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凤凰区委小会议室的空调开得足,但文旅局局长李立新后背还是渗出了汗。
他对着投影幕布讲了四十分钟,嗓子发干,茶杯却一直没敢端。不是不渴,是手在抖。在座的人里,区委书记周宏伟居中而坐,两鬓新添的白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目光始终半阖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区长坐在左侧,偶尔翻翻文件夹,翻得很慢,像在拖时间。分管副区长低着头做笔记,笔尖没出水也在划。
而最让李立新心里发紧的,是坐在会议桌末端的那个人。
省金控集团投资总监陈远。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翻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的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表情温和得近乎客气。可李立新总觉得那双眼睛像手术刀,每一下抬眼都在精确地解剖什么。
省金控是「天南古镇保护性开发与旅游综合体」项目的主要投资方之一。陈远手里攥着的,是几十个亿的资金流向建议权。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省城来的年轻高管点头还是摇头,直接决定凤凰区未来三年的财政底气。
所以当李立新讲到天南镇老街33号地块的历史遗留问题时,他刻意用了最轻的语气:「关于33号地的产权和补偿纠纷,历史资料显示,当时城管局在执法过程中……存在一些程序瑕疵,但已经过去了,目前产权基本清晰……」
话没说完,陈远放下了手中的笔。
动作很轻,笔落在桌面上甚至没发出声响,但整间会议室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
「李局长,」陈远的声音不高,语速偏慢,每个字都像提前量好了分寸,「您说的'程序瑕疵',可能过于轻描淡写了。」
他从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像是被人在深夜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关于天南镇老街33号地块,我这里有一份当年城管局内部的《情况说明》复印件,以及当时负责现场指挥的分管副局长马国富同志的原始工作笔记影印件。」
他将两张纸轻轻推到了会议桌中央。推得不急不缓,像一个棋手把将军的棋子不动声色地送入了对方的腹地。
坐在侧面的区城管局局长马国富猛地直起了身。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张泛黄的纸上,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拧开了闸门,一层层褪下去。
陈远没有看他。
「根据这份《情况说明》和马国富同志的笔记记录,三年前那次所谓'拆除违建'行动,起因是区里某位主要领导急于推进一个商业项目,在补偿协议远未达成、且该地块产权存在争议的情况下,授意城管局'特事特办、消除障碍'。」
他顿了顿。语气始终平稳,像在念一份投资风险评估报告。
「现场冲突导致一位老人急怒之下突发心梗去世。事后,以'执法对象暴力抗法、意外身亡'定性,将主要责任推给了当时在现场、但并无指令权的普通队员。」
会议室一片死寂。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具尸体。
陈远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区委书记周宏伟脸上。
「周书记,各位领导,我提起这段旧事,并非要追责。历史问题,可以搁置。但作为投资方,我们必须评估项目所有的潜在风险——法律风险、道德风险,以及可能引发的社会舆情风险。」
他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如果连三年前的一桩人命旧案都无法正视,无法给投资方一个清晰、无瑕疵的交代,我们很难对项目未来的顺利推进,抱有足够的信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宏伟身上。
而马国富的手,在桌面下死死攥住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陈远将茶杯放回杯垫上,杯底与杯垫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如同只是提出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技术性质疑。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这个「质疑」,是一把悬在凤凰区、悬在某些人头顶的利剑。
而握剑的人,正是三年前被他们像蚂蚁一样碾过的那个年轻人。
01
三年前。
凤凰区城管局执法大队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一股烟味和过期方便面的气息。陈远坐在角落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沓行政处罚案卷,逐条核对法律依据。
同事老刘叼着烟晃过来,拿下巴点了点他桌上的法律教材:「陈远,你说你一个法学硕士,蹲在咱们这儿对着违建钉子户较什么劲?隔壁区的张磊,二本毕业,人家年底直接借调到区府办了。你呢,案卷写得比律师还严谨,有什么用?」
陈远头也不抬:「案卷写规范了,将来少扯皮。」
