夏天送来冰块,放点醋味道不错。
我家住的3号原为国民政府司法行政部长谢冠生的住宅。别说在我们弄堂,就是在上海滩,恐怕晓得谢冠生的还不如知道6号“上海小姐”王韵梅的多。听大人讲,过去来看交际花的小汽车,能从她家门口一直停到弄堂外马路上。6号三楼住“上海小姐”,租下一楼二楼的是开锦江川菜馆茶室的董竹君,她把家变成地下党的秘密据点。

图|茂名南路163弄3号
163弄1、4、5、9、10、11号都有我同学,其中10号最多,住两位陈同学。弄堂里都知10号陈老师女儿在《白毛女》跳群舞,10号另一公众人物是阿庆公公,我们背地叫他“阿庆老头”。他原做跟班,东家做炒黄金生意。他与2号吴家公公截然不同:吴家公公魁梧面善,他瘦小面凶;吴家公公抽“呼噜呼噜”水烟,他抽雪茄。最给他添反派元素的是天热总穿黑色香云衫,与《红色娘子军》中南霸天手下的老四一路打扮。他住花园角落黑木屋,门是推拉门,屋四角垫石腾空不着地。我们蹑手蹑脚走到屋旁想看究竟,他猛地把门拉开,吓得我们落荒而逃。看了《沙家浜》,怀疑他就是与阿庆嫂拌了两句嘴后,到上海来跑单帮的阿庆。
那时,不管刮风下雨。每到黄昏,就会见阿庆公公出现165弄17号后门,打开木箱开弄堂路灯。刹那间,一朵朵黄澄澄花儿开了,地上铺上一层桔色金光。再晚点,他“当啷当啷”的摇铃声就在弄堂里响起来,从这头响到那头;让人心里安稳。
我在一妇婴出生,外婆把我衣胞埋在家住的3号花园里,说会带来好运。外公袁福兴是浙江嵊县人,大家喊伊“福生伯”;叫外婆“福生嫂”。家乡话“兴”和“生”读音差不多,怕是家乡称谓带到了上海。

图|作者与妹妹在3号花园
1949年5月后,3号住户唯一与原业主有关的是魏瑞芝,我们叫她“魏家公公”;她是谢冠生夫人魏采君的妹妹。魏家公公单身,抽烟还集火柴盒。
儿时听说她留日学画,前几年才知她毕业浙江省立女子师范学校,自费赴日习美术绘画科。从小喊“老娘舅”的同乡、交大余教授说:“她家的多件画藏,我一一欣赏过,有徐渭中堂书法和陈半丁的画。”她家之后出的名人是堂外甥、发明了“中国叫牌法”的魏重庆和他太太“桥牌女皇”魏杨小燕。
老娘舅说魏家公公告诉他:同乡马寅初任华东军政委员会副主席时,来3号看她并住过。来3号的还有原上海作协副主席魏金枝,与魏家公公白泥坎同乡,他女儿还记得来过我家。魏金枝兼上海师院(今上师大)中文系主任,我1978年入学已无缘一见前辈同乡。魏家公公告诉老娘舅:她表兄棠头溪才是真魏金枝,表兄把名字送给了他。
3号先后住过的文化人不少,有当时任上海人民出版社社长、后为市出版局局长和市版协主席的宋原放伯伯;作曲家刘念劬、蔡璐夫妇,他们合作创作的《黑猫警长》主题曲有很多粉丝;还有出演电影《革命军中马前卒》主角邹容的张育年兄……
百米三座楼
1949年上海解放时,全市有8层以上公寓大楼42幢;茂名南路在百米之内就有三座:南昌大楼、华懋和峻岭公寓,其中华懋一度为沪西第一高楼。
南昌大楼距我家最近。这栋8层公寓建于1933年,原名阿斯屈来特公寓。楼外墙为黄绿相间面砖,没听说有脱落。V型大楼分别沿南昌路向东、沿茂名南路朝北,有茂名南路143、151号,南昌路310、302号共4门进出,改名“南昌大楼”是在新中国成立后。大楼还有一段红色往事。1949年4月,法电党总支书记权琳甫派许炳山、马少林、护厂纠察队大队长陆如松,以“中国人民解放军先遣队”名义,三访住南昌大楼的法电总经理勒莫尼。宣传我军胜利形势、我党保护外商企业等政策;告诉他国民党要破坏法电,工人已组织护厂,要他为护厂工人储备每包200斤的大米,还有咸鱼、萝卜干等。这法国人到任不久,前任马西拉被国民党关押后回国,他向法国大班杜克莱和法领馆汇报后照办。第三次来谈两事,一是准备5万银元“应变费”供护厂用,他答应了。二是让法领馆与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打交道拒敌军驻厂,此事也成。
儿时去南昌大楼较多。一是星期天找小朋友徐,我们不在一个幼儿园,只有那天一起玩。二是去大楼底层瑞金二路街道地段医院,挂号、付费和看病都在大楼茂名南路一侧,去南昌路那边少。徐家在大楼正门之上,可俯视十字路口;美中不足是煤卫合用。楼内电梯居中,楼梯围它盘旋直上。电梯透明,外能见里;操作不用按钮靠手柄。后来在巴黎,我去过前爱马仕首席执行官帕托马斯和法中之家旅行社总裁塔图尔的家,电梯也如此。过去到盛夏,傍晚就有人在大楼下乘凉;后渐渐消失。

图|茂名南路163弄位置图
再说融入茂名南路59号锦江饭店的华懋公寓和峻岭公寓。华懋公寓(Cathay Mansions)人称“十三层楼”;1929年竣工,为当时上海最高大楼。遗憾的是大楼沉降2米多,底层成了地下室。我从幼儿园回家路过,里面用餐老外常向外招呼。读小学时,冬季跑步从茂名南路175号校门口,跑到锦江饭店正门折返。峻岭公寓(Grosvenor)新中国成立后改名茂名公寓,1949年后住过不少文化人,有王造时、峻青和孔罗荪等。西楼为其附属建筑,由6幢3层炮台式公寓组成。
锦江饭店由北楼(华懋)、中、西楼(峻岭)和新中国成立后建的小礼堂、南楼组成。上海解放后,市府筹划建接待高干和外宾的宾馆,选择与董竹君合作,她的锦江川菜馆闻名上海,且她思想进步,帮助过上海地下党。1951年6月9日,锦江饭店有限公司开业,在政府提供的华懋公寓,店名用董竹君“锦江”品牌,董事长董竹君。宁海西路31号锦江川菜馆移此并增西菜,锦江茶室仍在雁荡路80号营业。锦江亮点当属锦江小礼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此开过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等重要会议。1972年2月28日,美国总统尼克松与周恩来总理在此签署《中美上海公报》。之后,举办过上海合作组织五国元首会议等。我曾多次去小礼堂采访。
记忆中的茂名南路已悄然远去。它原先风韵气派足以与衡山路媲美,格调品位能与淮海中路西段比肩。今天,只有遮阴蔽日的一街梧桐还是它的印记。当阳光穿过摇曳的树叶,把斑驳碎片洒在路面上,才隐约叠现出些许往事。

原标题:《上海珍档|袁念琪:茂名南路,那静谧像是“含着怕化了”》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王瑜明 钱卫
来源:作者:袁念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