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把我女儿的助学金名额给了他侄子,我把他侄子的成绩单复印了

栏目:教育 | 来源:故事那点事 | 更新时间:2026-03-13 21:45:06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巡察组的人翻到我抽屉最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停了一下。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两张A4纸。不,准确地说是两张成绩单的复印件——左边一张,右边一张,并排放着,像两个人站在一起被拍了一张合影。

左边那张的抬头是「清水县第一中学2021-2022学年第二学期期末成绩报告单」,学生姓名:周念安。总分:687。年级排名:第11名。

右边那张的抬头一样,学生姓名:戴子豪。总分:493。年级排名:第247名。

两张纸中间有一道折痕,是我当年并排复印的时候纸张偏了一点留下的。

巡察组的年轻人——小个子,戴眼镜——拿着信封看了几秒,抬头问我:「周工,这两份成绩单是?」

「我女儿的,和我们主任侄子的。」

「为什么放在一起?」

我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被抽屉压得卷了起来,颜色比三年前深了一些——氧化了。但里面的两张纸还是平整的,没有褶皱、没有水渍,跟我当年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年前,单位的职工子女助学金评选,我女儿符合所有条件,但名额给了主任的侄子。」

年轻人的目光从信封移到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当时没有反映?」

我摇了摇头。

「那你复印这两张成绩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年。

三年里我每个月拉开一次抽屉,不是拿信封——是拿信封旁边的计算器。但每次拉抽屉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那个信封的边角。牛皮纸的触感很粗糙,像砂纸,每碰一次都在提醒我里面装着什么。

三年了。我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

「不为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两个孩子的成绩应该被放在一起看一看。」

01

戴明远来我们单位的时候,是三年前的春天。

清水县水文水资源监测中心。全额拨款事业单位,编制四十三人,实际在岗三十七人。干的活说起来朴素——监测全县的地表水和地下水,收集水文数据,为防汛抗旱和水资源管理提供技术支撑。

我在这个单位干了十五年。从技术员做到副高级工程师,分管水文监测科,带着七个人盯着全县十二个水文站和二十六口地下水监测井。

这个活需要常年跑外业。下雨天跑、下雪天跑、洪水来了往河边跑。有一年汛期,清河水位涨到了警戒线,我在河道断面测流量的时候被水冲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变天的时候还疼。

戴明远是从县水利局机关调过来的。之前在局办公室当副主任,管材料和会务。他调过来当中心主任,属于「重用」——从机关到下属事业单位当一把手,级别没变但有了实权。

他到任那天开了个见面会。我坐在第二排,手里习惯性地转着笔——下午还要去三号站取数据,心思有一半在站点上。

他讲话的方式跟前任老主任不一样。老主任是技术出身,说话直来直去,讲半天都是业务。戴明远不一样——他讲了二十分钟,没有一句涉及具体业务。全是「理念」和「方向」:「加强内部管理」「提升服务水平」「打造品牌形象」「争创文明单位」。

每一句都正确,没有一句能落地。

会后他逐个找中层谈话。

我是第四个进去的。

他的办公室刚收拾过,桌上摆了一盆绿萝,书架上放着几本书——《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领导力21法则》——书脊笔直,没有翻过的痕迹。

「周启明。副高,水文监测科。十五年了。」他翻着花名册,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是。」

「全县的水文站都归你管?」

「日常监测和数据分析归我们科。站点维护归后勤保障科。」

他点了点头,把花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老周,单位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有几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说了三件事:第一,单位的考勤制度要严格起来,「技术人员也不能自由散漫」;第二,财务管理要规范,「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我签字」;第三,单位的文化建设要加强,「墙上挂的那些老照片该换换了」。

考勤、财务、文化建设。三件事没有一件跟水文监测有关。

我听完说了一句:「戴主任,汛期快到了。今年的水情预测偏紧,有几个站点的设备需要检修,经费上能不能优先安排一下?」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敷衍,是一种「你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的微妙表情。