老刘嗤了一声:「你这人啊,活得太实诚。在这地方,规矩是给没关系的人守的。」
陈远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手机。屏幕上是父亲今早发来的消息:「镇上又来人了,态度很差。你下班早的话回来一趟。」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父亲陈建国的事,他知道。天南镇老街33号,祖上传下来的老宅。镇里说要搞商业开发,补偿方案比市里公布的标准低了近一半,父亲签不了字。本来这事搁着也就搁着了,偏偏最近镇上换了个分管城建的副镇长,姓马,据说是市里某位领导的老部下,做事雷厉风行——用老街坊的话说,叫「不好说话」。
那天晚上,陈远骑着电动车回天南镇。刚进家门,就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房产证和一摞泛黄的文书。
老爷子六十三,退休教师,一辈子写板书写出来的腰板笔挺。此刻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捏着镜腿,声音里带着一股教了四十年书的人特有的倔劲:「补偿标准不合理,不符合市里公布的方案。这房子是你太爷留下的,有正规手续,红本齐全,不是违建。他们想强拆,没门。」
陈远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爸,我查过,市里文件确实有明确标准。您手续齐全,法律上没问题。但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扛,而是把材料整理好,走正规渠道——」
「正规渠道?」父亲打断他,语气突然重了,手里的老花镜磕在桌面上,「我去镇里找了三趟,连那个马副镇长的面都见不着。上回倒是来了个办事员,你猜怎么说的?他说'陈老师,您儿子不也是城管局的吗?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您比我懂'。」
老爷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喉结动了动:「小远,他们拿你压我。爸不是不讲理,但镇上那个新来的马主任,胃口太大了。我怕……不好收场。」
陈远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茶已经凉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堂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父亲退休那年拍的,三个人笑得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好日子都攒进那一张照片里。
「爸,」他放下杯子,「您别急。我来想办法。」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信赖,也有一丝不忍。老爷子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房产证和那摞文书整整齐齐摞好,推到陈远手边。
那是陈远最后一次看见父亲坐在自家堂屋里。
半个月后,陈远接到了一纸通知:全局抽调人员,参加「重大违建联合执法行动」。
他坐在开往天南镇的大巴上,翻看执法文书,心里隐约觉得不对。文书上写的地址是「天南镇老街片区」,涉及门牌号打了马赛克。他问带队的副队长,对方说:「马副局长安排的,到了现场就知道了。」
马副局长。陈远愣了一下。那个天南镇的马副镇长,一个月前刚被提拔为区城管局副局长。
大巴停在老街街口时,陈远看见了那面熟悉的青砖墙。
33号。
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从车上迈下来。老街两边挤满了围观的街坊。父亲站在自家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手里攥着房产证,身板挺得像棵老松树。
带队的马国富穿着崭新的制服,皮鞋锃亮,站在拆迁指挥车旁。他手里举着一份文件,对着扩音器念:「……根据区政府专项会议纪要,天南镇老街33号建筑属无主违建,严重影响片区规划,依法依规予以拆除……」
陈远上前一步,声音被自己的心跳震得发颤:「马局,33号不是违建。产权证和建房手续齐全,而且补偿协议还没——」
「陈远!」
马国富转过身来,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他比陈远大不了几岁,但那张脸上已经有了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霸道和不耐烦。
「你是执法人员,要服从命令。别因为你家的事影响大局。」他压低声音,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再啰嗦,按妨碍执法论处。」
父亲看见儿子被呵斥,一下子挣脱了拦着他的两个协管员,冲到马国富面前:「你凭什么说我家是违建?手续都在这里!你敢拆,我就去市里省里告你!」
马国富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冲身后的人挥手:「把老人家请到安全区域,别让他影响执法。」
两个协管员上来架父亲的胳膊,老爷子拼命挣。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不能这样」,有人拿手机在拍。
推搡之间,陈建国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松开了攥着房产证的手,那个红色的小本子掉在地上,溅起一层薄灰。他的右手缓缓捂住了胸口,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直直地往后倒。
