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战友叫宫轶
贾洪国
老战友宫轶出生那年夏天,泾河突发山洪,浊浪滚滚,河水一夜暴涨,几乎要漫过八百里秦川即将收割的麦田。宫父站在窗前,望着汹涌的河水良久,忽然开口道:“就叫‘轶’吧——超群轶伦,就像这泾河水,再险的阻遏,也总能闯出自己的路。”
承着父亲这句吉言,宫轶高中毕业报名参军,果真一路顺利通过体检、政审,最终和我一同坐上西行的列车,入伍进藏,抵达亚东的边陲哨所。
上世纪八十年代,部队里常有因军事训练或工作表现突出而被提干的战士,其中也有些文化基础薄弱的干部。在边防连队,认识“轶”字的人其实不少,可偏偏宫轶的名字,总在点名时掀起小小的波澜。
新兵连第一次集合点名,副指导员老黄捧着花名册,扶了扶那顶略显厚重的大盖帽。他是高小毕业,在连队里还不算文化最低的。点到“宫轶”时,他顿住了——心里没底,却硬撑着那股干部惯有的底气,想起“认字认半边”的老话,便把“车”旁认作“钅”旁,扬声喊道:“宫铁!”
队列里静了几秒,无人应答。
“宫铁同志到了没有?”副指导员又提了嗓门,目光扫过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
队伍右后方,一个脸颊泛着高原红的小伙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挺直身子报告:“首长,我叫宫轶……不是宫铁。”
老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板起面孔:“我说是铁,就是铁!难不成还是钢?入列!”
这时,情商极高的新兵班长老郑立即上前解围,说是自己字写得太潦草,让首长看走了眼。老黄顺着台阶下来,半是训诫半是玩笑地说了几句“新兵要加强文化学习”,解散后,悄悄塞给郑班长一包牡丹烟。
从此,宫轶就成了“宫铁”。个别调皮兵甚至给他起了个绰号——“铁脑壳”,一叫就是整整六年。可他从不回头争辩,只是把脊背挺得愈发笔直,像亚东沟里那些迎着风沙依然直立的白杨。
有老乡战友替他抱不平:“咱找首长说清楚,不能让他们乱叫。”
宫轶只是摇头:“叫啥都一样,穿上这身军装,我就是个兵。”
后来,连队分来一位刚从军校毕业的新排长,英气逼人,举止挺拔。他教战士们学基础文化,第一堂课点名,流畅地念过一个个名字,却在“宫轶”这里卡了壳。他舌尖轻轻打了个转,竟跳了过去。
“还有谁没点到?”点名结束,他问。
宫轶怯生生站起来:“排长,我没点到。”
“叫什么名字?”
“宫轶。”
“哪个‘yì’?”
“轶事’的‘轶’。”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哄笑——“一?”“是一二三四的一吗?”战士们前俯后仰,气氛一下子松了。
新排长瞪了众人一眼,正色道:“少见多怪!‘轶’字不好吗?”他拿起笔,在名册旁快速注音:音同“逸”。课后,他特地查了字典,在营房路口叫住宫轶:“你的名字很好,超群轶伦,别管旁人怎么说。”
宫轶笑了,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谢谢排长。”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位来自陕西的“铁脑壳”,渐渐也被一些人称作“宫一”,可他却像亚东的河水,静静流淌在边关,直到退伍那天。
他在团部门口站岗时,整个岗亭都显得格外明亮。来往的人总忍不住多看两眼“那个笑得好看的陕西兵”;驻地附近的藏族姑娘也常“顺路”经过,只为听他温和地问一句:“您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姑娘们喜欢叫他“轶哥们儿”——移动的、轮值的哥们儿。宫轶喜欢这个称呼,亲切里带着几分黄土高原的爽朗。
直到新连长上任,他的名字又一次被改写。全连大会上,连长拿着花名册认人,念到“宫轶”时怔了怔,脱口而出:“宫……软?宫软是哪位?”
严肃的会场里顿时响起压抑的低笑,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宫轶。他脸颊通红,缓缓起身:“报告连长,我叫宫轶,名人轶事的‘轶’。”
“哎哟,看岔了看岔了!”连长连忙摆手,“这个字我认识——刚才眼花了!”
散会后,“软哥子”的外号悄悄传开。有老兵开玩笑:“软哥儿,是不是人如其名啊?”
旁人问他:“总被叫错,你不恼吗?”
宫轶神情平静:“名字就是个代号,穿了军装,叫什么都是战士。”
可“轶哥们儿”这个称呼终究留了下来。不仅因为那是他的本名,更因为大家渐渐发现,这个看似温和的陕西兵,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折的韧性。
军民共建时遇到棘手的纠纷,他总能耐心化解;侦察兵比武,他闷声不响拿下第一;即便是洞朗地区几十公里的徒步巡逻,他也始终步履稳健,气息沉静。
某个周日,连队列队迎接上级检查。老政委走过时,在他面前停下,仔细看了看他的姓名牌。
“小鬼,你叫宫轶?”
“是,首长!”
“好名字。”老政委眼中带着赏识,“《说文解字》里有讲,‘轶,车相出也’——后车超前车,有超越之意。你父母取得好。”
宫轶眼睛微微一亮。他头一回听到这么深的名字释义,仿佛那个一直被叫错、被调侃的字,忽然被赋予了重量与光亮。
那天傍晚,夕阳如金,洒在亚东河粼粼的水面上。宫轶独自走在河边的柳树林里,耳边是潺潺不息的流水声。他忽然明白,无论别人唤他“铁脑壳”“宫一”还是“软哥子”,他生命里那个真正的“轶”字,早已像这奔赴前方的河水,在边关的岁月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河床与方向——那是军装赋予他的路途,坚实、深沉,永远向前。

(注: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