「设备检修的事急不了。先把内部管理的基础打好,再谈业务。」

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老吕。

老吕叫吕德胜,综合科科长,在单位干了二十年,什么事都经过见过。他端着搪瓷杯靠在墙上,看到我出来,下巴往戴明远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

「怎么样?」

「不怎么样。」

「聊了什么?」

「考勤、财务、文化建设。」

老吕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一个字都没提业务?」

「我提了。他说先管好内部。」

老吕喝了口茶,嘴角抿了一下:「启明,记住我一句话——凡是来了先抓考勤和财务的领导,不是来干事的。是来抓权的。」

02

助学金的事发生在那年秋天。

我们单位有一个传统——每年九月份,工会组织一次「职工子女助学金」评选。金额不大,每人两千块。名额有限,通常三到五个。评选标准写在工会的文件里,白纸黑字:「品学兼优,家庭困难优先。以学生上一学期期末考试成绩为主要参考依据。」

两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一个月薪四五千的事业单位职工来说,够孩子一个学期的书本费和资料费了。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个名额——它代表单位对一个孩子的认可。你的成绩好、你努力了,组织看到了。

周念安——我女儿——上高一那年的成绩,年级第11名。一中全年级一千二百多人,第11名。

她不是那种天赋型的尖子生。小学的时候成绩中等偏上,不突出。初中开始发力,靠的是一种让人心疼的自律——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英语,晚上写完作业还要再刷一套数学卷子。她的书桌上永远摆着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错题本,按科目分,每本的封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着。

她的努力不是给谁看的。她不说,你不问。只是每次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她会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压在盐罐子底下——不是炫耀,是一种安静的汇报。意思是:我做到了。

去年她拿过助学金。那年一共评了四个人,她排第二。名单公示的时候她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多夹了两筷子菜。

今年九月,申报又开始了。

苏敏——我妻子——在家里跟我说:「念安的成绩单你复印了没有?工会那边要材料。」

「复印了。明天交。」

「今年应该没问题吧?年级第11,比去年还进步了。」

「应该没问题。」

我把材料交到了工会。工会主席姓陈,老陈,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工会工作,评选这种事驾轻就熟。

往年的流程是:收材料、核对成绩、按分数排名、确定名额、公示。简单明了,从来没出过争议。

今年多了一个环节——戴明远要求「评选结果需经主任办公会审核同意后再公示」。

老陈来找我的时候,表情有点怪。不是那种明确的为难,是一种想说又不好说的纠结。

「启明,今年的助学金名额——你看到申报名单了吗?」

「没仔细看。怎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申报汇总表。十一个人申报,按成绩排名,周念安排第二。排第一的是后勤科老张的儿子,年级前五。

名单最后一个——第十一位——戴子豪。

「戴子豪是谁?」我问。

老陈看了我一眼:「戴主任的侄子。他哥的孩子。在我们单位挂的是他嫂子何芳的关系——何芳在后勤保障科。」

何芳。我知道这个人。戴明远到任后调过来的,之前在县水利局下面一个站所,做了几年临聘人员,去年转了合同制。她的丈夫——也就是戴明远的哥哥——在外面做生意。

「戴子豪的成绩呢?」

老陈没说话,用手指点了点汇总表最后一行。

总分493。年级第247名。

一千二百多人里排247。不算差,但跟前面几个申报人比——差距肉眼可见。

「今年定几个名额?」

老陈伸出四根手指:「四个。按成绩排,前四名是张文博、周念安、李思涵、王雨桐。」

「那没问题啊。」

老陈把汇总表折了两折,塞回口袋里:「主任办公会还没开。等开完再说吧。」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主任办公会是周四开的。

我没有资格参加——中层干部不列席主任办公会。消息是老吕事后告诉我的。

他端着搪瓷杯来我办公室,把门带上了。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事情不简单——老吕跟我聊天从来不关门。