陈远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有人在拿铁锤砸他的头骨。他扑过去,跪在地上,托起父亲的头。老爷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急剧扩散。
「爸!爸,您看看我——」
马国富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三秒后,他像被人拍了一巴掌似的回过神来,声音变得又尖又急:「先救人!快叫救护车!都别围着了!」
他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眼神里有慌乱,有心虚,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着的阴鸷——那是一个人在盘算「这事会不会烧到我」时特有的冷。
救护车来了。陈远跟着担架上了车。他一只手握着父亲越来越凉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按着父亲胸口,像是想把正在流失的生命按回去。
心电监护仪的曲线跳了几下,归于平直。
那条绿色的直线,像一把刀,把陈远的世界劈成了两半。
02
灵堂设在天南镇殡仪馆最小的一间厅里。花圈不多,来的人更少。
以前父亲教过的学生,来了几个,站在门口犹犹豫豫。有个女学生鞠了一躬,红着眼眶小声说:「陈老师是好人。」说完就快步走了,像怕被什么人看见。
母亲周兰芝坐在灵堂角落的塑料椅上,人已经哭脱了相。她不是那种会放声大哭的女人,只是不停地用手绢擦眼睛,擦到眼角的皮都擦破了,血丝和泪水混在一起,也不觉得疼。
陈远在灵堂里守了三天三夜。第二天夜里,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局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办公室主任小吴,声音带着一种练过的为难:「陈远,局里让我通知你……《情况说明》已经出了。呃,那个……你有时间来局里看一下吧。」
陈远没说话。小吴又补了一句:「我提前跟你透个底。定性……不太好。你有个心理准备。」
第四天上午,陈远穿着守灵时那身皱巴巴的黑衣服,走进了城管局办公楼。
《情况说明》放在马国富办公室外面的文件架上,打印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没有人当面交给他,也没有人跟他解释。像扔给狗一根骨头。
他站在走廊里打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经调查核实,天南镇老街33号建筑拆除行动程序合法合规……当事人陈建国在执法过程中暴力抗法、情绪激动,突发心脏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属意外事件……执法人员陈远系当事人直系亲属,在执法现场未有效劝阻家属过激行为,负有一定责任,给予记过处分,调离执法岗位……」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凉的水里。
水从指缝间流下去,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但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在洗手间里站了十分钟,出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人灌了水泥的管道,闷、沉、动弹不得。
他找局里的分管领导,领导在开会。他等了三个小时,领导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绕着他走了过去,留下一句:「小陈,这事不是我能定的。」
他找局长办公室。马国富的秘书拦在门口,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马局今天日程排满了,您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您。」
他打电话到区信访办,对方问了他的名字,沉默了几秒,说:「涉及行政执法的争议,建议您走司法渠道。」
他去了区政府。传达室的保安翻了翻来访登记本,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同情和回避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同志,您预约了吗?」
没有人接他的申诉材料。没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他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那份《情况说明》像一块钢印,把他父亲的死牢牢焊进了「意外」两个字里。而他自己,从「受害者家属」变成了「负有责任的当事人」。
他去找了律师。
那是江城市口碑最好的行政诉讼律师。
方律师把他带来的材料翻了半个小时,又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动作很慢。
「小陈,我跟你说实话。」方律师把材料合上,「时间点被他们做死了。行动文书、会议纪要、执法记录,形式上一环扣一环。你父亲有高血压病史,现场定性为'执法过程中的意外事件',从法律上攻破这个定性,非常难。」
「但程序明明有问题。补偿协议没签,产权争议没解决,他们凭什么强拆?」
