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 | 宁光（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
对于宫内发育阶段的哺乳动物胎儿而言，葡萄糖是至关重要的能量来源。生理状态下，胎儿血糖浓度低于母体，这种跨胎盘的葡萄糖浓度梯度是保证葡萄糖经被动扩散高效转运至胎儿的基础。然而，这引发了一个核心的科学问题：在这样一个本应抑制合成代谢的宫内低糖环境中，胎儿组织器官，尤其是合成代谢高度活跃的肝脏，如何维持高水平的蛋白质合成，以支持其快速发育？
2026年 3月13日 ，黄荷凤/林圣彩院士联合团队在Vita期刊发表了题为TRPV4 acetylation in prenatal liver prevents low glucose-induced inhibition of mTORC1 and safeguards fetal development的研究论文。该研究揭示了胎儿肝脏通过特异性翻译后修饰，阻断经典葡萄糖感应通路，从而在低糖环境下维持合成代谢关键调控因子mTORC1活性的独特机制。
1. 研究背景与科学问题
哺乳动物细胞中存在两个核心代谢调控节点：促进合成代谢的mTORC1和响应能量匮乏、促进分解代谢的AMPK。在成体细胞中，低糖环境会同时导致mTORC1活性抑制与AMPK活化，构成经典的营养匮乏应答。既往主要认为该应答是低糖引起细胞内能量水平下降，继而通过LKB1激活AMPK。近年来研究发现，餐前餐后正常的葡萄糖水平的波动更多是依赖葡萄糖溶酶体感应通路来实现对葡萄糖的感知，即溶酶体通路： 低糖环境下，代谢中间产物果糖-1,6-二磷酸（FBP）水平下降，未能与FBP结合的醛缩酶会发生构象改变，转而与内质网上的TRPV通道结合，使其关闭。这一信号进一步传递至溶酶体表面的v-ATPase，最终导致mTORC1从溶酶体表面脱落，失去活性。这套精密的感应机制，确保了细胞在营养短缺时及时按下“暂停键”。
然而，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由此浮现：胎儿长期处于相对低糖的宫内环境，其肝脏作为合成代谢最为旺盛的器官之一，为何能够“无视”这条经典的营养感应通路，依然维持高水平的建设活动，以支撑快速生长发育？这一有趣的生理学悖论 ，正是本研究的切入点 。
2. 核心发现：胎肝中mTORC1与AMPK的非偶联激活
研究 团队通过模拟母胎之间的葡萄糖浓度差异，对不同细胞系进行了梯度葡萄糖浓度的培养实验 ，发现了令人兴奋的实验结果 ：尽管在生理状态下胎儿的葡萄糖供给相对匮乏，但胎肝来源的细胞系即使在完全无葡萄糖的培养基中，其增殖速率依然维持在较高水平。这一现象提示，胎肝细胞可能具备独特的代谢适应机制 。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独特现象在成年小鼠肝脏 细胞 、293T细胞、MEF细胞中均未观察到，具有很强的组织与发育阶段特异性。 更有意思的发现 是，胎鼠出生24小时后，这种“非偶联”状态便迅速消失，胎肝细胞对低糖的反应回归成年模式。这提示，胎肝细胞这种“无视”低糖信号、坚持合成代谢的能力，可能是胎儿期特有的一种适应性机制，为其在宫内相对低糖环境中的快速生长提供了代谢保障。
3. 机制解析：葡萄糖溶酶体感应通路在TRPV水平受阻
为 揭示 胎肝细胞抵抗低糖信号、维持mTORC1活性的分子机制，研究团队 进一步深入合作， 对葡萄糖溶酶体感应通路的各个环节进行了系统解析：
（1）信号源头感知正常：通过代谢组学检测发现， 低糖处理同样导致 胎肝细胞内 果糖-1,6-二磷酸（FBP）水平显著下降。这表明，信号通路的起始端——代谢物的变化——在胎肝细胞中依然正常发生，问题可能出在后续的信号传递环节 。
（2）阻断点位于通路下游：进一步检测发现，在胎肝细胞中，低糖并未引起v-ATP酶活性下降，mTORC1依然稳固地结合于溶酶体表面。直接应用v-ATPase抑制剂氯化铵，则可迅速导致mTORC1失活并脱离溶酶体，提示阻断点位于通路下游的v-ATP酶或其调控上游路径。