「启明,助学金的事——出结果了。」

「怎么说?」

「四个名额。张文博、李思涵、王雨桐、戴子豪。」

我的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

「周念安呢?」

老吕喝了口茶,没接这个问题。

「为什么?」

「戴主任在会上说,今年的评选要『综合考虑』,不能只看分数。他提了一个标准——『家庭困难程度』。说何芳是合同制职工,收入低,家庭负担重,孩子的助学金要优先保障。」

「何芳的丈夫在外面开公司。」

「你知道,我知道。但花名册上何芳的工资等级摆在那里——合同制,比正式编制少一大截。戴主任拿这个说事,形式上站得住。」

我把那支笔放在了桌上。放得很慢,笔尖朝左。

「启明,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想反映,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两千块钱的事,值不值得跟一把手翻脸。」

我没回答。

他站起来,拿着杯子走到门口。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念安那孩子——委屈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支笔看了很久。笔尖朝左。我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朝右。又转回来,朝左。

然后我打开电脑,找到了两个文件——周念安和戴子豪的成绩单扫描件。

打印机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把两张成绩单并排放在复印机的玻璃面板上。左边周念安,右边戴子豪。

按了复印键。

机器嗡了一声,吐出一张纸。两份成绩单肩并肩地印在同一张A4纸上,像两个人被强制拉到一起拍了一张合影。

687分和493分。第11名和第247名。

我把复印件折好,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放进了办公桌最里面的抽屉。

锁好。

钥匙放回口袋。

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做下午要交的水文数据分析报告。

03

我没有告诉周念安。

是苏敏告诉她的。

不是故意的。苏敏在手机上看到了单位工会的公示——公示贴在单位公告栏上,有人拍了照片发了工作群。她看到名单上没有女儿的名字,愣了半天。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念安把成绩单放在了餐桌上——新出的月考成绩,年级第9名,又进了两名。她像往常一样压在盐罐子底下,然后安静地坐下来吃饭。

苏敏看着那张成绩单,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三秒。

「念安,今年的助学金——」

我抬头看了苏敏一眼。

「名单出来了。没有你。」苏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念安夹菜的动作停了。

「为什么?」

「名额给了别人。」

「谁?」

苏敏没回答。我也没回答。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念安放下筷子,坐了一会儿。

「是不是那个——」她没说名字,但她的眼睛在我和苏敏之间转了一圈,已经猜到了什么。

一中不大。同一个单位的子女,在学校里谁成绩好谁成绩差,孩子们之间心里有数。

「是不是戴子豪?」

苏敏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念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尖对着筷尖,没有夹起来。

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伸手把盐罐子底下的成绩单抽了出来。没有揉,没有撕。她把成绩单折成四折,整整齐齐的,放进了自己校服的口袋里。

「我吃饱了。」

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厨房。水龙头开了,碗在水里冲了两下,放进了沥水架。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不是摔的,是慢慢推上的。那种慢比摔门更让人难受。

苏敏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筷子掉在了桌上。

「启明——」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别说了。」

「你就不能去——」

「说了没用。」

「两千块钱你争不了?你在那个单位干了十五年——」

「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她压着声音,怕女儿听到,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女儿年级第11名,那个孩子247名——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她知道。凭的不是成绩,凭的是那个孩子的姓。

苏敏把碗推到一边,两只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她是小学老师,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太多孩子——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认真读书的孩子被否定是什么感觉。

「启明,念安不说,不代表她不难过。你看她刚才那个样子——她把成绩单收起来了。她以前从来不收,就放在桌上。她收起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气音:「她觉得成绩没用了。」

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比任何一次工作上的委屈都疼。

我站起来,走到念安房间门口。站了五秒,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门缝底下透出灯光。她在里面。做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在做作业,也许在发呆,也许在哭。十五岁的孩子,有些事她不想让父母看到。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转身回了客厅。

苏敏还坐在餐桌前。她看到我回来,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04

念安的变化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不是变坏——是变狠了。

她的闹钟从五点半调到了五点。我知道,因为隔壁房间的闹钟响的时候我也醒了。五点钟的县城很安静,窗外连鸟叫都没有。但她房间里的灯已经亮了。

她的错题本从原来的三本变成了六本。每科一本,封面的颜色标签用得更仔细了——数学是红色,物理是蓝色,化学是绿色。每本的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她吃饭的时间缩短了。以前一顿饭吃十五分钟,现在十分钟。不是不吃,是吃得更快。省下来的五分钟用来背单词——她的手机里装了一个背单词的App,每天定量两百个,雷打不动。