方律师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在行政复议中可以提。但你要搞清楚,强拆程序是否合法,和你父亲的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认定,是两回事。民事诉讼赔偿有限,想追究刑责……」他摇了摇头,「对方能量不小。马国富刚上任,背后有人。你真要闹大,我怕你连现在这碗饭都保不住。」
陈远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端正,像他父亲坐在讲台上的样子。
「方律师,如果有当时在场群众的证词呢?」
方律师苦笑:「你去试试。事发到现在,镇上那些老街坊,有几个敢出来说话的?马国富从镇里升到区里,威慑力只增不减。你要证人,得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为了你家的事,得罪一个正往上走的城管局长。」
陈远没再说话。
他真的去了天南镇,挨家挨户敲了门。
张婶远远看见他,把门开了条缝:「小远,不是婶子不帮你。你爸出事那天婶子在现场,看得清清楚楚。但——」她压低声音,「你马局长前天刚来镇上吃了顿饭,席间说了句话,说'老街的事翻篇了,谁再嚼舌根就是跟镇里过不去'。小远,婶子家里还有俩孩子……你别怪我。」
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又敲了三家。两家装不在家,一家开了门,是他父亲的老同事刘老师。刘老师六十多了,比他父亲还大两岁,站在门槛里,老泪纵横。
「建国走得冤,大伙心里都明白。」刘老师攥着他的手,声音在抖,「但我要出去作证……我老伴刚查出肝上有东西,住院要花钱,我要是得罪了人,退休金万一被卡……小远,你让我怎么办?」
陈远反过来握紧了刘老师的手:「刘伯,您别为难。您保重身体。」
他转身走出去,在老街的石板路上站了很久。路还是那条路,墙还是那些墙,但33号已经变成了一片瓦砾堆。开发商的围挡立在废墟边上,上面印着「未来城市·幸福天南」八个烫金大字。
回到城管局以后,陈远被调到了后勤科。
后勤科在办公楼四层最靠里的位置,窗户对着一堵防火墙,常年不见阳光。他的工作是管理执法车辆调度和办公用品采购——换句话说,坐冷板凳。
工资从执法岗的绩效档降到了后勤的基础档,每月到手少了将近两千块。母亲住院要钱,父亲丧葬费还有一笔欠着,信用卡账单像涨潮一样一波接一波。
但真正让他难以忍受的,不是钱。
是马国富会偶尔「路过」后勤科。
一个月一次,多了。马国富从来不进屋,只是路过门口时停一步,探进半个身子来,用一种像领导关怀下属又像猫逗老鼠的语气说一句:「小陈,节哀。工作还适应吧?要向前看啊。」
然后他就走了。皮鞋在走廊里咔咔作响,声音渐远。
每次马国富来过之后,陈远都要把手插进口袋里很长时间。口袋里有一串钥匙。他会用力攥住钥匙,让锯齿形的金属棱角深深嵌进掌心,直到疼痛驱散那股冲上脑门的血气。
不是不恨。是还不能动。
有一天傍晚,他去医院看母亲。周兰芝靠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像两块石头撑着一张纸。
她看见儿子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病,而是:「局里那个姓马的,还为难你吗?」
陈远笑了一下:「没有。挺清闲的,正好看看书。」
母亲没被骗到。她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看得陈远不得不别开目光。
「小远,」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爸的事,妈心里有数。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个人——」
「妈,」陈远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刀法很稳。「我不赌。我从来不赌。」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看着母亲咬了一口,才接着说:「我想辞职。」
母亲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
陈远把苹果稳稳接住,放回她手里:「城管局待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冷板凳——是因为待在那个地方,永远够不着他们。妈,我需要去一个更大的地方,去搭一个够得着的梯子。」
「那你打算去哪儿?」
「省城。」
母亲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最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但握得很紧。
「你爸的仇……」
「一定报。但要时间。您等我。」
辞呈交上去那天,马国富的秘书打来电话,说马局想请他吃个便饭,「聊聊」。
陈远去了。
饭桌上,马国富表现得像个体贴的老大哥,给他夹菜,倒酒,说了许多「年轻人不要冲动」「体制内好歹是铁饭碗」之类的话。但他夹菜的筷子没抖,倒酒的手很稳,眼角的纹路舒展着——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陈远一一道谢,吃得不多,喝得更少。末了他站起来,向马国富鞠了一躬:「谢谢马局这段时间的关照。」
马国富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陈远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饭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像一盏灯被人一下子关掉。