（3）关键节点锁定TRPV4： 鉴于TRPV家族在葡萄糖感应通路中的关键地位，研究团队对胎肝细胞中TRPV家族成员的表达谱进行了分析，发现TRPV4的表达量最高 ，进一步将TRPV4作为TRPV家族的代表加以研究。为实时监测TRPV4通道的活性，团队构建了TRPV4-GCaMP6s融合蛋白——利用钙离子浓度敏感的GCaMP6s荧光强度变化，来反映TRPV4通道的开放状态。结果显示，在成体肝脏细胞和293T细胞中， 低糖处理可显著抑制TRPV4通道活性；然而在胎肝细胞中，即使处于低糖环境，TRPV4通道依然保持开放状态。应用TRPV通道抑制剂BCTC，则可显著抑制胎肝细胞的mTORC1活性， 由此鉴定 TRPV4的低糖不敏感性是维持mTORC1活性的关键环节 。
一个有趣的旁注：AMP-依赖的AMPK经典激活途径
值得注意的是，胎肝细胞在低糖环境下虽然维持了mTORC1活性，但AMPK依然被有效激活。进一步研究发现，这种激活并非通过溶酶体感知途径实现，而是依赖于传统的能量感知机制——即由AMP/ADP水平升高所触发。这意味着，在胎肝细胞中，两条通路发生了“解耦联”：溶酶体感应通路被屏蔽以维持合成代谢，而能量应激通路依然正常工作以保障细胞生存。
4. 分子基础：TRPV4 K608位点乙酰化 为胎肝mTORC1戴上“低糖护身符”
为探究胎肝细胞TRPV4通道对低糖不敏感性的分子基础，研究团队聚焦于蛋白质翻译后修饰，通过质谱分析以及大量分子实验筛选，鉴定出TRPV4上一个在胎肝中特异性高乙酰化的位点—— 第608位赖氨酸（K608） 。与成年肝脏相比，胎肝中TRPV4 K608位点的乙酰化水平显著升高， 提示这一修饰可能与胎儿期的独特代谢状态密切相关 。
为验证该位点的功能意义，研究团队构建了模拟去乙酰化状态的TRPV4-K608R点突变体。将该突变体导入胎肝细胞后，细胞对低糖环境的抵抗表型被完全逆转：在葡萄糖缺乏条件下，表达K608R突变体的胎肝细胞中，v-ATPase活性受到显著抑制，AXIN向溶酶体膜的转位增加，mTORC1从溶酶体表面解离——这一系列分子事件与成体肝细胞在低糖刺激下的经典应答完全一致。结果表明，单一氨基酸位点的修饰状态转换，即足以使胎肝细胞丧失其特有的代谢抵抗特征，转而呈现成体细胞典型的营养感应模式。这进一步证实，TRPV4 K608位点的高乙酰化是维持胎肝细胞在低糖环境中mTORC1持续活化的核心分子基础。
5. 调控机制：乙酰基转移酶p300介导TRPV4 K608乙酰化
为明确催化TRPV4 K608乙酰化的关键酶，研究团队进行了系统的筛选与验证，发现敲低乙酰基转移酶p300可显著削弱胎肝细胞对低糖的抵抗能力，使mTORC1在低糖环境下受到抑制；而过表达去乙酰化酶SIRT2或SIRT7则产生类似效应，表明该乙酰化修饰处于动态调控之中。进一步的体外乙酰化实验证实，p300能够直接作用于TRPV4，催化K608位点的乙酰化修饰。
更耐人寻味的是 ，p300在肝脏组织中的表达水平在出生后急剧下降，这一时间节点与胎肝特有的代谢适应状态在出生后消失的现象高度吻合 ，表明p300介导的TRPV4 K608乙酰化是胎儿时期特有的调控事件，构成胎肝细胞在宫内低糖环境中维持合成代谢的分子基础。
6. 生理意义：TRPV4乙酰化对胎儿发育至关重要
为探究上述机制的生理意义，研究团队构建了肝脏特异性敲入去乙酰化模拟突变体TRPV4-K608R的转基因小鼠模型。 结果显示， 在宫内发育阶段，突变体胎鼠肝脏呈现显著的mTORC1活性下降，伴随肝脏重量减轻、外观形态异常、细胞增殖率降低以及蛋白质合成减少 等表型 。更为严重的是，部分突变胚胎在宫内期即发生死亡，提示TRPV4乙酰化所维持的合成代谢对胎肝发育乃至个体存活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在出生后存活方面，所有携带该肝脏特异性突变的子代小鼠均未存活至离乳期，表现出完全的出生 前/ 后致死表型。
为验证这一致死效应是否直接源于宫内mTORC1活性抑制，研究团队用雷帕霉素（mTORC1特异性抑制剂）处理野生型 胎 鼠 ， 结果显示可有效模拟TRPV4-K608R突变体的致死表型，进一步证实宫内mTORC1活性的维持是胎鼠正常发育和出生后存活的关键保障。
总结与展望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一发现揭示了胎儿通过TRPV4乙酰化将低糖环境转化为生长保障的生存智慧，体现了生命的“反脆弱性”——并非被动承受环境限制，而是主动将其重构为持续发育的稳定基础，在压力中激发更深层的韧性。然而，这种演化的精巧妥协也暗藏风险：胎儿期为保障生长速度而牺牲的部分营养应激调控能力，可能在个体脱离宫内环境后留下深远的代谢“印记”，与成年后对高热量饮食的不适应、乃至糖尿病等代谢性疾病的易感性产生隐秘关联。