苏敏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有一次晚上十一点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念安房间,门缝下面还有灯光。苏敏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别敲。」我说。

「十一点半了——」

「她自己知道几点。」

苏敏把牛奶放在了门口的地上,轻手轻脚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牛奶杯已经空了,洗干净了,扣在厨房的沥水架上。

念安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件事。

她没有哭过——至少在我们面前没有。没有抱怨过一句。没有问过「为什么」——那天在餐桌上问的那个「为什么」是唯一的一次。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砸进了课本里。

期中考试,年级第7。

期末考试,年级第4。

她的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跟苏敏说:「周念安这孩子最近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安安静静的,现在——怎么说呢——眼睛里有一股劲。不是那种拼命的劲,是那种——很稳、很沉的劲。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苏敏回来转述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眼眶是红的。

「启明,你说她下了什么决心?」

我知道。

她下的决心是:我要强到——没有人可以用任何理由把属于我的东西拿走。

十五岁的孩子不会用这种句式说话。但她的行动在说。

那个学期末我去学校接她。她从校门里走出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装着六本错题本、三本笔记、两套模拟卷。书包把她的肩膀压得微微向前倾。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像以前那样叫「爸」。只是站在那里,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偏了一下头,示意走。

我接过她的书包——很沉,至少十五斤。

「怎么带这么多?」

「周末要做。」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比半年前高了一点——十五岁的孩子在长个子。

走了一段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爸,明年的助学金我不申报了。」

我侧头看她。路灯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这是她在忍什么东西的时候才有的表情。

「为什么?」

「不想要了。」

她加快了步子,走到了我前面。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她的影子在地上反复拉长又缩短。

两千块钱。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要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

她把自尊心和成绩单一起收进了校服口袋里。

05

助学金只是开始。

戴明远在单位里做的事,远不止给侄子争一个两千块的名额。

他到任的第一年,把单位的财务审批权收得很紧——所有支出必须经他一人签字。以前老主任在的时候,五千块以下的日常支出由分管领导和财务科长联签就行。现在不管金额大小,戴明远的签字是必经环节。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笔钱从他手上过,他就可以决定什么时候给、给多少、给不给。

我分管的水文监测科最先感到了压力。

水文监测的外业工作需要经费——车辆使用费、设备维护费、出差补贴。这些钱往年都是按照年初预算正常拨付的。戴明远来了之后,预算照报,但拨付开始拖了。

三月份报的设备检修费,五月份才批。六月份报的汛期加班补贴,到九月份才发了一半。

我去找过他:「戴主任,汛期是我们最忙的时候,监测站的设备老化严重,有三个站的水位计需要更换。经费申请报了两个月了——」

他在签文件,头没抬:「启明,经费的事我了解。你也知道单位的财务状况,今年的预算紧。我在想办法协调,你先克服一下。」

「克服」是他最爱用的词。设备坏了克服,加班费欠了克服,出差没车克服。

但有一件事不需要克服——单位新装的那套「智慧管理平台」。

这个平台是戴明远到任后力推的项目。说白了就是一套办公软件——考勤打卡、文件流转、审批管理,市面上几千块钱就能买到。但他找了一家「专业公司」来做定制开发,合同金额十八万。

十八万。够换六个水文站的全套设备。

合同是谁签的?戴明远。供应商是谁?一家注册不到一年的科技公司。老吕私下查了查工商信息,公司的股东里有一个名字——何芳。

戴明远嫂子。戴子豪的妈妈。

十八万的信息化项目,给了嫂子名下的公司做。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录入水文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敲了下去。

老吕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启明,这个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看了又怎么样?」

「你不觉得这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是我说了算的。」

他叹了口气:「你啊……你就是太——」

「太什么?」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太老实。

我不是老实。我是清楚。

一个副高级工程师,技术岗,没有行政职务。在这个四十多人的小单位里,我的话语权约等于零。去举报?证据在哪?十八万的合同走的是正规采购流程——至少形式上是正规的。供应商是不是关联企业,需要穿透工商信息才能确认,这不是我能做的事。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我看到的记下来。