那天夜里,他卖掉了父亲留下的一块老旧手表和母亲舍不得戴的一对金耳环。加上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积蓄,凑了不到三万块钱。他用两万块预交了母亲未来半年的医药费,留了八千块生活费,把父亲的遗像和那份《情况说明》的复印件装进了行李箱最里层。
清晨五点半,他在母亲的病房外站了十分钟。
没有进去。
他怕进去了就走不了了。
然后他提着行李箱,在无人的街道上走向长途车站。天还没亮,路灯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一截一截地断裂又连接。
江城到省城的大巴,四个小时。
他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行李箱竖在脚边。车子发动了,窗外的城市开始后退。他看见天南镇方向的天际线上露出了一线发白的光。
他闭上眼睛。
不是为了睡觉。是因为不闭上眼睛,那团烧在胸腔里的东西,就会从眼睛里溢出来。
03
省城的第一年,陈远住在一间月租六百块的隔断房里。隔壁是两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每天凌晨回来,动静很大,但陈远从不觉得吵。因为他自己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坐在租来的折叠桌前,对着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啃CFA的英文教材。法学硕士的底子帮了他,但金融是另一套语言。他用背法条的方法背财务模型,用准备诉讼的方法拆解投资案例。三个月后,一次性通过了CFA一级。
他把证书攥在手里的时候没有任何喜悦,只是翻开日历,在下一个考试时间上画了个圈。
第一份工作是在省城一家小型投资咨询公司做初级分析师。月薪四千五,没有五险一金。老板姓黄,四十出头,油头粉面,每天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雪茄在办公室走来走去,动不动就训人。
陈远是公司里唯一一个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人。他不社交,不抱怨,不参加同事的聚餐。每天除了干活就是看材料。他的桌面上永远只有两样东西:工作文件,和一个看起来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半年后,公司接了一个地市棚改项目的尽调。所有分析师都嫌项目小、地方远、资料乱,不愿去。陈远主动请缨。他在那个小城蹲了两周,跑遍了所有相关部门,翻了上千页档案,最后交出来的尽调报告比甲方自己做的还详细。
黄老板看完报告,雪茄差点掉嘴里。他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这个不声不响的年轻人,当月就给他涨了一级工资。
但陈远要的不是涨工资。
他要的是接触项目——越多越好,越广越好。尤其是与各地政府合作的项目。
每个项目,他都会额外做一件事:梳理项目涉及地区的公开信息。政府规划、土地出让公告、企业工商登记、招投标结果……这些信息散落在各个公开平台上,零碎、枯燥、绝大多数人看一眼就划过去了。但陈远像拼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收集、归类、关联。
他有一个单独的笔记本,封面上什么都没写。里面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缩写和代号,记录着与江城市、凤凰区、天南镇相关的一切公开信息:土地交易、企业变更、人事任免、项目审批……
猎人不一定要跑得比猎物快,但必须比猎物更有耐心。
第二年年中,他拿下了CFA二级和法律职业资格证,跳槽到了一家中型券商的投行部。薪水翻了三倍。他给母亲换了一家更好的医院,请了专职护工。
然后,机会来了。
省金控集团有一个地市产业基金项目需要做尽调,外包给了他所在的券商。陈远负责其中一个板块。在最终汇报会上,省金控的一位副总刘建明坐在角落里旁听。
汇报到陈远的板块时,他用二十分钟的陈述翻转了一个所有人都看好的投资标的——不是靠观点,是靠数据。他从企业关联交易、实控人历史诉讼记录、地方政府隐性债务三个维度,搭建了一套风险评估框架,逻辑严密得像一份判决书。
会后,刘建明留下了他的名片。
三个月后,省金控集团公开招聘。陈远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的成绩入职。分配到战略投资部。
进入省金控的第一年,他完成了三个项目的投后管理优化,为集团避免了一笔将近八千万的坏账。第二年,他主导了一个新能源产业基金的架构设计,获得了省里专项表彰。第三年年初,他被破格提拔为投资总监。
三十九岁,省金控集团最年轻的高管之一。名片上的头衔换了,办公室从格子间搬到了独立房间,各地市来洽谈合作的领导们对他客客气气,递烟倒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一直锁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里面的东西变多了——除了父亲的《情况说明》,还多了几十页他用三年时间拼出来的完整图谱。
马国富,现任凤凰区城管局局长。
时任凤凰区常务副区长赵德彰,主导天南镇商业开发项目,授意城管局「特事特办」——赵德彰现已调任他市某局局长。
天南商贸开发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为赵德彰妻弟。
该公司在凤凰区拿到的三块商业用地,出让金均低于市场评估价。