更深层看，这一机制映射了环境与基因之间持续而深刻的对话——母体营养状态可能通过表观遗传修饰微调TRPV4乙酰化程度，使胎儿的发育程序在遵循预设蓝图的同时，始终保留着与外部世界交互的窗口。每一个新生命的孕育，都携带着远古与饥饿抗争的艰苦记忆与应对策略；这份深植于细胞深处的“韧性”，既是演化馈赠的生存礼物，也埋下了健康与疾病交织的复杂伏笔。
黄荷凤院士、林圣彩院士、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丁国莲教授、厦门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张宸崧教授为共同通讯作者，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四医院张辰颉医师、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余传金助理研究员为共同第一作者。
专家点评
宁光（上海交通大学）
看到这项研究，内心颇为震撼。它从一个经典的生理学悖论出发——胎儿如何在母体提供的低糖环境中完成一生中最迅猛的生长——层层深入，最终揭示了一个由p300-TRPV4-mTORC1构成的精妙的分子通路。这不仅是基础科学上的重要发现，更对临床实践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值得一提的是，这项研究是临床思维与基础机制研究的完美结合：黄荷凤院士团队以其在生殖医学和配子胚胎源性疾病领域的深厚积淀，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临床悖论背后的科学价值，将胎儿发育的临床问题转化为清晰的科学追问；而林圣彩院士团队则凭借其在代谢调控特别是葡萄糖感应通路领域的开创性工作，为解析这一现象提供了理论和技术基础。两个团队的强强联合，成就了这项从临床现象走向机制深挖、再回归生理意义的闭环研究，堪称临床与基础交叉融合的典范之作。
首先，这项研究为“健康与疾病发育起源”学说提供了新的分子注解。 我们在临床上长期观察到，宫内生长受限的胎儿，成年后发生肥胖、2型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的风险显著增高。这种现象背后的机制一直扑朔迷离。本研究发现，胎儿肝脏通过TRPV4 K608乙酰化“屏蔽”了低糖对mTORC1的抑制，保障了关键发育期的合成代谢。这提示，如果这一保护机制因母体营养不良、表观遗传异常或基因变异而受损，胎儿可能被迫在宫内启动“节俭表型”，以牺牲生长速度为代价适应营养匮乏，而这种早期的代谢编程，可能正是成年后疾病易感性的源头。
其次，本研究也为理解妊娠期糖尿病等宫内高糖环境的负面影响提供了全新视角。临床上，我们常常看到母体高糖导致胎儿过度生长、巨大儿的发生。既往解释多集中在“母体高糖→胎儿高胰岛素血症”的传统通路。而本研究提示，胎儿肝脏中本应为适应低糖而持续开放的TRPV4通道，在遭遇宫内高糖时，可能无法“逆向关闭”，导致mTORC1过度激活，从而加剧了蛋白质与脂质的过度合成。这种“机制错配”——为应对饥饿而进化的保护机制，在营养过剩时代反而成为负担——是演化医学的经典主题，也是我们理解围产期代谢编程异常的关键切入点。
第三，从临床转化角度看，TRPV4及其乙酰化修饰是否可能成为潜在干预靶点？ 一方面，对于存在胎儿生长受限的高危妊娠，能否通过调控p300活性或TRPV4乙酰化状态，适度增强胎儿的合成代谢保障？另一方面，对于妊娠期糖尿病，能否开发特异性干预手段，恢复TRPV4对高糖的敏感性，从而避免胎儿过度生长？当然，这些临床设想尚需大量基础与转化研究验证，但本研究无疑为这些探索点亮了一盏灯。
最后，我想说，这项研究最打动我的，是其背后蕴含的生命哲学。它提醒我们，临床医生面对的每一个患者，其代谢特征都深深烙印着生命早期的环境与适应。唯有理解这些深植于细胞深处的历史，我们才能真正把握疾病的本源，走向精准预防与个体化治疗。
原文链接：https://www.vita-journal.com/vita/EN/10.15302/vita.2026.03.0017
制版人：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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