水文监测站的设备维修经费被拖欠了多少天,我记在工作日志里。每一次申请、每一次催办、每一次回复,日期和内容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搜集证据。是做水文监测的人的职业习惯——我们每天记录水位、流量、水温,数据就是数据,来一个记一个。习惯了。

戴明远做的第三件事更大。

他把单位的一块地——准确地说是中心后院的一片闲置场地——以「盘活国有资产」的名义对外出租了。

那块地大约两亩,原来停放单位的野外勘测车辆和备用设备。戴明远来了之后说车辆太多占地方,精简了几辆,空出来的地方「没必要闲着」。

租给了谁?一家建材商。年租金八万块。八万块进了单位的账——但建材商跟戴明远的关系,在县城这种地方根本瞒不住。

老吕有一天喝完酒跟我说:「那个建材商姓韩,韩老三。他跟戴明远是初中同学。八万块的年租金你觉得合理吗?那块地的市场价租金至少十五万——我问过旁边的商户。」

少收了将近一半的租金。差的那部分去了哪?

我不知道。也不该我知道。

我只是在某天下班路过后院的时候,看到了建材商的卡车进出院子的频率——比一般的建材商要高得多。两亩地的露天场地,堆的货却不多。

我没有多看。继续骑电瓶车回家。

但回家之后我做了一件事——把后院出租的基本情况记在了工作日志上。日期、租户名称、用途说明。因为后院的车辆停放原来归后勤保障科管,设备存放归水文监测科管——我的设备被挪走了,我有理由记一笔。

06

时间过得很快。

念安升高二了。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她的目标从「考好」变成了「考出去」——她想考省城的大学,学计算机。

「为什么学计算机?」苏敏问她。

「赚钱多。」

苏敏被逗笑了。但念安的表情是认真的。十六岁的孩子说「赚钱多」的时候不是玩笑——她见过钱不够用的日子。

她没有忘记那件事。

助学金的公示年年有。高二那年的评选又开始了,老陈来问我要不要帮念安报名。

「她说不报了。」

老陈愣了一下:「成绩这么好不报?」

「她自己的决定。」

老陈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走了。

那年的名单里又有戴子豪。成绩比去年还退步了——年级三百开外。但名额照样有他。

这一次没有人说什么。上一年的事已经设了标杆——标准是弹性的,谁的弹性大,谁说了算。

我照例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评选结果公示的那天,我打开了抽屉——不是拿信封,是拿计算器。但手指碰到了牛皮纸的边角。

粗糙的触感。

我把计算器拿出来,关上抽屉。

念安高三那年的冬天,她生了一场病。

不是大病——急性胃炎。十二月的天很冷,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经常来不及吃早饭就背着书包出门。空着肚子灌一杯凉白开,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到学校。

一天中午苏敏接到了学校的电话——念安在教室里吐了,趴在桌上起不来。

苏敏从学校把她接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不是生气念安,是生气自己——她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

「我每天给你做了早饭你不吃!」

念安躺在沙发上,脸色蜡黄:「来不及……六点有早自习……」

「来不及你就不吃?你不要胃了?」

我在厨房热粥。白粥,小火慢熬的。端出来的时候苏敏的眼睛红了。

念安喝了半碗粥,靠在沙发上。毯子盖到了下巴,露出一张瘦了一圈的脸。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十六岁的女孩子,个子抽条了但没长肉。手腕细得像一截白藕。指甲剪得很短——因为要写字,长指甲碍事。手指上有一块茧,在中指第一关节的侧面——握笔的位置。

那块茧是从初三开始长的。三年了,越来越硬。

「念安。」

「嗯?」

「明天在家歇一天。」

「不行。」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后天月考。」

「身体重要。」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

「爸,你知道年级前三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全年级一千二百多人,前三名可以直接拿到省重点的自主招生资格。不用在高考里卷。」