与赵德彰关系密切的现任凤凰区某常委,曾在项目审批中签字。
所有信息都来自公开渠道:工商系统、裁判文书网、政府采购网、土地交易平台。合法、干净、无懈可击。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报料」,没有写过一封举报信。
他只是等。
等一个让这些信息自然发挥作用的位置,和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当凤凰区「天南古镇保护性开发与旅游综合体」项目的投资邀请函摆上省金控集团的案头时,陈远看了一眼项目概况里的地点——天南镇老街片区。
他合上文件,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建明副总的内线。
「刘总,天南古镇这个项目,我来负责。」
04
协调会在陈远亮出那两张纸之后,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这半分钟里,马国富的呼吸声大得像整间会议室都能听见。他的手从桌面下伸到桌面上,又缩回去,反复了两次。最后,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但杯子撞在牙齿上,发出了一声很响的磕碰。
周宏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陈远推到桌上的那两张纸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他把纸放下,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看向文旅局局长李立新,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李局长,项目资料重新核实。尤其是历史遗留问题,必须梳理清楚,形成专项报告。限期一周。」
李立新连忙点头,额头上的汗终于有了合理的去处。
周宏伟又转向陈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一分诚恳:「陈总,感谢你提醒。这件事,区委区政府会认真核查,给投资方,也给历史一个负责任的交代。请相信我们的诚意。」
陈远点了点头:「谢谢周书记。」
散会时,所有人都走得很快,像逃离一个事故现场。只有马国富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扶着椅背,腿似乎有些软。他看了陈远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愤恨,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三年前被他随手碾死的那只蚂蚁,变成了一头豹子,蹲在他回家的路上。
陈远没有回看他。他不紧不慢地收拾好文件袋,站起身,扣上西装的扣子,跟随工作人员走出了会议室。
十五分钟后,区委书记办公室。
周宏伟亲手给陈远倒了茶。这个细节没有逃过陈远的眼睛——堂堂区委书记亲自倒茶,说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会议上表现出来的。
门关上了。
周宏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没有任何客套,开门见山:「陈远同志,我知道你。也知道三年前的事。」
陈远端着茶杯,没有表示惊讶。
「我上任时间不长,但正在着力清理历史遗留问题,整顿风气。」周宏伟的目光直视着他,「你今天在会上提起,是需要一个说法,还是——有其他诉求?」
陈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周书记,我没有任何个人诉求。」
周宏伟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我父亲的事,法律上或许已难追究。我今天提出来,首先是作为投资总监,履行我的职责,提示风险。」他停了一下,「其次,如果可能,我希望凤凰区能以此为契机,真正厘清一些历史问题,建立更规范、更透明的营商环境。这对省金控的投资,对凤凰区的发展,都至关重要。」
周宏伟靠在椅背上,审视着他。看了很久,像在掂量这个人的话有几分真、几分策略。
「如果,」周宏伟的声音慢了半拍,「我们查清了当年的事,处理了相关责任人,甚至……牵扯到一些现任的干部呢?」
这句话的分量,两个人都清楚。
陈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眨眼。
「那是凤凰区委的权责,我无权过问。」他的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早已打磨过千百遍的商业条款,「但我可以代表省金控表态——一个敢于直面历史、刮骨疗毒的地方,更值得我们长期、大规模的投资。我们会将'纠错力度'和'治理改善'纳入最重要的投资评估维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声音。
周宏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陈远面前,伸出了手。
「我明白了。陈总,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陈远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我相信周书记。」
两只手握了三秒。力道都不轻。这不是客套的握手,是两个各怀筹码的人,在无声中达成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