她停了一下。

「我现在年级第六。差三个名次。这三个名次我如果在月考里追上了——就稳了。」

她说「稳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咬牙的弧度。

我想起一年前她在路灯下说的那句话:「明年的助学金我不申报了。」

那个时候她放弃了两千块钱。

现在她在争的,是自己的未来。

「明天去上学也行。」我说。「但早饭必须吃。我做了放保温桶里,你带到学校吃。」

她「嗯」了一声,把毯子裹紧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比她早起了十分钟。在厨房里煮了一碗小米粥,蒸了两个包子,装进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她出门的时候一只手拎保温桶,一只手推自行车。天还没亮,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骑车走远。车轮碾过冬天的霜,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她没有把成绩单压在盐罐子底下。

她把成绩单举到我面前。年级第三。

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终于够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颤。

「爸。」

「嗯。」

「我够到了。」

我接过成绩单,看了三秒。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念安,你一直都够得到。」

她的眼眶红了——三年来的第一次。她别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我去做作业了。」

她转身走进了房间。门关上了。这次关得比三年前那次快一些。

07

第三年的秋天,巡察组来了。

县委巡察组第二轮巡察,覆盖县属所有事业单位。我们中心排在十月份。

戴明远对巡察组的到来表现得很淡定。他做了充分的准备——汇报材料、工作台账、制度文件,摆了满满一桌子。单位的卫生打扫了三遍,花坛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在巡察组到来前一周开了一次全员大会,强调「配合巡察、如实反映」——这种话说出来好听,但所有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配合归配合,别乱说。

巡察组进驻后,按照程序,先听汇报、看材料、查账目。然后是个别谈话——随机抽取干部职工,逐一了解情况。

我被抽到了。

谈话在中心的小会议室进行。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前面提过的小个子年轻人,戴眼镜,记录员;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四十出头,话不多,但问的每个问题都带着方向。

大的那个姓韩。就是导语里的韩组长。

常规的问题先走了一遍——工作分工、职责范围、对单位领导班子的评价。

我的回答都是实话。水文监测的工作情况如实说、设备经费的拖欠情况如实说。不添油加醋,也不遮遮掩掩。

问到对戴明远的评价时,我说了一句:「工作上有思路,但在专业技术领域的投入不够。」

韩组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追问。

谈话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周工,你在单位工作十五年了,对单位的情况应该很了解。有没有什么你觉得不太正常的事情,可以跟我们说说?」

这个问题的范围很宽——「不太正常的事情」可以是任何东西。

我想了三秒。

「有几个情况,我不确定算不算不正常。但既然你们问了,我如实说。」

我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智慧管理平台」的采购。十八万的合同,供应商是一家新注册的公司。我不知道这家公司跟谁有关系,但十八万的预算用来做一套办公软件,从技术角度看偏高。

第二件:后院场地的出租。年租金八万,低于周边市场价。租户的身份我不清楚,但场地出租前没有经过公开招租程序。

第三件:助学金的评选。我说了我女儿的事——年级第11名落选、年级第247名入选。

说完第三件的时候,韩组长停了一下。他看着我,大概在判断我说这件事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怨。

「你有没有证据?」

「第一件和第二件我没有直接证据。但单位的采购合同和场地租赁协议应该在财务和综合科的档案里。第三件——」

我犹豫了一下。

「第三件我有一份材料。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一个牛皮纸信封。」

韩组长点了点头。

谈话结束后,他带着记录员来到了我的办公室。

我打开抽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信封放了三年了。纸的边角有些卷曲,但里面的两张成绩单完好无损。

韩组长打开信封,抽出那张复印件。

687分和493分。并排。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头问了导语里的那个问题:「你复印这两张成绩单——是为了什么?」

我给了他同样的回答:「就是觉得——这两个孩子的成绩应该被放在一起看一看。」

他把复印件重新放进信封里,收进了公文包。

临走前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周工,三年了。你为什么没有向上面反映过?」

我看着那个空了的抽屉格子。三年来它一直被一个牛皮纸信封占着,现在空了,露出了抽屉底部的木纹。

「因为两千块钱的事,我不知道该向谁反映。」

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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